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9）

    这样的同居生活一直持续到月底，30号那天，程德赛兼职完回来，公寓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英国人。

    程子期没有早睡，和他在客厅语速极快地谈论事情，大概是军中的机密话题，见她来了，就没有继续。客人走后，他从房里抱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整理好的衣物用品。

    小姐，你对于明年的留学名额考慮好没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储备了百分之八十的信心。

    考慮好了，她说，我想等战争结束了再出去。

    程子期怔了怔，你考慮了很久？

    从你告诉我的第一天起就在考慮。

    程子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族的一部分成员拥有预言能力，能在梦中模糊看到未来的事，我之所以跟你说日本会在三年内投降，是因为我的梦，加上对时局的判断。就在昨晚，我做了另一个梦，在法西斯失败以后，这片土地上依然会有战争，和比战争更糟糕的事。我并不能预知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经历了那些，会希望和我一起走。

    会持续很长时间吗？

    对人类来说，很长，我看见的是断断续续的冲突。

    她交握着双手，目光凝在茶几上，仿佛能感受到那几个橙子酸涩的味道。

    只要你开口，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程德赛努力笑了一下，不必了，这个时候，我还是想留在我的祖国。

    他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转为失望，一层雾气隐隐地浮了上来。

    要记得给我写信。她说。

    程子期忍不住了，沉声说了句抱歉，快步走进卧室。

    客厅里陷入压抑的寂静。

    半晌，她敲敲门，你别哭呀，又不是见不到了。

    任她怎么叫，他都不开门，只好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思天想地，心中乱纷纷的。

    翌日清晨，院子里来了领事署的车，等她听到喇叭声，披着外套匆忙下楼，程子期已经拎着皮箱站在车前了。

    真该死，我起迟了！她抱怨道。

    程子期看着她的黑眼圈，胸口发疼，做出一副初见时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向她伸出白手套。

    这是干什么？

    小姐，很高兴遇见你。

    程德赛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没有，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喉头一哽，安慰道：我在英国的前三个月，会住在部队里，所以写信不太方便，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忘了你，我记性很好的。

    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司机拼命朝他使眼色，他踌躇片刻，掏出手帕擦去泪珠，低头在她额上蜻蜓点水地印下一个吻。

    然后飞快地钻进车里，紧张万分地道：我，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开车，快点开车！

    司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踩下油门。

    汽车消失在大街尽头，程德赛独自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过湿漉漉的脸颊，像一声悠遠的叹息。

    回到公寓，她拉开抽屉，拿出父亲留下的信封，密密的蝇头小楷诉说着他未竟的心愿。

    三年，不过就是三年，我会亲眼看到的。她喃喃道。

    一滴泪落在薄薄的信纸上，晕染开墨迹，她忙用指腹擦去，可字已经花了。

    那正是父亲在遗嘱末尾抄下的最后一首诗，中华民族不灭的悲愤在国运衰微之时再次于纸上呐喊，铁画银钩，字字血泪，千百年历久弥坚：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

    1942年10月，英国伦敦。

    夕阳下，深秋的冷风吹皱了泰晤士河，几只白鸥站在桥上，眼巴巴地盯着行人手中的面包。自从两年前德军对这座城市狂轰滥炸，国家物资紧缺，这些从祖奶奶开始就在河畔生存的飞禽再也没能从伦敦市民那里吃饱肚子，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说，你们倒是打起些精神呀。

    一个戴黑帽的男人从威斯敏特桥头走过，拄着一根鸦嘴杖。他将手杖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掏出几块蒜香黄油脆面包，还没掰开，海鸥们就争先恐后地张开大嘴围上来。

    不劳而获是一种罪恶，男人谆谆教诲，你们得学会自力更生。

    啊呀，杰弗里老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只老海鸥嘎嘎叫道，听在男人耳中，便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我们这些流浪汉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妈，没人教过捕鱼，只有靠好心的先生小姐施舍一点人类的食物。

