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渡我
“这么说,清乐是带着司空岁星跑了?”
“是。”
“那便由他去吧。”苏翎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生气。
“师父,这。”周沉幕欲言又止。
“有些苦头,要自己吃,才会懂其中的辛酸。”苏翎淡然“他这性子,当真是像极了师兄。”
“月楼师叔?”
“师兄二十那年,当时的宗门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如琴,师兄心悦者却是秦悦师姐,宗门安排的婚事,师兄自然不愿。我、师兄和秦悦师姐都是孤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我们都懂。宗门说,若师兄娶的不是自己女儿如琴,抚仙门绝不会为师兄操办婚事。于是,师兄和秦师姐就以天地为证,以月做媒,一对红烛,两杯酒,成了亲,带着师姐下山去了。抚仙门避世于云音台,百年都不曾踏出过江湖一步。师兄早就生了要闯荡江湖的心思,只是宗门不允。师兄说过若不入江湖,学这一身武艺何用?若不能兼济苍生,抚仙门于乐工伶人何异?”
“只是这样,抚仙门才没有庇护月楼师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谁也没想到师兄和秦师姐竟然闯出个名堂来,声名远播。他们从未自报过家门,许多门派因此也就起了想要让他们加入的心思。宗主害怕师兄就彻底和抚仙门断绝了关系,决定不计前嫌主动请师兄和秦师姐回到抚仙门,并默许他们以抚仙门弟子的名号继续在江湖中行走。”
“声名大振之时以他为傲,危难之时便将孤儿寡母拒之门外么?”周沉幕诧异道。
“如琴心胸狭隘,师兄一死,她怎么会让秦师姐再进抚仙门。当日决意要闯荡江湖的是他们自己,如今要回门中,岂不是要将祸患引入抚仙门?若当时的抚仙门没有这种想法,又怎么会因为如琴的一句话就对秦悦闭门不见呢。”
“这也”
“沉幕,抚仙门的宗主之位只能是你的。我从未想过要传给清乐。你继任宗主之位后,我会离开抚仙门。你们不认清乐是抚仙门弟子也可以,只是为师希望,有朝一日,清乐喊你一句师兄时,你还能应一声。不是因为师门辈分,而是出于这些年来,你们之间亲如兄弟的情分。”
“就是师父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周沉幕答道。
清乐受岁星师父所作的清心静气曲所启发,生出了以琴音为药,调理紊乱的内息,治疗走火入魔的想法。他一路带着岁星躲避各大门派追捕他们的弟子,一边以天音玄曲六节为底本,重新谱曲。
或许当日岁星的师父就已经察觉到了,天音玄曲有治愈练武之人走火入魔症状的效用,在此基础上创作了清心静气曲,用以平息岁星练功时心神不宁内力不稳的状况。
只是清心静气曲对走火入魔多年的岁星收效甚微,清乐才生出了重新谱曲的念头。
岁星的内息在清乐的琴音治疗下,确实日渐平稳,顺畅。经年反复的走火入魔状态似乎也在慢慢好转。
岁星问清乐,这曲叫什么,清乐说还没想好。
岁星又问,你这曲,是渡众生啊?还是渡我?清乐看了眼岁眼瞳中的赤红,摇了摇头。
岁星笑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岁星。”清乐道。
“嗯。”
“我回一趟门中,你等我几天好么?”清乐问道。他所谱的曲子,效用终究有限。要彻底治愈岁星走火入魔的症状,曲谱还需要再完善。抚仙门中的典籍和师父的建议或许能帮助他完善。
“五天。我最多在这里等你五天。”岁星道。
“嗯。”清乐上前,抱住了岁星的脖子,把脸埋在岁星的肩头,道:“岁星,你等我好么?你等我。”
