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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00

    拉斐尔大法师是整片大陆上最具盛名的法师,或许连无人抵达的深海和永眠的龙城深处也有他的传说,毕竟他的足迹甚至抵达过以排外着称的精灵乡,并且得到了挑剔的精灵们的祝福,这让他获得了不朽的容貌和永葆的青春。在他之前所有大法师都以耄耋之年的形象示人,毕竟当他们获得这个荣誉头衔时,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只有他还保持着不变的俊美,他的头发闪烁着熠熠银光,如同星河倒倾在情人拥吻的深夜之中,而他的眼睛,哦,他的眼睛——

    小记者写到此处时被人打断,面前的大法师温文尔雅地挥了挥手,她手上的魔法草叶卷便自动合上,她不好意思地对大法师笑了笑:“对不起,能采访您的机会太难得了,我有点紧张,我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写。”

    拉斐尔看着面前年轻女孩摆弄来摆弄去的纠结十指,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杯自己泡的药茶,药茶散发着温柔和缓的香味,令年轻女性立刻便舒展了眉头:“面对面访问您真是一种享受。”也不枉她拼了命才抢到这个机会。

    “太夸张了。”拉斐尔谦逊地侧了侧身,他的举动丝毫没有矫揉做作,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不必要。环顾着他身边无穷无尽的藏书和地图,小记者忽然懂得了他这份淡然的由来。

    但崇敬归崇敬,读者们最感兴趣的问题还是要问的:“您有什么保养的秘方吗?”

    拉斐尔笑出了声,推了推右眼前的单片椭圆镜,镜光折射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隐隐焕发着深邃的钴蓝色,在日光下变幻,像一颗燃烧着火彩的宝钻:“心情愉快,充满理想。啊,或许还有作息健康。”

    拉斐尔大法师如今是奥古斯都王朝最举足轻重的法师之一,尽管他不怎么参与政治事务,只在学院教书,但这种举措被人们理解为是皇帝对他的信重,让他在一个能够保留实力的位置上发挥最大作用。因为他的存在,皇都的魔法学院成了整座大陆趋之若鹜的最高殿堂,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种族的学生,他们都聪慧、年轻,生机勃勃,充满野心。其中也不乏对拉斐尔导师的爱慕者,拉斐尔治学遵循自由理念,太自由的下场就是每年的情人节他的办公室都会被层出不穷的礼物和情书淹没。

    如果他缺钱,靠着转手这些来自世界尽头的珍奇礼物都可以大发一笔了,何况他并不缺钱。尽管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政治上的公职,甚至连学院的校长都不是,但也没有任何一位校长敢小觑他,或者克扣他的年金。

    他既然不缺钱,当然也就不用出卖自己养颜的秘方,小记者遗憾地撇了撇嘴,决定直接提出那个直击核心的问题:“感情生活的甜蜜是否也算一个理由呢?皇帝陛下近来如何?”

    小记者提问的时候带着偷笑,拉斐尔的神情却凝固了一秒,他顿了顿才道:“皇帝陛下一切安好,也许很快就会有一位新皇后了。”

    他试图开个风趣的玩笑,但小记者却会错了意,斩钉截铁道:“全大陆都知道,那顶钻冕一定会是您的。”

    拉斐尔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不再答话:“下一个话题。”

    奥古斯都王朝的皇帝是一位年过而立的英俊男子,他出生时上一任帝国首席大法师为他取名海因里希,预言他是一名能够征服世界的伟大王者。然而他的父王和母后并不相爱,他们被一场又一场的政治博弈绑在一起,新婚之夜在贵族们的注视下耻辱的皇后被迫接纳了丈夫,从此再也没有和丈夫同房过,但她仍然幸运又不幸地生下了海因里希。在一次失败的政变后海因里希的母亲被废黜,死于一座长满青苔的修道院,而他的父亲及其情妇都恨不得他早日步上母亲后尘。

    每一位传奇的缔造者在面临这种险境时都会靠无畏的冒险来开创生路,海因里希也不例外。他隐姓埋名,从王子变成了一名沧桑的冒险者,而他的最忠实的同伴就是大法师拉斐尔。他们相识于年少,并肩走过了这片浩瀚星空下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角落,拉斐尔是皇帝最忠实的朋友和爱人——

    等等,爱人?

