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7)
程德赛从来没有过这种糟糕的感觉,这几个小时在车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下车后竟然一件都想不起来,程子期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凌晨两点,车子在疗养院大门口停下,这个时间本该冷冷清清的,却有人小跑着迎了上来,提着灯:
是程小姐吗?
程德赛认识这个护工,极力压下不好的预感:我爸怎么样了?
护工没回答,只说:您同学在里面陪着。然后招手叫她跟上,步伐迅速。
这里的人都尊敬教授,病房开了最好的一间,可以眺望遠山近水,走廊上还放着许多探病送的鲜花。
程德赛看到这些花比原来还多,太阳穴跳得更加厉害了,由着程子期搀她往前走。陪护的女同学听到脚步声,过来开门,还没来得及抹去眼泪,她就急急闯了进去,看到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父亲,张了张嘴,想拟出一个练习好的笑容,却发觉脸上僵僵的,笑不出来,想说句话,半天也说不出来。
程教授费力地睁开眼睛,电灯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刺目,目光迷离地看着她,低低说了声:宋妈,小姐放学了,把冰激凌拿给她
程德赛噗地一笑,爸,我们
她想说我们在云南,不在家里呢,刚挤出三个字来,那笑容就瞬间塌了,声音也崩溃了,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她慌忙拿手盖住了,狠狠掐着手背让自己不要哭,可刚抽噎了一声,就哇地一嗓子哭出来:
爸!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天津去,爸,你别这样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旁边的女同学神情悲怆,依旧礼貌地和程子期打了招呼,小声用英文道:程教授听说她被山洪冲走,精神一下子就垮了,昨天医生来看过,说是
她摇了摇头,不忍心看到这一幕,走出病房,身心俱疲地靠在门廊上。
程德赛哭得像个三岁孩子,脸皱成一团,眼睛鼻头通红,抽泣着就跺起脚来:你说过等日本投降了就带我回家的,你说过的,我一个人怎么回去啊,你要陪我,要陪我
她的声音太大了,程教授的眼睛渐渐地亮起来,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小乖乖,你回来了?
嗯!一点也没伤着!她咬着嘴唇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呀。
程德赛吸着鼻子,气管里哽得疼,眼泪糊住了视线,爸爸,我想要你陪我回家,我就这一个愿望,你答应过我的她把头紧紧地埋在他的臂弯里。
今年是多少年呀?他艰难地问。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
哦他费力地睁着眼睛,歉然对她说,那爸爸看不到了。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钝痛从心脏深处传来,几乎喘不上气,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管,你就是答应过我我们很快就要打赢了。
程教授继续说:好好学习,日子会好的,不要怕,有很多同学和你在一起总有一天能回家的,回到家里,看看我们养的小金鱼还在不在池子里
他艰难地咳嗽几声,攥住女儿的手,程德赛感觉他的手指细瘦得像火柴棍。这双手曾经强壮得能把她高高举过头顶看花灯,也能搬得动她的钢琴,如今竟然被疾病摧残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耳朵贴过去,程教授咧开嘴角,气若游丝地问她:
这是你男朋友吧?我记得见过一次看他相貌好,恐怕是个花心的,要是欺负你,你就甩了他,重找一个。唉,爸爸本来想看到你毕业的
程德赛回头,把沉默的男人拽过来,你快说点好话呀!
程子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出了一头汗,听她要自己说吉利话,不知怎么就学着中国人作起揖来,点头哈腰: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程德赛气得都不哭了,当下就要把他轰出去,反倒是父亲拉住他的衣服,端详后虚弱地笑起来:原来是个傻子,应是不会欺负我女儿。
程子期忙鞠躬道:是的,是的。
程教授放心了,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说:我要睡觉了。
接着便没了声音。
程德赛愣了须臾,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过了一分钟,突然感觉身下一动。
她惊喜地喊道:爸爸!
