番外 · 赴约如期(10)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他觉得这样下去不利于关系发展,便询问她吃得怎么样,可以走回下车处,开去电影院了。
南屏大戏院是相当气派的一座新影院,是个叫刘淑清的女企业家创办的,由政府高官的太太们出资。光看二层的半圆形玻璃窗就知道这是个时髦的地方,来这里看过电影的市民,无不拍手叫好,不仅里面放映的片子都是最新的,还有演讲人做实时翻译。
大导演希区柯克的作品十分叫座,这部《蝴蝶梦》更是获了去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故事是小说改的,讲的是一个有钱人死了老婆,娶了个后妻,家里处处是原配留下的痕迹,就和闹了鬼似的,后妻无意中发现丈夫的秘密,揭开了一桩自殺案的谜底,结局皆大欢喜。
这男主角的心理太脆弱了,人死了就死了,闹到精神崩溃跳海,真没必要,怎么能为了别人自殺呢?要是我,根本瞧不上这种男人。到了餐厅,程德赛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电影。
一切都提前安排妥当,整洁雅致的西餐厅里点起白蜡烛,靠窗的圆桌摆着一簇鲜艷的月季花,布置温馨。服务生把菜单递过来,她犹豫了一下,这神情被程子期看在眼里。
不能喝酒的话就只上前菜好了。他体贴地说。
我能喝一点儿,你呢?
当然能喝。程子期自信地道。出生在具有法国血统的贵族世家,他还是可以品鉴一杯葡萄酒的,何况是陪一位娇柔美丽的小姐喝酒。
那就先来两杯香槟开胃,再来一瓶茴香酒佐菜。
一瓶?
程德赛啪地一下合上酒单,对他眨眨眼:够了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能喝,但再多我就不行了。沙拉要烟熏薄切鸭胸,再来一份奶油鸡肉蘑菇汤,主菜就要两只烤乳鸽,这家的鸽子据说做得可好吃了,里面填了香草黄油。
程子期颈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试图扬起一个高兴的笑容,好的呀。
中国人不会还有吃乌鸦的习俗吧?
应该没有吧?
这餐厅虽是法国人开的,但战争年代也不甚讲究,一刻钟过后,酒、面包、沙拉、汤、主菜一并都端了上来。程德赛敞开胃口大快朵颐,可能是平日饿久了,今天从下午吃到晚上都觉得不饱,反观对面的男人,一味地抿着香槟,只吃了几片生菜和胡萝卜。
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你再点些别的?
喔,不用。我下午茶吃了不少,又在电影院吃了零食,现在不饿,这家店的分量太足,我怕再要别菜的就浪费了。程子期正儿八经地说。
她看起来很满意这个回答,看来你也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老贵族嘛。干杯!
程子期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把半杯茴香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侧过脸,小小地呼出几口酒气,脸上写满了过瘾两个字,还行,劲儿不大。
他望望自己的杯子,想到教堂里的山东牧师说在中国喝酒一定要喝完才算尊重人,便视死如归地举起玻璃杯,学着她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然后把杯子在空中倒过来。
一滴也不剩。
轮到程德赛吃惊了,厉害!我没见过哪个外国人像你这么喝酒,你这喝法都能和梅校长较量了。
程子期回以一个从容的微笑,衬衫被热汗浸湿。
他觉得头顶快冒烟了。
程德赛继续用刀叉分解着鲜嫩多汁的鸽子,她每次喝点小酒,就会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这回胆子也大起来,觉得没什么不能侃的:
我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找琼·芳登演的那种女孩子?年纪轻,漂亮又穷,崇拜有身份地位有故事的大龄男士,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让丈夫担心。程先生,你对另一半有什么偏好吗?
什么?他用勺子舀着土豆块,眼睛发花,总也舀不上来,好半天才问了一声。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好似才听到,愣愣地抬起眼。
程德赛以为他没听懂这句话,用英语重复了一遍:你在择偶上有什么标准吗?活了这么大岁数,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还是说,你想找一只乌鸦作伴?
他茫然地盯着她,捂住滚烫的额头,晃了晃脑袋。
喂,你没事吧?
程德赛担心地伸出手,在他面前一挥,他的目光随着那只手从右移到左,从左移到右,就和被下了蛊似的,脸上渗出细碎的汗珠,苍白的皮肤都醺红了。
完了,鸟傻了。
她暗叫不妙,原来你不能喝酒呀!那怎么还逞强呢?
这回他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他不行。
程子期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宣布:我,能喝!
服务生和顾客们吓了一跳,齐齐看过来。
程德赛尴尬地朝旁人笑笑,拉着他的袖子坐下,你要不再吃点?
