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一旦下定决心行动,随之而来的准备工作就变得很简单。
拉斐尔直接递交了请求离开国境的申请,他不能无故离开,否则以他的身份,很可能造成一场学院内部的动荡。但他毕竟不是皇帝或皇后,如果他是,这场学术调查活动就会变成声势浩大的国事访问,想也知道议院不会那么轻易放他离开。
拉斐尔直接在课堂上宣布了自己将离开一段时间的消息,伴随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他的那位得意门生,将获得和他同行的殊荣的优秀学生,红着脸提议为他举办一场舞会,以此来感谢教授这段时间的“关心与爱护”。
诺克斯是一位高大俊朗的人类青年,但传说他的母亲有点人鱼血统,并且是十分罕见的人头长在上面鱼尾长在下面的美人鱼(大部分人鱼都是相反的),所以这位青年在旁人眼里便多了几分神秘的魅力。他有灿烂的金色短发,法师长袍掩盖不住他勤于锻炼的矫健身材,一双蓝色眼睛深邃而多彩,在日光下焕发着金属般色泽。自从拉斐尔答应带他一起走之后,经常被他在大庭广众下堵住,冠冕堂皇地提出各种问题,比如“我们到底要带几个帐篷”这样的新手冒险者须知,拉斐尔很想给他一本冒险者公会的手册让他自己解决,但一对上诺克斯闪闪发光的眼神,他就说不出话来。
更别提他还答应了出席那场学生们胡闹的舞会,“关心与爱护”这个短语被诺克斯说得怪怪的,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种示爱的冲动,拉斐尔希望自己听错了:“我会参加,但如果你们在舞会上搞出什么乱子来,我可不会向校长求情。”
学生们欢呼雀跃,人人都忙着舞会的事,拉斐尔发现学院走廊上的彩绸都被换成了蓝紫色,仔细一看,施加过小小的闪亮魔法,闪烁着熠熠星光,就像他眼睛的颜色。诺克斯又把他堵在教室门口,装作认真地问他“在野外魔杖分叉了该怎么修理”,见他抬头注意到了这些彩绸,露齿一笑,带着三分羞涩七分雀跃:“它们和老师眼睛的颜色一样。”
拉斐尔愣了一下,他知道诺克斯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所以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循规蹈矩,等到毕业再说,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大胆。
诺克斯靠近他,深深地注视着他,试图让自己的蓝眼睛也倒映在教授的眼睛里:“您不觉得,我们眼睛的颜色很相配吗?我母亲说,在深海,人们都靠着彼此眼瞳里的光来确认心仪的对象”
姑且不管他说的到底是“人们”还是“鱼们”,拉斐尔结结实实地呆住了,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给了眼前这孩子多余的希望,让他把这次外出当做了一种默许。
“诺克斯!”学生会的一名女干事急匆匆地抱着一本精装厚书跑来,抬眼看到诺克斯正半压半挤地把教授按在墙角,一低头就像在强吻,当即双手一松,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不不,我是说,我等会儿再来。”
拉斐尔挑了挑眉,挣脱了诺克斯臂膀间的桎梏,附身捡起那本书。两名学生呆立在原地,诺克斯以眼神示意对方:什么书?对方惊恐地比划着:就是你出资赞助的那种书,绝对不能被教授看到的那种!
诺克斯来不及阻止,拉斐尔已经翻开了书。凭借着多年做研究的经验,他一上手凭借手感就能知道哪一页被人翻阅得最多,他直接打开那一页,看清画面时恍惚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昏倒。
画面上他正披散着头发,衣服滑落到腰间,露出光洁的肩头和咬痕斑斑的胸膛,那衣服怎么看也不像他的法袍,倒比较像是婚纱?!