    许多恋慕这两位绅士的少女不得不心酸地接受这条小道消息,当海因里希功成名就回国继位,并一步步施展自己的宏图大略,占有了海洋以外全部的疆域之后,曾经在冒险途中遇见过二人的知情人纷纷恍然大悟,帝国被流言蜚语充斥,这两位无与伦比的人物,早在孤独的天才少年时期,就已经找到了彼此,并互相拥抱。

    当少女们接受了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贵族们也开始考虑起其中蕴含的政治含义,皇帝就算要大法师做皇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尤其是有精灵长老声称他们已经一同接受过精灵母树的祝福,完成了爱的考验,在漫长的时光里,是无数次磨难砥砺出了他们坚固不破的感情。但大法师作为一名法师,尽管他有师承也有研究成果,但他身上被寄予的政治资本还是太单薄了,而众所周知,皇后的母家将成为新的得力外戚。

    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无论坊间流传的王子与法师的小说是如何爱得热烈,皇帝本人自从继位后却一直对大法师不冷不热,他们的生命因得到了祝福而被延长,转眼已经度过了十次丰收季,皇帝并没有迎娶皇后,但却有数不清的情妇和宠臣。

    送走不甚满足的小记者,拉斐尔静静地翻开一卷手稿,是《关于龙族力量本源的探讨与思索》,来自他的得意门生,一位公爵的继承人。他曾经和海因里希到达过龙城,并和龙城年轻气盛的王子打了一架,这一架的后果是王子的父亲被海因里希斩杀,王子本人被他的咒语击中受了重伤,那条炽烈的火龙咆哮着在灰烬中诅咒他:“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龙城因而关闭,现在那条火龙恐怕已经是龙族的王了,再也没人敢靠近传说中龙城会出没的流沙地。这位学生身为贵族,能有这样的野心做这样的选题,拉斐尔作为老师很欣慰,他也看到了学生朝气蓬勃提出的实地考察申请,居然想去龙城。

    如果是往日,他会很高兴地叫来学生面谈,然而今天他实在是没有心情。

    屋内的占卜球忽然亮了,泛起一层氤氲的冷光,拉斐尔伸出纤长手指轻点水面般的球体,皇帝身边的礼仪官便出现在画面中,唇上留着一丛风度翩然的小胡子,对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邀请他参加今晚的晚宴。

    拉斐尔想拒绝,但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到海因里希了,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礼仪官这才离开,离开前不忘旁敲侧击问他:“今天的访问情况如何?她们有没有打扰到您?”

    拉斐尔笑:“不用担心,我不会说任何影响到海因里希形象的话。”

    “咳,请容许我提醒您——”

    “伟大的皇帝陛下。”

    真奇怪,没有一种魔法能让爱的誓言永远牢固。

    拉斐尔想起方才那名小记者问他的问题,关于容貌。

    两人在热恋时一起来到了精灵的森林,精灵们认为拉斐尔在外貌上和自己的族人很有相似之处,饮下精灵母树的树汁后拉斐尔魔力充沛,寿命延长,但他的外貌也从此不会改变,这可能是精灵们的失误,因为海因里希继位之后就逐年留起了胡子,礼仪官那一抹威严中不失风雅的小胡须就是仿照皇帝陛下。拉斐尔也想陪着海因里希蓄须,但他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自己的生理状态越来越不像普通人类,而是向精灵靠近,对于这份恩惠,他有点啼笑皆非。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关于永生的故事,一位充满魅力的女巫向阿波罗请求永生,阿波罗对她心存爱意,赐予了她这份神恩,但不知是出于神的高傲或残忍,他忘了同时赐予她不老的容貌,最终她萎缩干枯,所有的力量都被凝聚在蝉蜕一般的躯体里,当孩童们发现形容可怖的她,问她的所求,她只说:“我想死去。”

    曾经皇帝陛下就是大法师的阿波罗,身为一位名留史册的法师,他的内心充斥着不安的爱喝激情,精灵的魔法并不是他容颜依旧的根源,他的永恒动力来自彼此珍惜彼此激赏的爱。但他太高估了自己,身为人,而妄想神。

    神是爱和仁慈,也是冷酷、狡诈,和无情。

    01

    拉斐尔准时来到皇宫参加晚宴,他并没有迟到的权利,迟到是美丽仕女的专利。

    海因里希继位之后向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搬离皇宫,拉斐尔对于住在学院没有意见,但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海因里希入睡时床榻下都能躺着宠臣,他却没有一个位置。

    对此海因里希笑着回答:“我疏忽了,也应该赐你一套宫里的公寓。”

