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魔曲

    增援的弟子越来越多，清乐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他自知不能用抚仙门的功法，以免给抚仙门招来祸患。只是，他所学终究有限，琴音一道，抚仙门的音阵和音域是最为牢固的盾，清乐现在用不得，这样的形势对他并不利。

    各派高手绝技尽出，岁星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人数的优势让他们可以分出一波人来干扰作为岁星助力的清乐。

    稳定岁星内力的琴音一旦被打乱，内力暴涨，在体内乱窜，岁星控制起来更为费力。灰色的劲装被刀剑划破，温热的血液把破口染得暗红。

    血的腥锈味让岁星的精神亢奋起来，内力冲撞经脉引起的剧痛所维持的神智被刀光与剑影下激发的求生渴望所冲散。

    “啊啊啊啊啊——”喷薄而出的内力将靠近岁星的人击飞，后面的人又一拥而上。

    白色的长棍像一道闪电，在人群中炸开，火光中鲜血飞溅，落在火盆中，化为气雾。

    棍风如惊雷，残影如流光，众人都以为岁星无力反抗束手就擒之时，他爆发出的深厚而狂暴的内力，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凶狠的，暴戾地侵蚀着人群。

    “岁星！”清乐大喊。

    清乐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岁星听不清，他的耳边是刀剑断裂的声音，是惨叫，是风声，他的眼前，是虎视眈眈的人，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他想靠近声音传来之处，就必须要在围拢自己的人群中撕开一个口子，否则，他听不清清乐的声音，也看不到清乐在哪。

    火光下，人群中的岁星衣衫破裂，挥舞着手中的长棍，原本洁白的长棍两头被血染成深红。

    清乐忧心岁星，寻常高手面对这般情形，最多也不过战个百来回合便会内力耗尽，岁星的内力不降反涨。尤是诸多高手在场，也不禁生了退意。

    清乐看似内力不济，不堪一击，可要近他身，却也不容易。琴音如春风，诸多的攻击遇到清乐，没打到他身上便被琴音化成了一道清风散去。更别提他们每一次将目标转向清乐时，岁星的功力便会暴涨，速度和力道也会提升数倍。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过于强大的内力，超乎常人的速度和力道也会在无形中对岁星的身体造成巨大的损耗。这样下去，天亮之前，岁星难免不会爆体而亡。

    轻灵清澈的琴音飘荡在广场上空，如一股清泉，冲刷过血迹斑斑的地面。

    岁星一怔，晃了晃头，神智有片刻的清醒。

    诸派损失惨重，不管参战的初衷是什么，战至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必定要让司空岁星伏诛。他太强，强得让人恐惧，决不能让他从这里活着出去，否则，后患无穷。

    率先挣脱琴音影响的九方剑派长老运功，剑光如流星，从岁星头顶坠落。

    岁星赤红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光，竟是纹丝不动，仿若大梦初醒的稚童，懵懂不清。

    清乐心神大乱，指尖翻飞，仙乐一般的琴音顷刻间大变，如百鬼泣诉，诡异迷离。

    众人如坠无间地狱，惊雷连连，尖声不断。忽然一人扬天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人群中乱窜。琴声不停，火盆的烈烈火声让人如临火海。呜呜的风声，又在转瞬间将人带到阴暗的暗无天日的幽冥之中。

    内力较弱的人，抵挡不住琴音的袭击，有跪地求饶者，有嚎啕大哭者，更有扔下武器，坐在一旁傻笑之人。

    暗红的血从岁星的口中喷出，他强忍着翻涌而上的腥锈味，纵身一跃，与清乐凌空而对，在清乐指尖离开琴弦的一瞬，原本缠在岁星手腕的檀木佛珠从他手中飞出，缠住了清乐的五指，琴声戛然而止。

    清乐一怔，满眼迷茫。

    岁星上前，抱着尚未回过神的清乐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天色渐明，事关石涧寺一事，抚仙门也派出了以周沉幕为首的几名弟子前来。对于司空岁星，对于天音玄曲，抚仙门一直都不像江湖中的其他门派那样热心，这次来也是因为苏月楼的死与石涧寺有关。石涧寺一事被重新提起，他们并不意外，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已逝的苏月楼竟在这场风波中被污为静渊余孽

