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5)
任谁都没想到,她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无比敏捷,劈手抽下竹竿,助跑几步,在地上借力一撑,整个人飞身跃起,在空中将竿上绑的绳子一捋,连人带乌鸦摔在土坡下的沙地上。
这一下摔得程德赛七荤八素,好在土坡不高,没折了骨头,眼看村民洪水般涌了过来,她慌乱之间提溜着鸟就往前跑,淌过溪水一头钻进浓密的树林,跑了有百米遠,回头看见烟囱冒着烟,并无苗人来追赶。
大约是认为他们两个怪物逃了,那些人谨慎地选择穷寇莫追,全力防守寨子。也幸好这是个与世隔绝的苗寨,他们不会把灵异事件和山外的人说,也许几代之后,今天发生的事就成了一个吓唬小孩的神话传说。
日已近午,树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翠绿葱茏的真面目来。乌鸦伏在她肩头,尖嘴吧嗒吧嗒地敲击,圆溜溜的小眼睛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看她。
你没事摆什么凶卦,你看看,凶到我们了吧!程德赛叉着腰教训。
逢凶化吉,逢凶化吉。程子期小声道,我的飞羽烧焦了,等它长好了,我就去探路。
算了吧,你一飞,就有老鹰等着吃,都辣椒腌入味烤到三成熟了,我闻着都香。她凑上去嗅嗅,羽毛上真的有一股坚果夹着辣椒的气味。
你别这么看着我。程子期毛骨悚然。
你吃过香辣花生吗?
没有。
你现在就是这个味儿。
他沉默许久,不确定地问:中国人吃乌鸦吗?
不吃,但是吃香辣花生。
程子期自我安慰道:喔,那就好,幸亏我不是花生,哈哈。
程德赛说:你要是再弄什么幺蛾子,你就是花生。
程子期不敢说话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比赛吃个辣椒,就能体验到他祖先上火刑架的贵宾待遇。
针对异类群体的恶意还真是大啊,没有被当成女巫的人就永遠体会不到女巫的心理。他在心中感叹。
程德赛吃了不少饭菜,眼下精力充沛,脑子飞快运转,盘算着怎么走出森林。从苗家姑娘那里得知,此地离文山县不遠,她得想办法到文山,联系上考察队员,再回昆明养伤。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父亲,要是同学们把她失踪的消息告诉他,他肯定万念俱灰,连病都不想治了。
这点困难不算什么,嗯,我可是经历了十几次轰炸的人,还得看到日本鬼子投降呢。她自言自语地抬起左手腕,让手表的时针对着太阳。
这块劳力士表是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防水性能很好,她从昆明出发时就一直戴在手上,现在指针还在咔嚓咔嚓地走。时针和十二点的夹角平分线指向南方,如此一来,四个方向都知道了,她在地上用石头画出记号。
我们是从薄竹山的河道漂到下游来的,文山有一条盘龙江穿城而过,顺着河流走,说不定就能走到县城。可是我怎么知道文山在南边还是北边呢?算了,还是选一个方向一直走吧。
我到树顶上看看。程子期自告奋勇地跳到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用爪子攀着往上爬。
不一会儿他下来,用翅膀指着前方的草丛,我听见森林北面有很多鸟聚集,说明那里有大量的水源,依我看可以往北走。
行吧,往北走。她叹了口气,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就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还要生火,林子里有野兽出没。
这个你别担心,我很熟练了。程子期道,在野人山我天天看士兵搞这些,用中国俗语说,这叫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神秘兮兮地转头,从密密的羽毛下翻出一枚亮闪闪的银片来,你要是现在生火,可以拿这个反射太阳光。
程德赛忍不住叫道:好啊,堂堂英国公爵,又偷人家东西!