    那时海因里希还没有蓄须,笑起来还带着几分昔日的潇洒帅气,如今他已经不苟言笑,哪怕是在酒桌上微笑着祝酒,旁人也只能感受到无可挑剔的礼仪和威压。

    海因里希的宫殿是一个奇迹,一座超乎人类想象的乐园,贵族们将这里变成了争权夺利的游乐场,他们于财富和权柄之上建造城市。海因里希的宠臣可以得到离他寝宫最近的套间,许多有头衔的贵族不惜用重金贿赂马夫和侍女,只求能住进他们阴暗潮湿的居所,天花板渗水也不要紧,只要能在每天早晨亲吻皇帝陛下的披风一角,他们可以住在下水道的阴沟里。

    在这样的条件下能“赐”给他一间单人的小公寓,似乎已经是皇帝陛下不忘旧情的证明。拉斐尔一时之间不能适应这种转变,从前冒险的时候他们永远是亲密无间的,甚至于海因里希还非常在意他和别人太过靠近,野营时如果有条件绝对要两个人单独搭一个帐篷,从前莫名其妙吃飞醋的海因里希有点烦人,但也有点可爱。

    拉斐尔不知该如何反应,攻击魔物是他的专长,但这精妙而幽微的宫廷博弈是另一个舞台,他不像海因里希生长于其中,他要从头学起。他不能直接拒绝,这样会驳皇帝的面子,于是他答应了下来。

    但当他看到那间仅以石灰大概粉刷的所谓“公寓”之后,他气笑了。礼仪官向他解释这是因为宫中忙着迎接各大家族的女官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修缮其他地方。尽管这个宫廷没有皇后,也就没有以皇后为轴心的女官集团,但陛下还是要任命一名内总管的,这将成为贵夫人们的生死之战,用上肉体只是第一步,总有人能凭借着智慧和与众不同的魅力俘获皇帝。

    最后拉斐尔将这间公寓高价转让给了住厨房的一位伯爵,伯爵终于不用和猪油以及黑面包为伍,对他十分感激,时常向他递一些宫内的消息。

    海因里希丝毫不意外拉斐尔的拒绝,拉斐尔得到的补偿是从此每次留宿都能留和皇帝同卧,但他仍然不能擅自进宫,因为他那令人生畏的魔法天赋不亚于任何一位骑士的利剑,为了皇帝的安全考虑,只有在皇帝召请时他才能获准入宫。

    繁复的礼节和善变的恋人让皇都的日子变得不是那么好过,尽管也有优点,拉斐尔如愿得到了整座学院最根本的控制权,所有的典籍归他调派,负责行政的校长对他也礼敬有加,从前省吃俭用才能借到的昂贵法典如今全都随他涂抹,这就是海因里希许诺过给他的报偿。拉斐尔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越来越无法反对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变得更加充满魅力,冒险的野性逐渐从他身上褪去,在华服之下,那个昔日不得已才蛰伏的骄傲皇族重新出现在人前,但他还多了几分历经战火后的凶猛果决。

    他是一位可敬的君主,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但拉斐尔开始看不透他,无法反对逐渐变成无法反抗,拉斐尔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开始和贵族们同质化。当他不满足于面前冰冷的报偿时,他会想他应该得到更多。当他和海因里希做爱之后看到海因里希床榻边卧着一名美貌的贵族青年,为海因里希穿上长裤,而一列女官走入,手里拿着盥洗的用具为二人清理时,他压抑着怒火道:“我可以用水系魔法轻松解决,以前我们也是这样——”

    “现在不是以前了,我的朋友。当你还年轻,能尽情享乐时,为什么不呢?”皇帝漫不经心地揩了揩下颔,他习惯于称呼身边的近臣为“我的朋友”,既表达亲切,又划分了距离,当他一旦不再这么称呼某个人,对方就该有大祸临头的预感了。这是宫廷中的小手段,拉斐尔永远也学不会。

    “何况我之前曾经邀请过你为宫廷的重建出一份力,你既然觉得你的魔力不应该浪费在那样的大事上,我也不会让你把魔力施展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皇帝的话语里含着讽刺,拉斐尔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前所未有的尖锐,“我不答应是因为我不想替你的情人们修建爱巢!”