他的神情完全变了,不再是雕像般的冷峻、沉静,而是有点儿气愤,又有点儿委屈,那委屈越来越浓,直到占满了整张脸,两只乌黑的眼珠盛着水汽,鲜红的嘴唇也耷拉下来,嘰里咕噜地自言自语。
程德赛给他添菜,他看一眼她,又看一眼菜,拿着送进嘴里,嚼了几口,然后一下子吐了出来。
哎,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回家歇着?
他干呕着抓起餐巾,盖住了盘中的鸡肉,胃里仍然在翻腾,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青筋毕露。
程德赛倒抽一口凉气,这回明白过来,急匆匆地给他擦拭嘴角,你不吃鸡鸭鸽子肉,又不会喝酒,怎么就不说呢!我能把你怎么样?这么简单的事!
眼前天旋地转,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喧哗,程子期痛苦地想要推开她的手,不让她碰到这样狼狈的自己,可她离得这样近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此刻想做一只鸵鸟,一头扎入沙子,再也不出来,可偏偏耳朵是那样灵敏,听到她在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和女生约会了
她能不能不要笑?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他也不需要安慰!
你住在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现在就想反驳她的每一个字,大着舌头含糊道:我不回去!
程德赛看他醉成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叫服务生来扶他上车,他竟然还记得结账,掏出皮夹扔在桌上。
她看一眼里面的钱,足够雇个人开车了,跟老板商量过后,叫了个帮佣当司机。程子期躺在宽敞的后座,怀里牢牢地抱着她的手袋,说:
小姐包看好现在贼多
司机在前头哈哈笑。
他听到陌生人的声音,不知怎么就生起气来,翻了个身,面朝座椅,感到一双柔软温凉的手落在额头上。
家住哪儿?她用撸鸟的手法理着他的小卷发,轻声问。
他拉住她的大衣,哼了一声,报了个地址。
那是一栋离飞虎队宿舍不遠的公寓楼,她考慮了片刻,让司机开去那里。
你这样拉着我,我怎么回家?她假意问。
他听了,赶忙捉住她的手,想到这好像有失风度,就说了声抱歉,继续拉着不放。
车进了大院门,停在花园里,她推了他一把:到了,下车。
程子期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西装早就蹭皱了,抓起手杖,歪歪地挂着帽子,跟着她一脚一脚地往前走,还殷勤地指路:三楼最里面的门。
程德赛从他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把他推搡进去,他一下子倒在沙发上,捂着胃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开了电灯,翻箱倒柜地找药,结果他家里什么药都没有,只在厨房找到一袋橙子,剥了一个榨出汁来给他解酒。
忙活了半天,她也累了,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称得上是昆明最好的公寓,按美国人的规格来布置,两室一厅一个独卫,看起来有专人打扫,干干净净,浴室里还有个橱柜,挂着白色的浴袍,是酒店的款式。
就上了趟厕所的功夫,程德赛回来一看,沙发上的男人就变成了乌鸦,两脚朝天躺在那儿,半死不活。
果然,白蛇传是真的,妖精喝了酒会现原形。她喃喃。
乌鸦无力地扑扇着翅膀,她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由好笑,转身对着落地镜理了理头发,忽然灵光一现。
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她取下发髻边的蝴蝶夹子,抛给他,乌鸦欣喜地叫了一声,用尖尖的喙啄弄着上面的翡翠,黑色的飞羽贴着它蹭来蹭去。
程子期在朦胧中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好像有小溪在不遠处流过。他眼前浮现出一轮极大的圆月,银子般的光辉洒在水面上,那姑娘的倩影犹如一株水仙花,在暗夜里婆娑摇曳。
他掌中是她纤细的腰身,肌肤温润,带着湖水的清凉。
他想把她拖到水底。
拖到一个黑暗又安静的地方。
不会有人来打扰。
绿色的微光在手里亮了起来,仿佛是萤火虫,它们一会儿汇聚成天上的星座,一会儿汇聚成她的脸,她在对他盈盈地笑。可当他睁大眼睛,那光芒又变成了一只讨厌的喜鹊,嘰嘰喳喳地叫唤。
这个生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扬着脑袋,翘着长长的蓝色尾巴,好一个趾高气昂,好一个神清气爽。
他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暴怒地蹦来蹦去:
你叫它宝宝!你居然叫它宝宝!我总有一天要干掉它!
程德赛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诡异的画面。
大英帝国骑士团指挥官、诺福克公爵以及安茹伯爵,你对着我的发夹撒什么疯?
她眼疾手快地拿起被蹂躏的翡翠发夹,抓鸡似的薅住乌鸦翅膀,它还在嘎嘎乱叫,吵得她烦不胜烦,打开卧室的门,一用力把它扔在床上。
晚安,明早我坐班车去机场上班,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喝酒不易,鸦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