岁星张开的双臂迟疑片刻,还是抱住了清乐的腰,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拥到自己的怀抱里。
“嗯。我不骗你了。”岁星答道。
岁星等了五天,没有等到清乐回来,却等到了风随影的黑雕。
黑雕带来的信笺称。一月前被逐出师门的赵无患投到九方剑派的门下,他指证司空岁星与抚仙门是旧识,那日在聚义庄抚琴并带走司空岁星的就是苏清乐。而苏清乐正是静渊派余孽苏月楼的亲子。抚仙门现任宗主苏翎毒杀上任宗主周纵,自立为宗主,甚至还想让苏清乐继承抚仙门宗主之位,自己是看不过苏翎的所作所为,决意要揭发他。却不料苏翎一手遮天,自己被逐出师门。
他们坚信是苏翎把苏清乐和岁星藏在了抚仙门,十日前以九方剑派为首的江湖各门各派均派出精英弟子五百多人,将抚仙门围得密不透风。如若在期限内不交出司空岁星和苏清乐,血洗抚仙门为聚义庄惨死的弟子报仇。
岁星把信重头到尾看了几遍,也没提到苏清乐。清乐于五日前提出返回抚仙门,他们藏身之处距离抚仙门不过两日行程,风随影的信昨日发出,却只字未提苏清乐,岁星害怕清乐路上遭伏,匆匆收拾了东西,便往抚仙门赶。
岁星赶到抚仙门时,九方剑派压着苏清乐左手五折弯曲变形的在抚仙门前,要求抚仙门交出岁星,如果抚仙门再闭门不见,就在门前将苏清乐的右手五指一根根折断。
一阵凌厉的棍风突入人群,将措手不及的九方剑派弟子扫倒,可压着清乐的是九方剑派的大弟子惊雷剑万杰,他反应极快,在岁星出现的瞬间便就捆着清乐的锁链一收,转身,与清乐调了位置,以清乐做盾。
岁星堪堪收了棍,一股劲风从清乐的眼前扫过,掠起了几缕他垂在眼前的长发,清乐侧了侧头,乌黑明亮的双瞳四处打量,没有焦距。
围攻抚仙门山门的各派阵型被扰乱了,而后又迅速聚集起来,将岁星团团包围,万杰则拉着清乐悄然退到九方剑派的弟子中。
清乐侧耳细听,他看不到,双眼一片漆黑,但他能听到人群中棍风凌厉,挥舞间疾风潇潇,岁星使棍,内力刚劲,打在身上,闷声裂骨。
“岁星”清乐忽然朝人群大喊“岁星,你快走!”
人群里,飞速转出击飞数人的木棍,又被岁星一腾一跃间落到了自己的手中,岁星回过头,看到清乐又被万杰扯到九方剑派的人群里,岁星转了个向,杀气腾腾的朝清乐走去。
各派弟子一拥而上,却又被岁星用长棍拦下,锐利的剑打在了坚硬如铁的木棍上,身后的人又袭上前来,瞄准了岁星后背的空档。
一个娇小的身影闪入人群,一把细长的剑刺穿了偷袭者的手腕,剑身翻转,那人的剑脱了手,鲜血横流,长剑落地。
飞卿站在岁星的背后,剑锋闪着锐利的光芒,身影灵活,电光火石之间,便又将一名想偷袭岁星的人的手割破。
“抚仙门的苏飞卿!”
飞卿今年十四,姿容月貌,少女的纯真与好爽干脆的性格初入江湖便已经使众多年轻一辈的少年侠客倾心。
“好啊!抚仙门果然和司空岁星有瓜葛!”
“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私藏了曲谱!”众人围着岁星和飞卿,跃跃欲试。
飞卿冷笑,将身上的天青色的外衣一脱,往地下一扔,道:“我苏飞卿,从今天起,便不是抚仙门的弟子!若被我知道,是谁折了师兄的指头,天涯海角,我定让他尝尝挑筋断骨的滋味。”
“飞卿,带岁星”清乐话未说完,便被万杰捏住了脖子,剩下的话被噎在了喉头,穿透清乐琵琶骨的铁索随着清乐的挣扎不断溢出粘稠的血液。
岁星的双眼漫上血色,他看着清乐的右手抓着万杰的手,试图挣脱,左手却无力的垂在身侧。
愤怒蚕食着岁星的理智,他手持长棍,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
万杰一手捏着清乐的脖子,一手持剑指着岁星大喊:“司空岁星!我要试试是你的棍快还是我的手快?”