    半夜惊动全城的司空岁星，抚仙门不好明目张胆的不管不顾，周沉幕便带着几名弟子在山林里游荡，做做样子。恰好就遇上了抱着清乐逃走的司空岁星落入林间。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周沉幕看到，清乐慌忙无措地擦去岁星口鼻溢出的血迹的情景。

    “我背你”清乐转过身去，试图让岁星爬在自己背上，抬头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周沉幕。一夜的打斗，清乐的假面皮已经掉了大半，显露出俊秀的容貌。

    清乐张了张口，话到喉头，又咽了下去。

    岁星扶着树干站起，顺手把清乐拉起。

    周沉幕不需多问，便猜到和清乐在一起的人，必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司空岁星无疑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师弟又是怎么会和司空岁星扯上关系。看这样子，还一起经历了一场恶战。

    “跟我回去。”周沉幕皱眉道。

    清乐摇了摇头，把岁星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沉幕转念一想，问：“当日，在红叶湖救你的就是他？”

    清乐沉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周沉幕握拳，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林间人声吵杂，往这边靠近。

    “清乐，你若铁了心的跟他走，你就打我。”周沉幕握拳道。

    清乐，垂下眼眸，扶着司空岁星转身就走。不料周沉幕飞身前来，岁星反手运气，一掌将周沉幕击飞，撞到一旁的树干上，树枝摇晃，树叶洒落。

    周沉幕爬起，超林子的另一边指了指。岁星意会，对清乐催促道:“走，人来了。不要让你师兄为难。”

    清乐闻言，抿着唇，带着岁星沿着周沉幕指的方向逃走。

    内力暴涨带来的身体和经脉损害慢慢凸显出来，就连走路，四肢都刺痛无比，岁星硬是面色如常，不动声色的忍了下来。

    他们绕过村镇，一路往人迹罕至的山林中逃。起初两日，他们根本不敢稍加停留，一路的颠簸劳累，岁星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

    洞外连绵的群山笼罩在雨幕之中，春雷隆隆，大雨如柱。洞里点了火堆，驱散了洞中的寒气。岁星枕着清乐的大腿，两天两夜，岁星未曾有过一夜安眠。师父惨死，师兄弟被凌辱致死，清乐差点入魔，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各种场景，扰得岁星无法入眠。

    山间草药丰富，岁星身上的伤口上了药，已经止了血。最难的，却是岁星紊乱的内息，随时都会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清乐。”

    “嗯？”

    “为我弹一曲吧。”岁星道。

    清乐原本轻轻揉着岁星头的手一顿，垂下眼睫，迟疑道：“我”

    岁星睁开眼，缓缓起身，把从陈州以来，清乐再也没有碰过琴放到清乐的膝上，在清乐身旁坐下。“清乐，就弹我在醉仙楼教你的那首。”

    清乐迟疑再三，最后还轻抚琴弦，轻灵的琴声从山洞中传出，有消失在漫天的雨声中。琴声清灵透彻，如清露滴落在岁星的心上，滋润着被大火炙烤过龟裂的心。

    淙淙琴音间，靠着石壁而坐的岁星呼吸绵长，头靠在了石壁上，睡着了。

    清乐指尖一顿，本想停下抚琴的手，却见岁星面色平静，睡得沉稳，便静下心来，继续弹奏。

    对于在聚义庄偶然间弹出的魔音，清乐不是不在意，只是一路忙于奔命，他只能把这事压在心底。

    岁星再让他抚琴，他害怕，琴音一出，再也不似往日的澄澈如清泉，轻灵如春风。他恐惧之间弹奏出的是幽怨的鬼泣，呼啸的阴风。他始终未能明白，为何指法未变，曲谱未变，琴音却在瞬时之间，徒然生变。

    最让他恐惧的，不是琴音的变化。而是变化之后，自己竟未曾有丝毫的察觉，心中竟还生出快意，看着他们在自己营造的地狱情形中挣扎，当时的自己，竟然觉得无比痛快。清乐所不能容忍的是这一点，他无法原谅以此为乐的自己。

