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6)
程德赛睡了一觉,又吃了热乎乎的汤水,浑身出汗,烧已经退了。她一进村,就听到有农妇在骂骂咧咧地跟邻居说:
我上个茅厕的工夫鸡就没了,是给鸟叼走了,地上还有爪印哩!
那只鸡果然是偷来的。
这家不好借食物,她便静悄悄地绕着几座屋子走了一圈,结果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程子期差不多把全村的鸡都薅了一遍,选了一只最好欺负的童子鸡,他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手脚生疏,弄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但凡在家目睹了战况的农民,无不啧啧称奇:
这年头连乌鸦都会偷鸡了!我告诉你,它可有劲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耗子才长到这么大。我家的狗见了它都怕,好个怂货,白养它!
让我再见到它,非把它拔了毛喂猪!
程德赛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借粮,好容易做了一番心理工作,大着胆子敲门,主人家见她穿得又脏又破,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没好气地把门一摔:
俺们穷得叮当响,哪有余下的饭食?这年头你还有命活着,就该给观音菩萨上柱香了!去去去!
但不吃饭就得饿死,最后她盯准了一户晒着苞米的院子,趁农妇抱着柴火进屋,在稻草上抓了几根苞米撒腿就跑,跑了一段路,心中的愧疚越来越深,可后面的大黄狗凶恶地吠叫,眼看就要追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溜回了林子。
程子期乖乖地待在营地里,守着他那壶咕嘟咕嘟冒泡的英国绿茶,见她抱着东西回来了,站起身懊悔道:
我不该让你去的,那些人好凶
人吃不饱肚子,自然没有好脸色,何况你还偷了他们的鸡。
她把苞米往铁罐里一丢,程子期叫起来:我的茶!
得了,你那叫什么茶,我给你加点料。
他不满地抱怨道:怎么能不喝茶呢?这个玉米可以烤了嘛。
乌鸦老爷,苞米都晒成这样了,您烤了还咬得动?
他把头一偏,扬起清瘦的下巴,我就咬得动。
程德赛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长衫里有什么闪了闪。
她不动声色地挨着他坐下,和蔼道:你还有精力暂时变一下乌鸦吗?
怎么?
能不能变?
他看她没有再抱怨的意思,便摇身一变,从衫子里跳出来,讨好地伏在她膝头,纯黑的眼睛眨巴着。
你的眼皮是淡蓝色的哎,让我再看看。她凑近得极近。
程子期咳了一声,顺从地闭上眼睛,刚想优雅地说两句甜言蜜语,整个鸟就被提着爪子倒吊过来。
上当了!
程德赛一手撑着树干,一手倒提乌鸦,拿出在赌场里摇骰子的劲儿,把他摇得五脏六腑哗哗响,油光水滑的羽毛像刺猬一样炸开,里头藏的东西叮呤咣啷全掉在地上。
好啊,你藏了这么多银子!
她看着地上亮闪闪的银片数了一数,足有十几片指甲盖那么大的。
你不是说就收藏了一片吗?啊?这些都哪儿来的?
你别晃!别晃!头晕我说,我在苗寨里捡的
捡?我看你是偷!
没有!我真是捡的,他们早上做法事,就把这些洒在河里给河神,世界上哪有河神啊,一点都不科学!
程德赛提着翅膀把他正过来,四目相对:不许骗人了啊。
嗯嗯。
她抓起一把银片,和颜悦色地道:去把这些给你偷鸡的那家,还有我拿苞米的那家,就是村东头第二个房子。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我捡到这些银片,它们就是我的收藏品了。再说,凭什么我是偷,你就是拿?
程德赛语塞一阵,反驳:因为我比你有良心,能想到拿了人家东西给赔偿!
你那劳力士手表也挺值钱的
那是我妈的遗物,我身上要是带着钱,怎么着也得给他们一些。你到底去不去?
程子期张开嘴,冲她吐出舌头,然后把她手心里的银片重新用喙插到羽毛间,扑棱棱飞上天,嘎嘎叫了几声,很不情愿的样子。
程德赛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还给我摆脸色,这封建地主就是缺少无产阶级的毒打。
过了半个钟头,程子期恹恹地回来了,还顺便在河里洗了个澡,嚼了几根煮软的苞米棒子,倒头便睡,连晚安都没跟她说。
程德赛拍了拍他的肚皮,不生气了啊,咱们回昆明吃好东西,火腿、橙子、牛肉米线。
他背朝篝火躺在地上,半天都没说话,她以为他睡着了,悄悄贴过来看他的脸,忽然唇角被飞快地啄了一下。
程子期收回尖尖的嘴,满意地说:我还要喝茶,吃奶酪。
程德赛眉毛倒竖,右手握成枪型,往他身上打了一下,还配音:啪!