    女官和弄臣丝毫没有被这一幕影响,他们甚至还抬头友好地冲拉斐尔笑了笑。

    拉斐尔倒吸一口凉气,他实在受不了了,情浓时他伸手去摸索床柱,却抓到了床下守夜弄臣的马甲,指甲里留下一颗颗砂砾般的宝石,这种感觉让他恐惧而恶心。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该在这里!”

    海因里希似乎也知道激怒一位大法师不是个好主意,皱眉转着大拇指上的戒指,他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宠儿们鱼贯而出,拉斐尔都不用看水晶球都知道他们一定会在背后嘲笑自己,乡下出身的法师,不识抬举,横冲直撞,粗野地挥霍着皇帝的爱意——

    他们之间还有这种东西吗?

    海因里希走向他,按住了他的肩膀,向他解释:“我必须这么做。”

    “他们向我献上忠诚、财富,军队,而我所需要回报的就是允许他们侍奉我。这不是奴役,而是一种必要的奖励。”海因里希说话时微微低下了头,烛光照亮他手指上烙印着家徽的戒面,他的眉骨很深,这样看竟然有几分阴鸷。

    就像他父亲的画像。

    “也许的确不如你用魔法来的方便,但在宫廷,每个人都有必须遵守的法则。”

    皇帝身边的弄臣无疑都很会掌握恃宠而骄和遵守传统之间的界限,而拉斐尔全然不懂,当他提出皇宫的观星台太老旧了应该进行修缮时,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窃笑。

    “观星台代表着一种权威,象征着即使法师们有预知的能力,也要在教廷的约束下行动,许多落后的工具正是因此而来,要修缮它,得通过教廷的同意。这个建议或许可行,但必须徐徐图之,而且提出的人不能是你。”

    一开始海因里希还会耐心为他解释,但渐渐皇帝变得越来越忙,尽管一个了不起的大法师在攻城略地时十分有用,但一百个普通法师不能替代他的话,那就一千个,一万个,懂得听话就好。

    拉斐尔提出过离开,海因里希第一次动手打了他。拉斐尔虽然是法师,但常年在冒险者公会历练出的身手让他无法坐以待毙,两人互相击打之后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方,海因里希那双深沉的眼睛忽然又变成了当年的样子,拉斐尔笑了笑,海因里希忽然扑上前撕掉了他的袍子。

    “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新的课题,一场艰难的冒险,为了我,留下来,征服它。”

    海因里希吻着他的脖颈,急切地将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拉斐尔只觉得有一只眼睛很痛,海因里希向他出拳时用的是戴着权戒的手。

    很奇怪,这点小伤怎么治都治不好,以至于拉斐尔现在一只眼睛要戴着单片眼镜,否则经常会视线模糊看到白雾。好在华丽的法袍和单片眼镜以及魔导典是人们心中法师形象的标配,没有人对大法师忽如其来的装扮感到怀疑。

    拉斐尔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希望能能够跟得上海因里希的步伐,但当他终于开始了解到一点王座背后的真相时,他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如果海因里希能给自己更可靠的支持,他就不会落得孤军无援的境地。海因里希只要授意他的身份在皇帝心里十分尊贵,自然会有人来主动帮助他,但皇帝没有。第二,他对争权夺利的卡牌游戏完全没有兴趣,就像他能看得懂最佶屈聱牙的死灵文字,却永远也学不会打桥牌。

    海因里希不同,从前他能去为大法师采草药讨大法师欢心,如今自然也能精通一切小巧的游戏来亲近臣民,他身上具备着一名统治者的素质,狮子般的鲁莽无畏,狐狸般的狡黠多疑。

    事到如今,拉斐尔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人总是会变的,其改变甚至比水系魔法和火系魔法之间的转换还要剧烈,动魄惊心。

    拉斐尔安静地坐在长桌的右侧中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皇帝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但祝酒时不忘提及“神官与法师们为国家所做的种种奉献”,他也被囊括其中一掠而过。宴席上只能和自己左侧一侧的人交谈,身旁这位子爵不住地试图来摸大法师的手,大法师含笑应对,在心底对他下了个阳痿的诅咒。

    今日宴席的主角是一位耀眼的女性,她名叫卡珊德拉,传说中阿伽门农从特洛伊之战中带回的女巫,预言了一位国王的暴戾之死。这样的女性带着一种夜百合般诱人而危险的香气,如果她还有一个被海因里希征服的国家的公主头衔,那就更加惹人觊觎。

