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8）
回到昆明后，程德赛开始了新学期，课业并不紧张，她在城里又谋了份兼职，工作日每晚给政府要员的女儿上两小时英语课。
自从联大的师范学院开设了附属中小学，但凡有点社会地位的家庭都把孩子送过来读书，除了白天上课，回家也很拼命，恨不得请三四个家教，把天文地理都往小孩脑子里灌。这一家子求贤若渴，回去晚了还让司机开车送，但程德赛不喜欢麻烦人，索性把龙头村的小平房挂出去卖，搬回城里，就在程子期那栋公寓里租了个单间，薪水一大半都喂了房租。
对此，乌鸦老爷有些不满，这天请她吃腰片米线的时候就优雅地提出：
你搬过来嘛。
不，一个人住好舒服。
你过来住，也是一个人，还不用交房租。
挣钱不花还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发现花钱很解压。
程子期觉得她的大小姐脾气露出来了，需要找个别的理由。于是他说：
我可以给你做英式早餐哦，我会煮茶、煎香肠、榨橙汁。我的作息时间很健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上起来还会练练歌喉，只有特殊情况才会熬夜。
程德赛叹了口气，所以啊，我们作息时间根本不一样，要我不熬夜，太困难了。而且我一天要吃一个鸡蛋，一周要吃一次鸡，总不能等你睡着了偷偷吃吧。
喔。他摸摸鼻子，觉得这倒是个通情达理的回答。
她嗦完了米线，撩了把头发，一手托着下巴：你还有什么理由，一并说了吧。
程子期想了想，可怜巴巴地道：其实，我有点怕黑。
独自待在屋子里，晚上就是会怕的嘛。
程德赛叹为观止地瞧着他，觉得他脸皮越来越厚了，用英文说：你是想让我陪你睡觉？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成煮熟的虾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卷毛一绺一绺地竖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他使用了一个非常复雜的从句：我想的是，比你说的低一级而比我们现在的友谊程度更高一级的受摩登年轻人青睐的合租方式，如果我两室一厅的温馨小公寓符合我们双方意愿的话。
你能不能说人话？程德赛听不来这么长的句子。
程子期沉吟片刻，我胆子小，不敢说。
我明白了。
你别吃我。
我干嘛要吃你，我又没生气。云南四季如春，极大地催化了鸟类的求偶行为，这是情理之中而意料之外的事。
程子期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是因为气候的缘故。
程德赛喝了口烧酒，瞄了他一眼，他心虚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用筷子扒拉着大碗里的米线，状似淡定地道：
我过了这个月，就要回英国了。你考慮明年去欧洲读书吗？同盟国正在学术互助，今年我们国家给了10个中国留学生奖学金名额，听我堂弟说，明年还要招几十个研究生来修习，学完了可以留在英国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立即改口：或者回中国搞建设。
她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抿着酒。
程子期循循善诱：你喜欢哪个英国大学，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写推荐信，毕竟我在学术圈混了七十多年，还是有点人脉的，剑桥现在的校长都得唤我一声师兄。
她依然不说话，他有些着急了，你要是看不上剑桥、牛津，想去美国，我也能找同族帮个忙，他们在麻省理工和哈佛这样的学校有教职。咳，不过我还是觉得欧洲好，美国没什么历史底蕴，是个发战争财的暴发户。
程德赛用手转着瓷杯，看得他更按捺不住，我这一走，就和你隔了半个地球，我的研究需要与族人合作，他们在伦敦和纽约，走不了，只有我回去。
她把一杯酒都喝下了肚子。
考慮了半晌，她抬起头，却见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黑眸中竟泛起几丝水光。
怎么啦？她轻声问，用手指刮了一下他温热的脸。
程子期往后一缩，垂着头，嗓音有些抖，你都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一点都不想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程子期喊出来，眼睛都红了，我想多跟你待几天，要是离开中国，我会很想很想你的，比想我的钻石还厉害。