岁星猛的停下,从人群中飞出数名九方剑派的弟子,从各个方向袭向有一瞬间迟疑的岁星。
铮铮的琴音忽然响起,几名弟子忽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身子忽然僵住了,大脑一空。岁星跃起,将连扫带劈,将他们打到一旁。
“苏宗主!”万杰看眼跟随者苏翎飘然出现的抚仙门弟子们,不屑一笑道:“苏宗主,你们这是带一帮琴师来给大家助兴么?当年你的琴中剑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但据我所知,苏宗主已经许久未用剑了。”
苏翎却视若未闻,弹拨间,琴音如急雨,袭向人群,与此同出的还有数道各不相同的琴音交错,织成一张音域的大网,将众人束在其中,如临寒冬,将众人的手脚冻住。
岁星和飞卿以及内力深厚早有防备之人并不受影响,万杰未曾把苏翎放在眼里,自然没有多做防备,冷意瞬间侵袭全身,不过他反应极快,意识到不对,便运气驱散体内的寒意。
岁星和飞卿抓住了万杰的破绽,飞身上前,一人持剑,一人持棍,袭向万杰。
万杰故技重施,将清乐推出。
不料,锐利的寒光斩断了锁链,岁星单手抱着清乐后退几步。万杰发觉自己被飞卿和岁星的声东击西所骗,愤怒的扔下手上那截断裂的锁链,出剑,刺向岁星。
岁星抬手在清乐眼前晃过,清乐的眼睛却没有随着岁星的手而转,岁星目光一沉。
清乐的右手抓着岁星的衣袖,催促道“岁星,你快走啊。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岁星环视聚拢过来的人群,摆脱抚仙门琴音影响的人,开始目标转向抚仙门的抚琴弟子,“我和他们,不死不休。”
为了抓住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除了你死我活,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岁星一手按着腹中,内力奔涌而出,经脉隐隐发痛。
“你们不是想要天音玄曲么?”岁星把清乐推到了周沉幕处,落入人群中,从怀中掏出一本古旧的书册,上书天音玄曲四字,说道:“若是有命拿,你们尽管来拿。”
如果此刻的清乐可以视物,他定然能发现,岁星此刻所拿的这一本旧谱,与自己当日意识迷离间所见的那本相似却又不同。
剑光破开人群,岁星闪身绕道万杰身后,长棍向万杰一伸,朝万杰背后捅去。
万杰身形敏捷,躲开了些许,可仍是受了三分重击。岁星出招,快且狠,不留情面。
卷入了战局的抚仙门弟子想要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再者苏翎也没有退开的意思。
越发急促尖锐的琴音像是一根根利针刺入大脑,疼痛难忍,不堪忍受的人把剑指向了苏翎,他们还未触到苏翎飘起的衣角便又被一阵猝然炸开的音域给弹开了。
另一边,岁星与万杰打得不分你我,若是一场单独的较量,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可原本,就没人认为这是一场一比一的比武,数名跟得上万杰的武林各派长老和弟子配合着万杰,联合压制岁星,岁星渐渐落了下风,灰色的衣服被染成了血色,手臂上也多了几道划痕。
抚仙门不是一个善于狠斗的门派,琴音虽然可以扰乱神智和让人分神,可是这样的琴音内力消耗巨大,面对刀枪的打斗本就不占优势,所以渐渐的抚仙门弟子占了下风。
“师兄,有琴么?”清乐的他侧耳细听辨别着人群中所发出的各种声音。
挡在清乐身前的周沉幕一怔,目光滑过清乐血肉模糊的左手,心里一痛,正想回绝。
飞卿解下了自己背上的包着的琴道:“师兄,我给你带来了。”她不知是未曾察觉清乐双目无法视物还是在打斗中一时忘了,就这么随手把琴往清乐的方向一抛。
清乐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左手抱琴,右手落在琴弦上,缥缈轻灵的琴音从指尖传出。
岁星几乎要失控的内力在清乐的琴音下得到安抚,起先,各派弟子听清乐的琴音清灵悦耳,又见铁索仍锁着他的琵琶骨,清乐内力全无,自然不放在心上。
万杰虽有数人相助,身上也受了不少的伤,被岁星金刚棍打中的右臂隐隐作痛,手骨有碎裂之感。
他自觉,越是缠斗下去,自己制服岁星的可能就越低,右臂也很可能要因此报废。
在清乐的琴音助力下,岁星却越战越勇,棍风越发凌厉。万杰忽然生出不安的念头,他扫了一眼人群,发现有人竟然手持武器,伫立在人群中,侧头聆听琴音。