    他想不明白，所以不敢抚琴，不敢碰琴。当琴音响起，如往昔一般，又见岁星在自己的琴音中气息平稳下来，清乐松了一口气。

    一曲奏罢，清乐兴起，弹起了那日在石涧寺，听闻岁星所弹的那一首。据岁星所言，能让他在练功心烦意燥时平静下来的清心静气之曲。

    清乐按着那日所听，抚琴而奏，越往下，他发现，这曲子竟于岁星所教的有几分相似。他反复弹奏，心中萌生出一种念头，岁星教自己的曲子，是岁星自己根据师父的曲子改编，亦或是原本就是静渊派的曲子。他心里希望是前者，只是把江湖搅得大乱的天音玄曲，琴魔释心，都在告诉清乐，答案倾向于后者。

    清乐抚琴的手停了下来，疑惑、迷茫、不可置信、失落的神情在清乐的脸上变换。他愣愣地看着岁星许久，放下琴起身，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再垫了一层衣服，这才放岁星放下躺平。自己在一旁枯坐至天明。

    次日，雨停了。清乐坐在洞口，出神地看着云雾缭绕的山林，雾气如白练，缠绕在绿树间，飘荡在碧岭之上。

    岁星在清乐身边坐下，看到清乐眼底的青黑，伸出的手还未触到清乐的脸，就被清乐躲开了。

    岁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沉默不语。

    “岁星，你告诉我。你在醉仙楼教我的琴曲是否就叫”清乐抿着唇，还是没能说下去。

    岁星看向清乐的眼睛，他眼里的失落和难过让岁星心里一痛，他答道：“是天音玄曲的前六节。”

    “为什么？”清乐的音量提高，问道。

    为什么，你明知道那是邪曲，你还教我。为什么，你教我，却从未告诫过我。

    “为了。”岁星垂眸一笑，道：“毁了你。我早就说过。我恨你们所谓的正派，我就是想让你们互相残杀。苏清乐，是你自己傻，你当真以为有一段悲惨过去恶人便不是恶人了么？你真以为众生皆能渡么？我不愿，谁也不能渡我。佛不能，僧不能！”岁星起身，走回洞里。

    若佛能渡我，我又为何学不会放下，偏要背起血海深仇，漂泊十二载。上天若能渡我，他又为何要让我在最不堪的时候，遇到最好的你。

    “岁星。”清乐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岁星背对着清乐，仰头，沉声道：“我不知道。苏清乐，你不喜欢我。只是你的身体服从我，你天性慈悲博爱众人，我对你有些许的温柔，你便以为自己喜欢我。”

    “苏清乐。如若我从未对你有过一丝关怀，如果你见我前便已经知道我是谁，如若我把你当成娈宠，你可还会，可还敢对我说喜欢么？”

    “走吧。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谁也不欠谁了。从此，江湖不见。当然，若是你想复仇，尽管来便是。”岁星冷声道。

    清乐眼眶里的泪水无声落下，他起身，脑子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在山林间走。然而清乐走出不过十里，忽然快步折返。

    洞里的岁星刚把火堆熄灭，听见动静，警觉地藏身在石头。

    初升的阳光照到洞里，地上落下了一个背着琴的少年身影，岁星一怔，从石头背后走出。

    问道“忘带什么了？”

    “你。”清乐抽噎着回道。

    起初岁星以为自己重伤幻听，弯身正要查看地上是否有清乐遗漏的东西，便又听到清乐道“司空岁星，我偏要渡你。我若在这里把你扔下，江湖各派很快就会找到你，你必定难逃一死。你逼我为恶，我偏不。”

    岁星语塞，正想说什么，一阵腥锈为涌上喉头，接着是一阵几乎要将肺咳出的咳嗽声，岁星俯在地上，血从捂着嘴的指缝中溢出。

    清乐赶紧上前，拿过岁星的手给他诊脉。他发现岁星的内息竟然比昨夜平稳了一些，可是过度损耗的身体却日渐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