    他啄了一小块面包，咂咂嘴，好香！这一定是上流社会厨师的手艺，老弟，你是从首相大人府上出来的？

    不瞒您说，我正要过去。

    老海鸥立起身子，在余晖里眺望河流西岸，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抖动，首相大人最近脾气可不好哇，前儿我去唐宁街偷面包的时候，听到他在骂斯大林说他是个暴君，伪沙皇，搞独裁；骂完了又开始数落罗斯福总统，说他是条狐狸，老奸巨猾。敢情这地球上没有一个政治家是好东西！

    男人不由笑起来：你吃你的饭，还操心这些。

    老海鸥又啄了一口面包，我们好歹是首都公民，虽然这辈子也就混吃等死了，但到底懂些庙堂事，和那些乡巴佬可不一样。

    那依你看，首相大人叫我过去，要谈什么事？

    海鸥掀起眼皮，打量他一眼：能者多劳，老弟，你要出任务了。

    此言差矣，我正要辞职。

    哈哈！这老鸟笑了一声，用翅膀指向东岸，你看那座基督教堂，被德国空军炸成了什么样？现在到了咱们和希特勒硬碰硬的生死关头，你就是想辞职，首相也不让你辞。你有学问，有人脉，会飞，聪明能干，还跟他沾亲带故，他恨不得把你当成十个人使唤。

    男人叹了口气，也是无奈之举嘛。

    所以，这年头但凡有点社会责任感，都累得要死要活。另一只海鸥打了个饱嗝。

    至少比站在桥上讨饭强。又一只年轻海鸥插嘴。

    讨饭怎么了？我就是这么烂，烂到家了，但我舒服。

    老海鸥痛心疾首地指着这群后辈：早二十年，我可是去过凡尔登绞肉机打德国鬼子的，从空中丢石头，砸死了三个兵。那时候提到上战场，哪只鸟不热血沸腾？现在的小年轻啊，一代不如一代！

    男人为他的英勇事迹鼓掌，这至少值得一枚国际友人勋章，可没多少英国鸟会帮法国人御敵。

    说话间，岸边的大本钟敲了起来。

    他看了眼手表，快到点了，我得去官邸觐见我那脾气暴躁的首相堂弟，希望他能看在我们沾亲带故的份上，让我潜心做科研。

    祝你好运，出来的时候记得带几块面包！

    从威斯敏特桥到唐宁街10号只有不到十分钟路程。这栋建筑物坐落于白厅旁，从1753年开始，断断续续迎接了多位英国首相，前几年温斯顿·丘吉尔搬了进来，和夫人住在二楼，但1940年的空袭极大地毁坏了这里的建筑，目前房子里的办公场所只有内阁会议室和秘书室仍在使用。

    门前值班的卫兵已经得到程子期要来的消息，见人就放行，并告诉他：首相大人正在用餐。

    程子期走进大门，只见屋里像被洗劫过似的，空空荡荡，所有值钱的家具、摆设通通不见了。

    一个秘书抱着文书走过来，公爵阁下，首相先生可算把您等来了，在您去遠东地区的几年内，他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对您的思念。

    我倒是想念他养的那只大鹦鹉，它身体如何？

    很壮实，动不动就骂该死的希特勒，有一次还态度坚决地说我们要与纳粹德国战斗到底，首相先生可宠她了。

    真是个乖女孩，她寿命很长，养好了能给主人送终呢。

    秘书尴尬道：公爵阁下，您可真会说笑。

    他带着程子期来到花园旁的饭厅，这里的窗户为了安全起见，都用厚厚的铁板封上了，看不见外面的景色。电灯照着空旷的室内，一个穿西装的圆脸胖子坐在长桌一头，叼着一根粗雪茄。

    亲爱的堂弟，好久不见。

    程子期与温斯顿·丘吉尔打招呼，不客气地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脱下大衣，把餐巾给系上了。

    烟熏山羊奶酪，什锦果仁面包，橙汁，培根奶油通心粉嗯，都是我喜欢吃的，就是肉少了点儿，要是有罗勒香肠就更好了。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单刀直入：我想你听说过这个情报今年三月，我们的特工在挪威控制了一艘汽船，船上有维莫克水电站的工作人员。这个水电站在生产重水，为希特勒研制核武器。