    她安静地端坐在海因里希的右手边,拉斐尔用右眼去看她时忽然眼睛一阵刺痛,子爵在旁不住地献殷勤,大法师不方便直接摘下眼镜擦拭,只有隔着朦胧的影子观赏这位公主的美貌。

    买了拉斐尔的公寓的伯爵向他传递过消息,这位公主是如此的野心勃勃而信心十足,恐怕没有人能阻拦她登上皇后的宝座。

    今晚她没有戴任何一顶冠冕,晚宴后皇帝请她跳了几支舞,为了答谢皇帝,她唱了一首异国的歌谣,所有人都在鼓掌,皇帝认为她为今晚增光添彩:“如果有什么是我能报偿您的,请您尽管提出。”

    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提出想要欣赏一下奥古斯都王朝那顶举世闻名的冠冕,皇后的冠冕。

    所有人都恍然地看向她空空如也的头顶,皇帝沉吟着不知会不会答应她的要求。拉斐尔在暗处握着一杯酒,忽然后悔起来,他感到头疼,还不如留在学院改学生的课题。

    他知道海因里希是得意的,海因里希的骨子里有很强的掌控欲,这样大权在握,所有人都要仰赖他的施舍的场面,皇帝不会错过。

    果然,皇帝有意无意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拉斐尔侧身避过皇帝的眼神,皇帝皱了皱眉头,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卡珊德拉松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在鲸骨胸衣里起伏出一道美艳的弧度,侍者捧上那顶历代皇后佩戴过的冠冕,这顶冠冕的基座由钻石构成,宝石的纹样涵盖了玫瑰、三叶草、蓟草等代表奥古斯都王朝境内不同区域的植物,顶心是一颗完美无瑕的祖母绿宝石,为了它,甚至值得掀起一场战争。

    这顶冠冕花叶扶疏,数不清的红宝石、蓝宝石、月长石、紫辉石等装点着那繁复的冠尖,它也可以被拆下,拆解为胸针、项链、耳环三件,也可以单独佩戴底座。它足够尊贵,甚至可以安放在海伦的头颅之上。

    公主看得入了神,大概这顶冠冕的意义不只在于其华贵,更在于其上曾停留过的皇后们的灵魂,海因里希的母亲厌恶自己的丈夫,但却爱极了这顶冠冕,她曾放言要戴着它上断头台,未能如愿。

    拉斐尔离得这么远,都会被它的光辉照耀,他想起今天早些时候那个天真的小记者提出的问题,忽然想起有一次海因里希在他身上比划一件祖母绿的饰品,而后看着他的眼睛遗憾地道:“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海因里希亲吻了他的眼睑,拉斐尔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臂。

    “它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造物。”

    卡珊德拉的惊叹表示得恰到好处,既不像个暴发户,也表露了足够的敬意,海因里希大约是欣赏她浑然天成的野心,在她请求试着佩戴一下冠冕时,轻巧地同意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女士在侍女的帮助下将冠冕安放在头上,拉斐尔深深呼吸,放下酒杯,转身从帷幕后离去。

    海因里希忽然似有所感,敏锐地扫到了拉斐尔消失的衣角,而后掌声响起,所有人都在赞叹卡珊德拉的美貌和威仪,而当海因里希转过头去,卡珊德拉又表现得像个羞涩的少女,仿佛这顶冠冕不是无上权力,只是一件饰品那样,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海因里希知道她期待自己回答“它很适合你”,只要自己说了这句话,卡珊德拉将成为皇后的造势便将铺天盖地而来,按理说挑了十年,她是合理的选择,但不知为何海因里希就是不想这么快松口。?

    于是他说:“基座松动了,看来要修一修。”

    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他有立后的意愿,也可以理解成婉拒。还没等忐忑的公主思考出个所以然,海因里希便向她伸出了臂膀,邀请她继续跳舞。卡珊德拉不敢顶着这座“已经松动”的冠冕跳舞,连忙摘下,又露出完美笑容。

    浪静,风平。

    02

    拉斐尔没能走多远就被礼仪官拦住,而后被彬彬有礼地请到了皇帝的寝室。

    今天没有其他人。

    海因里希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爱好,那就是他近乎疯狂地喜爱细腰,但也不能过细,娇贵的少女们被胸衣勒到变形的腰肢固然是不盈一握,但不符合皇帝的口味。长年的冒险生活终究是让他变得野了,磨牙时口中带着血肉的腥气。