而诺克斯,他的得意弟子,正从他身后搂着他的腰,把尊敬的教授按在书桌前,逼他做运动。拉斐尔诧异地发现这书桌画得和他自己的分毫不差,看来同学们的小眼睛看得有点太远了,他回去就加固咒语。至于是什么运动,从画面上诺克斯“邪笑”着的神情,还有他自己的“一脸娇羞”可以看出,大概是一种有益于双方身心但青少年不宜的运动,下一页诺克斯已经把他整个人压在书桌上大开大阖地操了起来,还问他:“现在教授能允许我只带一个帐篷了吗?”而他大概是被操得受不了了,用戴着蕾丝长手套的双手捂着脸,啜泣着同意了,画面还给了被甩到角落的高跟鞋一个镜头,可以看出绘画者波澜万丈的内心。
拉斐尔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他曾经遇到过要求他和海因里希当着人群做爱,以此来证明这两个男人是真的相爱的原始部落,否则他们就得一人领一个部落酋长的女儿回帐篷。当时他解开斗篷就压住了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后来对此颇为回味,极有可能埋下了热爱骑乘位的祸根。
教授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还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剧情,按照学生们的思路,这可能是一个“霸道公爵勇夺娇弱教授芳心”的故事,包含了许多传统要素,从画面和文字来看想必诺克斯耗资不菲,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反派角色,试图对教授进行违反王朝律法的强奸行为,最后被诺克斯英勇拿下,又趁着教授被扒得精光,在反派角色面前狠狠疼爱了一番。
尽管这是一本架空作品,但拉斐尔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原型,他合上书,叹了口气。
两名学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诺克斯昂着头,眼神里有点不服输,还有点期待。然而书合上了还不算完,一枚长着爱心翅膀的小卡片从书里敏捷地飞了出来,落在拉斐尔掌心,他抬了抬眼镜,不禁笑了出来:“后援会?诺克斯,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诺克斯身旁的女生反射性开口:“没多少,他给我们提供素材和印刷渠道就可以了,我们都是自发——”
诺克斯用力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乖乖闭了嘴。
拉斐尔一扬手,那本书和卡片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彩球,直接从塔楼的窗户里飞了出去,两名学生连忙追到窗边,却只能眼看着彩球飞到塔顶,安安分分变成了众多彩球中的一员。
“尽管我不反对你们课外的小小娱乐,但这本书还是要没收。”拉斐尔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理由是会影响某些大人物的形象,你们真该编个原创的反派,还有,我没那么弱。”
“原创角色就不会被没收吗?”
“也会。”
“那又是为什么?”
“为了你的学分着想,这位小姐,我希望你换个话题。”
拉斐尔搞定了两股战战似鹌鹑的女同学,又转过头面对诺克斯,在这位热情的青少年组织好语言之前打碎了他的希望:“还有,一个帐篷绝对不行,因为我还选择了另外四名同学一起同行,相信你们能在互相学习中不断进步。”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大胆,仔细想想海因里希向他告白时都没这么拉斐尔皱了皱眉,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海因里希是什么时候和自己告白的了,内容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完全没有这件事存在。
他看着诺克斯瞬间黯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幕会在他记忆里留存一段时间,虽然好笑,但毕竟这份真挚的感情还有热度。
“我不会放弃的!”诺克斯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一样,勇敢地喊了一句,拉斐尔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所谓永远的爱,原来不过是在漫长时间中被消磨成麻木的一种情感。
04
皇帝海因里希再次拒绝了一位公主想成为他皇后的请求。
从政治和理智的角度而言,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比卡珊德拉更合适的人选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举动不可思议,连他自己深夜独自把玩那顶祖母绿冠冕时都会疑惑,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有一个没对他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在卡珊德拉公主黯然离开皇都后,海因里希一直等待拉斐尔入宫觐见,然而他一直等到天气都开始转凉了,拉斐尔那边还是没有一点表示,甚至都没往宫里送哪怕一封信!
海因里希保持着冷静,找来了他最宠信的一名礼仪官:“拉斐尔咳,我是说,大法师拉斐尔,召他入宫,直接来我的寝宫。”
礼仪官有些迟疑:“陛下,您确定要这么做?这恐怕要进行一些比较复杂的手续,因为您是第一次主动召他去宫内的私人场合,他在宫中并没有住所,这恐怕不合规矩。”
海因里希顿时感到头疼,这些没完没了的宫廷法则连他都不能完全搞懂:“我记得我赐给过他一座宅邸,就在宫里。”
礼仪官擦了擦汗,小声让旁边的属下去取关于大法师的资料,又对着国王赔笑。
海因里希皱眉:“有什么问题?”
“啊,终于到了!”礼仪官连忙拿起属下递来的文件,“尊敬的陛下,您的确在十年前赐给大法师一间公寓,后来大法师将这间公寓卖给了沃尔夫冈伯爵,沃尔夫冈伯爵拿到了花园里的一间房屋后又把它转手卖给了鲁道夫子爵”
海因里希唇边仍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但他的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感到不耐烦的征兆:“现在那间公寓怎么样了?”