    是的，那种厉害的武器，我听说过。

    你应该也知道，斯大林格勒战役打了快三个月，目前战况非常激烈，苏联红军往战场调去了6个步兵师和1个坦克旅增援，德军调去了20万人，希特勒久攻不下，有些上头了。

    是的，我也知道，那些红军特别能打。程子期说，巴甫洛夫大楼只靠6个红军，就在枪林弹雨中顽强地坚守了58天。

    丘吉尔吐出一个烟圈，苏联的朱可夫元帅从9月开始，就在向斯大林格勒秘密调兵，准备反攻。我对保卫战的前景抱有乐观态度，凭红军的这股狠劲儿，纳粹很难占到便宜。

    所以？

    希特勒急了。我刚刚收到特工的最新情报，德国在维莫克水电站下了5吨的重水订单，要求在18个月内完成，这可不是个小数字，我们分析德国的核武器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很有可能希特勒想用核武器对付苏联。

    丘吉尔喝了口面前的热红茶，润润嗓子，斯大林一直想开辟第二战场，但我们亚洲的殖民地在和日本人打仗，北非的殖民地在和德国人打仗，实在拿不出物资支持欧洲的第二战场，所以我没有回应他。现在，我们该表表态，打击一下德国人的部署，让他们造不出核武器。

    程子期叉了一块奶酪，津津有味地嚼起来，我看是你对苏联的政治模式极端反感，所以不想搭理斯大林，何况罗斯福总统支援了苏联好一笔军需，这样我们就更不需要参与了。

    老兄，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

    所以你想表态，关我什么事？

    丘吉尔和蔼地道：是这样的，我们计划炸掉维莫克水电站，但是这个水电站的地形不好，用飞机空投炸弹成功率很低。

    好啊，你们又想让我上？我今天可是专门为了辞去军中职务过来见你的。

    亲爱的堂兄，你有一项卓越的飞行技能。

    我不可能带着那么大的炸弹飞吧？

    你听我说，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叫史吉·纳兰德，把他安插进水电站做间谍，然后与突击队里应外合。我想，突击队特工里应该有你一个位置。

    首相先生，您真是物尽其用。

    我也是为了英国。

    你已经把我提名了？

    事实上已经敲定了。

    程子期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们这些政客吗？

    哦，我不想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丘吉尔灭掉雪茄，弹了弹手指上的烟灰，你得明白，一旦核武器被纳粹做出来，不止能攻击苏联，还能攻击所有的同盟国他瞟了程子期一眼，包括中国。到那时候，世界的命运可不是我们这些可恶又狡猾的政客能决定的，它掌握在疯子手中。

    中国

    他心不在焉地一勺一勺舀着汤，丘吉尔满意地看着这位半人族亲戚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一顿饭吃完，程子期用餐巾擦擦嘴，什么时候行动？

    我听说你吃了一种神奇的蘑菇，特殊能力在衰减。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你冒着生命危险行动，所以我告知行动委员会，要把你留到最后关头用。下个月我们会开启第一次行动，你就随时待命。

    这我做不到，我得和同族待在实验室，你们要用我了，我再出来。

    丘吉尔斟酌片刻，我会向委员会传达。

    程子期沉着脸站起身，拎起面包篮子，那今天就这样，我要回去了。但愿早点行动，万一我控制不住在行动中变成乌鸦，吓死战友不说，还得被纳粹捉去解剖。也就是我脾气好，能容忍你们这种无礼的行为。

    丘吉尔心情不错地让人端来一份甜品，拿起勺子，我看你没胃口吃，就不给你打包了。

    秘书适时来送程子期出门。

    走到大门口，他又问起那只毛色亮丽的金刚鹦鹉。

    一定要把她喂得壮壮的，几十年后好给主人送终。

    那只鹦鹉叫查理，活到了21世纪，100多岁，真的给不少经历过二战的人送终了

    这也是夜半歌声设定的灵感来源，鹦鹉活得比王八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