他忧郁的声音低下来，城堡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佣人都去苏格兰乡下避难了。房间里黑乎乎的，我在里面做实验，就很害怕。我以前可不怕寂寞呀，可遇上你之后，谢天谢地，我连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都没法承受了，掉了一大把羽毛，有谁会喜欢一只光秃秃的鸟呢！
程德赛愣住了，抚上他的头发，软绵绵的，好像是没有之前有光泽。
别怕，你全秃了我也不嫌弃。
小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居然咒我秃！这句话太可怕了，我们半鸟族发毒誓的时候才会说羽毛掉光光。
她看他闹起脾气来，戳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抱歉抱歉，那我今天晚上就搬过来吧。
程子期的卷毛瞬间抖擞起来，也不委屈了，兴奋地拿过酒瓶，对嘴灌了一口，涨红了脸，正了正胸前的领结：
哎呀，这多叫人不好意思啊，阁下要是住不惯寒舍，就立马搬回去。
程德赛丢给他两个字：虚伪。
非也非也，这是必要的外交礼节。
*
周六上完晚课，程子期抱着一束鲜花站在校舍外，笑盈盈地朝她张开手臂。
还没抱到人，程德赛身后闪出一个穿西装的身影，拊掌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人就是嘴硬，不会追了好几年女朋友吧？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程子期被老朋友逮了个正着，拉起程德赛就走。
燕卜荪教授扶了扶眼镜，拍一下他的肩膀，听说你要回国了，那
程子期脸色更差了，哼了一声：是啊教授，我要去殺希特勒，去打隆美尔，去炸慕尼黑，反正不关你的事，再见。
别这么阴阳怪气的。燕卜荪聳聳肩，得了，下次伦敦见。
程德赛坐在副驾驶捂嘴笑。
你笑什么？我很好笑吗？他昂首挺胸。
她疯狂点头。
程子期黑着脸把花夺过来：我不给你了。
那我就不要了。她作势把花扔到窗外。
哎！不许不要。
你不要扔它嘛。
这花好漂亮的，好吧好吧，你笑吧，花不要扔。
程德赛靠在座椅上，笑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
到了公寓，她把日用品和书打包了搬下来，程子期正在监督清洁工打扫：
这里，还有那里，羽毛不要丢，地板扫干净，谢谢啦。
她忍不住道：这房子又不大，可以自己扫啊。
我不会做家务。他理直气壮地说。
想想也是，他含着金汤勺出生，上的是贵族学校，从小没见过父母，读书读成了个傻鸟，哪里会干这些粗活。
程德赛把被子搬到其中一个卧室，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原来他靠墙放了一排盛开的花卉，床单上还摆着两支红玫瑰，洒着五六颗珍珠、玛瑙、翡翠，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我大致了解你们族的审美了，连睡觉的地方都要亮晶晶。
那当然，我们的族曲就是《一闪一闪小星星》。
有些太过童真了。
这可是莫扎特的钢琴曲。
她突然想看看他的卧室，当时站在门口把他扔进去，还真没注意里面是什么摆设。
听到这个想法，程子期就慌了：不行，我房间很乱的。
没事没事，我房间也乱。
他在她的恳求下节节败退，把门开了一条缝。浓浓的橙汁味扑面而来，程德赛探头一瞅，满桌满地凌乱的稿纸，黑色羽毛东一根西一根，而那张床，就更稀罕了
他用好几个枕头围出一个大圈，做了个窝，窝里也摆着几枚装饰品。
程德赛叹为观止：你还真是不谦虚。
诚实是社会的美德。
所以你叫我搬来，就是想让我住你隔壁？
不然呢？这屋子人类可住不下去吧。
程德赛问：我要是非得住呢？
他露出为难的神情，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睡我的小窝，也不想收拾稿纸，要是把它们摆整齐，我反而找不到需要的纸了。
他好像没抓到重点。程德赛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很好。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敲门找我。还有什么疑问吗？
程德赛的疑问可多了，但估摸着他不像是很上道的那种鸟，就随口问：你的羽毛能蘸墨水写字吗？
他有点生气：你这个问题就像美国人问印第安人头盖骨能不能当碗使一样。
抱歉。
可以写，我有个老祖宗就被宰了，翅膀毛拿去给西班牙女王当笔用。
无意冒犯。
那么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你坐飞机回国，我都住在这里。房租伙食费按日子分摊，我吃饭会尽量避着你，11点前会洗完澡不弄出响声，也不会打扰你写论文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我也不会带猫狗、朋友过来玩。