程教授露又睁开了眼睛,喘气道:又骗到你了你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好骗啊你看这是什么?
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他的病号服里滚落出来。
程德赛捧起来,竟是一枚浅绿色、带着斑点的小小鸟蛋。
咱家的喜鹊找了媳妇,生蛋了,本来应该春天生,可什么时候都有生命的希望啊。程教授笑眯眯地说,所以,日子会好的
她抬起头,看到窗口放着鸟笼,搭着青布帘,小鸟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觉,并没有被吵醒。
是啊,都会好起来的,你也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话音落了半刻,却没有回答。
程德赛静默许久,转过头,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双手安然叠于身前,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挂着微笑,好像很得意最后一次骗到了她。
爸爸
她轻轻叫了一声,泪水从脸颊滑落。
程子期用手合上程教授的眼皮,无声地走过来,拥住了她。
*
在汤池举行葬礼的那天,学校很多师生都来了,张伯苓校长从重庆发来电报吊唁,字字沉痛。
喜鹊窝里放着程教授早就写好的遗嘱,像过去送给女儿的圣诞贺卡一样,信封用白丝带系着蝴蝶结。依照遗嘱,程德赛站在山顶,把父亲的骨灰洒了下去,让他随风自由地飘荡在天地间,游览这饱经战火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大地。
从天津来到云南后,她以为自己早已长大了,再也不是租界里无忧无慮的千金小姐,可父亲走后,她才领悟到这世上还有很多痛苦的事需要独自承担。程家三代单传,人丁凋零,冥冥之中,亲人们对新时代的期望都落到了她身上,她是要带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好好活下去的。
九月开学前,她去了一次滇池东岸的盘龙寺散心。
东出晋城,穿牌坊谒山门,清幽景致令人心旷神怡。拾级而上,香客络绎不绝,经过三座天门,再走一段台阶,便看到了寺门。
程子期是第一次来中国的寺庙,发现这里的庙和印度佛寺一点也不一样,十分新奇,连一丛花、一棵树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研究。游客没见过外国人,围着他看来看去,他也不恼,好脾气地对他们脱帽致礼。
程德赛想起父亲的评价,他有时候还真有点冒傻气。
日已过午,炽烈的阳光被茂密的古树遮住,松风爽籁,泉水潺潺。她站在石头上,俯瞰山下蔚蓝的滇池,听到后殿传来悠长钟鸣,顿觉灵台清明,心胸开阔。
我们不去上香吗?程子期拎着手杖走过来,看到很多香客从大雄宝殿里出来,跃跃欲试,你教教我吧,我想学这个。
她无奈道:我们家不信佛,我没拜过,也不大懂。你可以看人家是怎么拜的,再把钱塞到佛像前的功德箱里。
程子期真就站在殿外,探着脑袋伸长脖子,认真观察那些当地人的动作。
怎么都不排队啊。他暗暗抱怨。
好容易挤进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衣服也乱了,帽子也歪了,不知被哪个人推搡了一下,他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同跪到了蒲团上,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有人惊讶道:还有个洋鬼子来拜佛呢!
别乱说,他或许听得懂。
他想到书上说佛祖面前要谦恭温和,便假装听不懂,学着大人教小孩儿参拜,取了一炷香,借火点上,插在香炉里,白手套弄得灰蒙蒙。
程德赛见他在佛前跪下,天光从殿外直射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一身黑西装染了烟火气,在雕梁画栋间显出一种古雅的肃穆来。
他双手合十,袅袅香雾笼罩住低垂的眉宇,长睫下眼如琉璃,点点光华流转其间,随后虔诚地俯下身去。
程德赛看得有些发怔。
直到他捐过香火钱,高兴地拉着她跨出门槛,她才回过神,一时不明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我拜得很标准吧!程子期自信地说。
上帝要是知道你这么标准地拜佛,会生气的。
我不太信上帝,不过我小时候当过教堂的唱诗班成员,还会背几章圣经,古兰经嘛,我也会背几章。有一段时间我在巴黎读博,周六去教堂听弥散,周日去清真寺听讲经,周一去我们半人族的神殿当祭司,我是专门负责清理场地老鼠的人员。我们的神殿就在凯旋门地下,挖了个很深的坑,一般市民都不知道。
你居然修的是三学位啊,失敬失敬!她打趣道。
你不想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他神秘兮兮地问。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我许了三个愿,第一个,是战争早点结束;第二个,是我们半鸟族繁荣昌盛,早日摆脱不定时失忆的命运;第三个
程子期的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几个大字。
她望着他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心中猜到几分,可现下并无心情同他讨论人生大事,便岔开话题:说到打仗,你是不是还要回到英国军队里去?