怎么叫偷呢?是我捡来的,寨子里有好多亮晶晶的银子,我只捡了这一枚收藏。
两个人往北走去,走一段看一下手表,森林里实在不好辨别方向,还要用树枝在脚前打来打去,驱赶昆虫和蛇。依靠程子期绝佳的听力和视力,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危险,到了下午三点多,他吃了许多野果子,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能飞到空中探路了。
好景不长,天气变得比小孩儿的脸还快,五六点钟的时候下了大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躲雨,看来今晚就得歇在这。程子期出去抓了一把匕首和一个小袋子回来,程德赛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米糕和火折子。
你猜我们走了多遠?
五公里?
事实上才三里路。程子期摇摇头,生起火堆,我从寨子里找到这些,往返只用了半个小时。
那得走多久才能出去呀!
古人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嘛。他不慌不忙地道。
程德赛慢慢地吃着东西,忽然笑道:你看过《西游记》吗?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能翻十万八千里,要是一个人取经,只用几分钟就能到灵山见佛祖,偏偏要带着唐僧这个凡人,用脚慢慢地走。
因为他选择了凡人的规则嘛。要是一个筋斗云,会少很多乐趣。
什么乐趣呀,取经的路上是九九八十一难。
和在乎的人一起渡过困境,就是高级乐趣吧。
程德赛说:那我这个人一点都不高级,我喜欢享受。
谁不喜欢享受呢?我有点想念我宽敞舒适的城堡了。但是和你在一起,我发现我变得特别高级。
程德赛觉得他的嘴被哪路神仙开过光了,颇为感动地把米糕分给他半块,顺手撸了一把滑溜溜的羽毛。撸着撸着觉得不对劲,扒开羽毛一看,好大一个暗红的豁口。
程子期往后跳了几步,她揪住他焦急地质问:怎么弄的新伤?是不是被村民逮住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别回去了,要让他们抓住,又要架你做烧烤。你跟着我,我给你采果子吃,饿不死。
他心头一暖,把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里。
嗯?你不是在趁机占我便宜吧。
事实上,是你在占我便宜。他舒舒服服地靠着她说,我什么都没穿,挺不好意思的,你还老是摸我。
程德赛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这是一只九十七岁的老鸟好意思说出来的话吗?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理由:并且,我身上的气味可以防很多种昆虫和老鼠,你有没有发现到目前为止,都没蚊子叮你?
程子期继续安安穩穩地靠着,懒散地伸出一只翅膀,搔了一下她白皙的脸颊,啊呀,小姐,你可真会挑,也就是我脾气好,喜欢和人类贴在一块儿,要不然你可就满身蚊子包了。
程德赛有种被鸟调戏了的诡异感。
她捏住他乱动的翅膀尖,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你是个老派贵族绅士的!
*
翌日,依然是艰难的穿越森林之旅。程子期不往苗寨飞,就断了补给来源,一人一鸟靠喝泉水、吃果子为生。湿热的气候让程德赛无精打采,再加上一天十二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她在第三天淋雨后打了几个喷嚏,次日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自己被人背起来,不知走了多遠。鼻尖萦绕着一股无比迷人的香气,像刚出炉的坚果面包,勾引着她做了个梦,梦里满桌山珍海味,烤鸡牛排,还有无限供应的核桃仁吐司。她美滋滋地吃了一顿,却越发饥肠辘辘,耳朵都能听到咕咕叫的声音,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小姐,醒一醒。
程德赛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男人裸露的胸膛。
你,你干什么耍流氓
程子期蹙起眉,指着自己肩膀上深深的牙印:是你说的,中国人不吃乌鸦。
她清醒了几分,可要命的饥饿感淹没了身躯,那股香味愈发清晰起来,让她红着眼咽了咽口水,你好香啊
程子期寒毛直竖,用看吸血鬼的目光看着她,想起卓别林《淘金记》里那个大个子,看到什么都像食物,看到人也想吃,现在完完全全就是电影的场景再现。
他把她放在地上,试图安抚她想吃鸟的情绪,你看那边,有个村子,我去给你找东西吃,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们已经走出森林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陷入昏睡。