程子期大方地说：你不用避着我吃鸡鸭鹅蛋，我睡觉也不容易被吵醒，这么多年我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了。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唔，暂时还没想到。
那么我先去洗澡了。
程德赛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挂钟，正好指向九点。他已经高高兴兴地去了浴室，哗啦啦的淋浴声响起来。
清洁工大妈扫完了，来找她验看劳动成果，她草草检查一番，把大门一关，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饼干、水果、进口奶酪，都是从英国领事署弄来的高级货，这个点他肯定不吃东西了，都是招待她的。
程德赛拿着小饼干，一口一口慢慢吃，边吃边想，等到他擦着头发出来，说：你要睡啦？
他用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晚安，小姐。
晚安。
看着他回到卧室里带上门，她手里的黄油饼干突然不甜了，来到穿衣镜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魅力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生物钟太强大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程德赛对自己说，身体好。
她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看了会儿法国艷情小说，去刷牙洗脸，躺在亮闪闪香喷喷的床上，觉得这日子挺魔幻现实主义的。
事实证明，她猜得不错，人类的生物钟遠遠没有鸟类的生物钟准时。
第二天她还在梦里，就被一阵尖锐的声音吵醒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什么玩意？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痛苦地坐起来，因为拉着窗帘，不知道天有没有亮。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程德赛趿拉着拖鞋，唰地拉开窗帘，东方天际微微泛白，太阳还没升起来。
哪个学生这么不守公德？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程德赛哐地一下踹开卧室门，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到客厅，声音是从阳台上传来的。
啊，小姐，早上好！
那只大乌鸦正站在阳台的小圆桌上，面前放着一本中文书和一杯柠檬茶，招了招翅膀，继续唱戏一般吊嗓子：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程德赛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你念，你念吧，我没事，你继续。
返回几步，脚下一顿，抄起一本书就朝阳台砸过去：
原来天天早上背诗的是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乌鸦敏捷地一躲，跳到那本扔过来的书上，《都兰趣话》，这可不是淑女看的文明小说。你是想让我念这个吗？
程德赛急忙把那本书捡起来，咳了一声，这才几点，你就唱大戏了。
他挠挠头，你昨天没有跟我说不能练嗓子。
好像是没有。
她深呼吸几下，对不起，我忘了，刚才不该砸你的。
那我以后八点钟再练可以吗？
工作日可以早一点吧？
我7点上课，你六点也没关系，就是周末别这么早。
成交。
她跑回屋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在厨房里胡乱捣鼓出两碗素面，敲门送给他吃。程子期的报纸社论写到兴头上，边吃边写，有人在旁边也文思泉涌，她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原来这鸟当真有几把刷子，写起文章旁征博引，用词精炼老道。
你写这个赚稿费呀。
那么点稿费我瞧不上，是我校友拜托我写的，他觉得我性格刻薄，写起东西来也刻薄，是打在希特勒脸上的一记老拳。
可是你一点儿也不刻薄。
那是对你呀，小姐。
程德赛抿嘴笑了一笑，收拾了碗筷出去，写累了记得休息一下，把碗洗了。
可是我不会啊。
不会就给我学，好鸟不吃白食。
同居不易，鸦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