万杰一惊,转身,冲向清乐,岁星察觉,跟上,拦住了万杰。
剑棍相击之声近在咫尺,凌厉的剑风和剑气扫起清乐披散的长发,清乐岿然不动,之间翻飞,空灵辽阔的琴音又将其驱散。
“杀了苏清乐!”万杰歇斯底里的大喊。
闻言几人立刻齐齐将目标转向苏清乐,周沉幕一惊,吵杂锐利的琴音从指尖传出,可那几人早有防备,周沉幕的琴音收效甚微。
另一边苏翎被数人团团围住,指尖隐隐有了血色,飞卿为了保护苏翎亦是分身乏术。
岁星长棍一扫,万杰避过了岁星的攻击,回过神时,岁星早就不在原地。
一抹滚烫的血洒在清乐抚琴的手上,落在弦上,清乐抚琴的手一顿。
岁星一掌推开了将剑捅入自己腹中的人,他没有将剑拔出,直接持长棍予以反击。
以一敌多,十个回合之后,岁星再次落了下风,刺中岁星的剑越来越多,背上刺着三把断剑,他却毫无知觉,招式凌厉依旧不减,直到把想要杀清乐的七人,统统打到在地,动弹不得,把万杰一棍子打到人群中,这才一手立着长棍,半跪在地。
脸上的伤痕滴着血,衣衫破裂,袒露出伤痕遍布的右胸和鲜血直流的右臂。
血落在泥里,聚成血坑,众人围着他,却没有人上前再战,也无人愿离开。
岁星半跪在地,环顾了一圈将自己围起的人,身上伤痕累累,傲气却分毫不减,放声大笑,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音玄曲,只有入了魔了心,执迷不悟的邪心。邪心不息,魔心不除,就算我死了。天音玄曲也不会绝,天音玄曲绝了,也会有玄刀,玄剑。”
岁星说罢,模糊的视线寻找着清乐的身影。凌厉的视线落在清乐身上时,柔和下来。
司空岁星已经无力再战,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四周安静下来,就连抚仙门的琴音也停了,手却仍放在琴弦上。
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却让清乐更觉惶恐不安,他无措而茫然地四下摸索,喊道:“岁星岁星!你在哪?”
岁星紧紧的抓着立在地上的长棍,用以支撑自己无力的身体,朝清乐伸出手道:“在这清乐,过来”
清乐一手抱着琴,一手茫然地朝岁星的方向摸索。
岁星抬手,接住了清乐的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再次爬起的万杰面目狰狞从人群中跃出,就在快要接近清乐背后的瞬间,一道劲风将其打出十丈远。
岁星单手把清乐拥入怀中,把清乐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用只有清乐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等你了,你没来。我这次没骗你。”
清乐伸手摸着岁星的脸,摸到的是一手滚烫粘稠的液体,鼻息间的极为浓郁的血腥味,“岁星,我们去找大夫。”
岁星已经听不清清乐在说些什么,明明清乐与自己近在咫尺,岁星却渐渐的无法看清了。
唯独耳边清乐的哭声清晰可闻,他的心被哭声抓得发疼。他想抬手,就像过去做了无数次的那样,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抬起的手,到了半空,又直直落下,垂在身侧。
清乐满脸泪痕,却还是执拗地拉起岁星,拉扯之中,岁星曾拿出过一次的天音玄曲落在地上。
岁星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头无力地靠在清乐的肩上,没了气息。
“岁星,你会没事的。”清乐声音颤抖着,岁星的身后拖出一道血痕。
“岁星”清乐的声音颤抖却又无助。
清乐双目不能视物,扶着比自己高大的岁星本就吃力,一时不查,拌到了岁星的腿,一同摔倒在地。
他赶紧爬起,摩挲着,爬到岁星身旁,抓着岁星的手,爬在哭成了泪人。
据后来在地上捡起天音玄曲的人说,那是一本空谱,里面没有一个字。
抚仙门一战,苏翎带着苏清乐及飞卿脱离了抚仙门,去往明光山隐居。
一月后,一位老僧拄杖登上明光山云和峰,叩开了竹舍的荆门。
两年后,清乐盘腿而坐,琴置其上,空灵缥缈的琴音从指尖飞出,在山间飘荡,缠绕不去。
“岁星,曲子的名字我想到了。”
“就叫,渡我。”清乐把琴放在一旁,用额头贴着墓碑的朱字,闭目说道:“渡身陷血海漂游的你,渡孤舟无涯不知回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