程子期撇了撇嘴,都是我那首相堂弟,使唤我干这干那。他要我回英国一趟,我正好辞了他交给我的差事,我这双手是写论文的,又不是拿枪的,打仗让别人去打,我受够了!除了这个,我还要联合欧洲的同族科学家,用我吃过的那种防失忆的蘑菇研制出改良版药剂,在族内推广使用。
挺有志气嘛。
那当然,为了金雀花族的伟大复兴,义不容辞。
程德赛脑海里出现了一群小乌鸦扛着国旗庄严宣誓的画面。
哎呀,差点被你绕过去了,他摇了摇食指,我的第三个愿望
我现在不想
是我们活到21世纪,看到一个新世界!他在她开口的同时大声说。
啊?
程子期挽着她的胳膊,在禅院里慢慢地走,周围喧闹的人声好像都消失了,他清朗温和的声音是那么明晰:
你就不好奇半个世纪以后,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虽然现在全世界的状况都很糟糕,但总归会过去的。我二十岁的时候,西门子做出了第一台工业发电机,到我九十岁的时候,电灯电话已经在欧洲城市里很普遍了;本世纪初,莱特兄弟发明了简陋的飞机,四十年后的今天,士兵们都能开着战斗机在天上打仗了,我的老祖宗要是知道人类不用翅膀就能飞上天,肯定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这多么损伤我们半鸟族的骄傲啊!
也许我们会在20世纪末见到人类登上月亮,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面包和肉,都有空调,坐在空调房里,我们可以看比电视和报纸更有趣的娱乐产品,而且不那么昂贵说实话,我觉得电视已经够有趣了,就是节目不多,那个时候肯定有更多频道可以看,我希望搞一个科教类的,打电话到电台,主持人就能告诉我需要的论文资料存放在哪个图书馆里,这样能省很多时间翻书。他秉着专业精神说。
程德赛也不禁遐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年轻人肯定都有工作,失业率不会像现在这么高,女生上学找工作,没有社会歧视,还能在政府里当个官儿。我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说不定还能穿给男士发明的那种三角内裤
她为什么老是肖想他的裤子?程子期下意识护住皮带。
总之,那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时代。历史在战争与和平中循环向前,就像这盘龙寺一样,从元朝到清朝的六百年间,经历过大地震,毁于王朝衰落时的兵变,却仍旧大难不死,香火旺盛。这茶花已经在禅房外开了几百年,等到五十年后,它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游客、什么样的寺院呢?
她抚弄着碧绿的叶片,这株植物在漫长的岁月面前显得如此生机勃发。
程子期在花丛中握住她的手,纯黑的瞳仁映着日光,钻石般璀璨。
那样的世界,我想与你一起见证。
等到公元2000年,我们再来这里上香,好不好?
所以,不管日子有多艰难,一定要努力过下去。
两人站在殿前,凝望着彼此。
那一刹,时空的界线突然变得不甚分明。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清凉山风里化为潮水,潮起潮落间,香烟直上碧霄,云深处古钟幽响,莲座上的佛陀拈花一笑。
不会说恭喜发财的鸟不是好鸟。这章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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