    他最中意大法师的那一截好腰。

    法师们不是大腹便便便是骨瘦如柴,但拉斐尔是个例外,他陪着海因里希冒险,练就了矫健的身手,薄薄的腰肢上覆着恰好一层肌肉,韧而滑,窈窕而细软,手掌摸上去就如同会呼吸一般,而这一截腰坐在自己身上起落的精致自然更好,像冬宫的霜花从柏杨树枝头落下,惊起心头一群圆滚滚的聒噪野雀。

    拉斐尔知道他最喜欢这个姿势,所以每次都很卖力,自己解开长袍上闪烁着晶光的扣子,张开了腿坐上去,看着皇帝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还喝着一杯红酒,只有他一个人拼命卖力地自己坐下去扭动。

    他出了汗,月光一样清冷的长发因而变得有温度,海因里希眯起眼注视他起伏的胸膛,一直看到那小巧的肚脐,还可以随时伸手去抓住那柔润的腰臀——

    这是海因里希继位后为数不多保留的冒险者时代爱好。

    然而拉斐尔却神游天外,更甚者,怒气渐渐凝聚。

    他经常听说皇帝陛下的“英勇”,床榻如战场,如果侍奉的主子太看不过去,风骚的弄臣们总会另觅怀抱,但几乎所有被皇帝宠幸过的人都对他念念不忘。拉斐尔有时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把皇帝当春药用一用,然而就算是春药这都是一瓶过期的,加再多昂贵的藏红花和淫羊藿都没用。

    海因里希不仅不会细致地抚慰他,连亲吻他都变少,每次都高高在上地让他自己动,仿佛把做爱当成一种安抚,一种奖赏。

    今晚也不例外,拉斐尔渐渐出神,停止了动作。

    海因里希拉过他,嘴对嘴将微带酸涩果香的酒哺给他,搂着他的肩头对他保证:“我不会让任何人戴上那顶冠冕的。”

    任何人都不会?

    拉斐尔忽然之间觉得心脏钝痛了片刻,海因里希已经把他定位成可以随便哄弄的人了,果然没有哪一种魔法能固定住誓言。

    他没有再说话,海因里希也觉得有点看不透他,摘下单片镜后他右眼里浮动着一层冷雾,阴冷的,像白翳。海因里希催促他继续动,拉斐尔僵着脸继续摆动酸痛的腰,海因里希便笑了出来,认为风波已经过去,对他道:“你的眼睛该治一治。”

    “不用了。”

    拉斐尔感觉很累,如同对驴弹琴,教最顽劣的学生也没有感觉这么累过,可见做皇帝的情妇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之所以故意留着这点伤口,还不是为了等海因里希醒悟的一句道歉,不过现在看来他已经把这件事彻底翻了过去。

    结束后拉斐尔直接走下了床,不顾自己双腿间还流着皇帝宝贵的子子孙孙,他直接打开一瓶新酒豪饮了起来,皇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开始从地上捡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套上,转眼又是那位无懈可击的大法师。

    海因里希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不对劲,拉斐尔虽然还是依照他的命令在动作,但一直没有真正看他,自己说话拉斐尔也只是敷衍地嗯几声。他赤裸着胸膛走上前,拉住拉斐尔:“留下。”

    不再是情人间的爱语,甚至不是友人间的建议,这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命令。

    拉斐尔平静地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脑一向很有逻辑,关于之前他意识到的那两件事,他发觉自己对海因里希的爱和怀念不足以支撑自己再留在宫廷中。

    好在他很早以前就用记忆中的海因里希做了一个骨偶,只要慢慢裹覆上尸体的人皮,俨然又是一位完美情人。

    这个打算当然不能告诉皇帝,他也没打算丧心病狂地为此杀人,但他的确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做实验。

    于是,大法师十分有分寸地拒绝了皇帝的好意:“我没有能在宫中留宿的理由。”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相应的职务。”海因里希嗤笑一声,有些急躁地又去拥抱他,但拉斐尔现在看见他只觉得腰疼和欲求不满,一挥手在自己面前划出一道淡淡的水墙,“不用了,我明天还有课,最近会一直住在学院里。”

    “你——”

    皇帝还想说什么,但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大法师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消散在一个传送阵里。

    拉斐尔从袖中掏出得意门生那份报告,挑了挑眉,龙城?

    真是个远离皇帝势力的好地方。

    他慢悠悠想着,召唤羽毛笔,在“请求实地考察”的申请后面批示道:“同意,但需有教师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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