他嘎地怪叫一声,配合地蹬直爪子,圆滚滚地仰面朝天:啊,我死啦。
她笑得肚子都疼了。
晚安,小姐。
晚安,先生。
*
翌日一大早,程德赛烧了热水,把身上擦干净,村民根本没认出她昨天来过,这一回态度好了许多。
往北二十里,就能到文山县了。
说是只有二十里,但山路泥泞难行,两人一直走到傍晚才看见城门。这里入夜后行人稀少,也没有士兵巡逻,大街上冷冷清清,好在他们找到了《云南日报》的地区办公室,值班的记者很热心,听说程德赛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当即往昆明发了封电报,还告诉他们明日有军队的车去省会,或许可以搭个顺风车。
可能是倒霉事儿碰上太多,否极泰来,第二天的行程出奇地顺利。军队里刚好有士兵参加完缅甸战争,知道程子期和第五军一起翻过野人山,二话不说就让他们跟了车,一路上热情地招待。
等石佛铁路修好了,打起仗来也不用这么累了。中国的希望就是你们这些学生,我们没条件读书,只能靠蛮力打鬼子,你们的脑袋可比我们的枪好使,将来毕了业,要好好地为国家争光啊!分别时,上了年纪的军官语重心长地说。
程德赛眼眶有些湿,用力点点头。
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她不记得问了多少次这个问题,总是怅然,你活了这么久,应该比人类看得更清楚吧。
程子期感叹道:每一个世纪,地球上的政治势力都在重新洗牌,仗是永遠都打不完的,没有热暴力,就用冷暴力,没有冷暴力,就用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只要人类是地球的主宰,永遠都是这样。
你对人类很悲观。
世界上只有两个已知物种会对同类发动种群屠杀,一个是人类,一个是黑猩猩。
程德赛又问:那在你看来,日本什么时候能投降?
三年之内吧。
这么快?她没想到他不假思索就报出一个数。
在我来云南之前,并不知道中日战争会这么激烈,欧洲媒体都在报道本地的战争。来中国之后,我也参加过了战争,就发现中国人确实是很有决心的,条件这么差,还能有这样高素质的人才储备,打仗也很拼命。而且美国参战了,他们是商人作风,可不像我们这些欧洲国家做事讲几分面子,会用最快的手段结束战争。
程子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在美国当物理学家的族人说,三年前,爱因斯坦博士写信给罗斯福总统,极力推荐当局研发一种威力超强的新武器,引爆后能毁灭十个城市,我们英国也有科学家被征召去造那个东西,希特勒也在造,就是没造出来。要是盟军先弄出来这玩意,日本就完蛋了,谁让它面积小呢,可以当成试验地。
一颗下去能毁十个城市?程德赛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武器,这么厉害。
唔,不知道,他们传得神乎其神,我也有点怀疑。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程子期的公寓楼下,遠遠听到有人喊。
程德赛回头,只见美国航空队班车在路边停了,车上跳下一个中国男生,朝她又惊又喜地喊: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大家都急死了!
那男同学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在秘书室做翻译的,三两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黎助教他们把你失踪的消息传开,学校动用了关系,拜托各地的公署寻找,还以为你唉,不说了,回来就好,你赶紧去看看程教授吧,他知道你出事,可着急了,这几日都是和你同行的那个女同学在照顾。
程德赛想起重病不起的父亲,差点哭出来,你们怎么告诉他了?他身体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你去洗把脸,我们现在就去阳宗海。程子期拍了拍她的肩,我在车上等你,你下来的时候把厨房里的水果带几个。
是呀是呀,边疆研究室你就别管了,我通知他们,你去陪你爸爸。男生说。
程德赛道声多谢,抹着眼睛上了楼。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憔悴的脸,努力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期望这副样子能让父亲得到宽慰。胡乱拎了几个果子下来,程子期给她打开车门,她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忽而没头没脑地道:
我不想去了。
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揉着自己跳动的太阳穴,眉毛慢慢地拧在一起,语无伦次,我刚才一下子感觉很慌
那就更要去了。程子期皱皱眉,把她拽上车,到疗养院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
偷鸡不易,鸦鸦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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