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做,她轮番吃了中餐、西餐、零食,醒来的时候,食物的气味变成真的了。
她摇摇晃晃地从草堆上撑起身子,夕阳彤红的余晖铺在田埂上,几座茅屋正冒着炊烟。然而肉味并不是从那么遠的地方飘来的,她朝灌木丛后爬了几步,看到树叶掩映间,一堆火上正烤着黑乎乎的物体。
程子期套了一袭粗布衫,卷起袖子蹲在地上,学着苗人绑他的手法,把这只拔过毛的鸡给绑了起来,生疏地转动烤架。他转着转着,手就摇不动了,头也一点点垂下来,接着火星噼啪一响,他立时惊醒,继续完成这项高难度工程。
程德赛静悄悄地看着他,肚子好像也不那么饿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用匕首在鸡肉上割下一小块,迟疑了一会儿,颤巍巍地放进嘴里试生熟,然后吐得撕心裂肺。
吐完了,在胸口不停地划着十字,嘴里念着祷告,把那只上天堂的鸡放在芭蕉叶上,又取下吊在火上煮的铁罐子,对着吹了吹。
做完这些,他抹去额上的汗水,把鸡和罐子捧过来,见程德赛还在原地睡觉,轻轻扯了扯她的睫毛。
小姐,起床开饭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水雾濛濛,显得越发黑亮,双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
他的心都化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看我给你做了什么菜?烤鸡和英式绿茶套餐,这可是世界上独家一份。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她拿起树枝削成的筷子夸赞道,试着撕一根焦黑的鸡翅膀,但烤得太焦了,差点把鸡戳飞也没撕下来。
程子期有点心虚,赶忙道:你先喝茶。
她端起铁罐子,里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嫩树叶,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看他如临大敵般用手撕扯着鸡翅,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紧紧皱着,忍不住道: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吃过了吗?
程子期垂眼道:在村民家里吃了剩饭,怕突然变成乌鸦,没待多久就回来了。
程德赛鼻子一酸,那你快去洗洗手,睡一觉吧,我来给你守夜。
那我去旁边的小河,马上就回来。
嗯嗯,放心吧。她做出吃得很香的模样。
他站起身就走,程德赛把鸡骨头啃得咯吱响,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到了河边,她看见程子期停住步子,用脚在土地上这里踩一踩,那里踏一踏。
看样子他真的累极了,都没听见她的呼吸声。
男人迎着晚风站在半人高的芦苇丛中,黑色的剪影凝固在渐暗的天光里,雕塑般庄严静谧。
四周只有蛐蛐儿的低鸣。
弹指之间,那静止的黑影猛地缩小,腾空而起,凶猛地一头扎进草丛,再飞起来时,利爪已经掏到了活物。
火烧云席卷半幅天幕,最后一缕夕光洒在山谷里,照亮了他的猎物那竟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野耗子!
河水映着红光,犹如打翻的红葡萄酒,他抓着耗子在酒水里涮了涮,甩到嘴边叼住,再飞到岸上时,不期然对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耗子从他张大的嘴里掉落,吱吱叫着逃进地洞。
程德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跺着脚:你干嘛抓这个啊,我下河给你捞鱼吃,去村里讨饭也成,你不要吃这种东西
乌鸦没办法用这副窘迫的姿态面对她,钻进了芦苇丛,她追上去,他已经变成人形,抱膝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她紧紧地抱住他,温热的眼泪顺着皮肤淌下来,你为什么要给我偷鸡吃,你把我叫醒,我们一起抓鱼啊
他小声地说:水里有蚂蟥,不要去。
你吃过老鼠吗?
没有。
她还是哭得很凶,他手足无措起来,拍着她的背,没关系的,我可以吃鸟类的食物,中世纪很多族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别哭了,好不好?
程德赛吸着鼻子,搂着他通红的脖子,我吃饱了,现在去给你觅食,你就待在这里睡觉,知不知道?
不用
用得着!她大吼出来,抹抹眼泪,我一定给你找到能吃的东西!
说完便站起身,抽噎着朝田埂跑去。
鸦鸦超聪明的,被烤了一次就知道怎么烤别的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