礼仪官脸色变换,小声道:“因为它非常阴凉低矮,又靠近厨房,所以现在被总厨拆建后用来养猪。”
海因里希欠了欠身子,双手交握,直直地凝视着礼仪官:“养、猪?”
礼仪官的小腿肚抽搐了一下:“是的陛下,这也算是物尽其用,我想厨房并没有违规或者贪污什么,毕竟那间公寓实在是太破旧了,已经没人愿意再住进去——”
显然,一向得宠的礼仪官也错估了皇帝的意图,皇帝磨了磨后槽牙,托着自己的下颔问他:“宫里还有没有得体、舒适的住所?”
“一切由您决定。”
“把离我寝宫最近的一间划到大法师名下。”
“您寝宫旁左右两间分别住着克里斯蒂女爵和卡尔男爵,他们都是您宠爱的人,尤其是克里斯蒂女爵,她曾经向您讨要不能成为皇后的补偿,所以您才将那间套间赐给了她,恐怕她不会甘愿搬出去。”礼仪官拉长了声调,希望自己的叙述能给皇帝留下足够的思考时间。
皇帝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你收了卡尔的钱。”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确认,礼仪官立刻跪倒在地。
皇帝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刺剑,剑尖就悬在礼仪官头顶,旁边抱着一大摞厚厚文书的年轻礼仪官吓得快要踩不稳高跟鞋。
皇帝现在的心情很不妙,这体现在他非常富有节奏和韵律感的敲击动作上,他一缕一缕地用刺剑剔着礼仪官的头发,直到脚边的男人吓得浑身冷汗:“我宠爱谁,我说了算。”
他又看向年轻的礼仪官,年轻人非常识时务,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道:“尊、尊敬的陛下,或许在手续完成前,您可以先去学院找大法师,这个月学院有跨大陆魔法交流会议,还有一场盛大的舞会,您或许会有兴趣的。”
海因里希收起了剑,看了看年轻的礼仪官,轻笑一声:“很好。你,明天陪我私下去一趟。”
年轻的礼仪官立刻忘了恐惧,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海因里希推开门,扬长而去,地上的前任礼仪官则瘫软如泥。
第二天,在皇帝离开宫廷之前,克里斯蒂女爵和卡尔男爵便同时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驱赶出宫。
皇帝的宠爱和眷顾,总是去得比来得快。
平心而论,海因里希不算暴君,至少他不经常当众殴打大臣,只有在极其愤怒于某人的愚笨时,他才会像个粗野的冒险者一样敲掉某人的几颗牙齿,但适当的粗鲁对君王来说有好处。
威严的注脚是尊敬和恐惧。
海因里希对自己的执政生涯尚算满意,所以他甚至敢乔装成一名普通的魔法药剂商人混入学院旁听演讲,礼仪官则装作他的随从。海因里希在礼仪官的指导下查看了全天的课表,在差点薅秃报信猫头鹰的羽毛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心情阴郁的事实,拉斐尔不在学院里。
礼仪官趁他思索的时候,抬头四处张望,发现了走廊上的绸带,会心地一笑,海因里希低沉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没等礼仪官回答,英明的皇帝陛下便抬头看到了绸带:“舞会的准备?这颜色看起来有点眼熟。”
“应该是教授眼睛的颜色,他一向是年度最受欢迎教师的不二人选,我听说舞会也是为他举办的。”礼仪官说完才发现皇帝直盯着自己,连忙小声补充:“我也是这里毕业的。”
“叫他大法师。毕业了你就不再是他的学生。”
“咳,其实我上学的时候也没选上过教授不,大法师的课,那实在是太难抢了,我听说还有人用上了大规模杀伤魔法,每年都像斗殴。”礼仪官说起来竟然一脸怀念。
海因里希不解:“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礼仪官替他指了指不远处,海因里希按捺下焦躁的心情转眼看去,只见一大群学生骑着狮鹫等飞行坐骑飞过窗外,每个人都在披风或法袍上印了拉斐尔的肖像,那肖像还会扶一扶眼镜,温柔微笑。
又是一群学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赶来,直接冲向窗边,带头的人指挥着窗外:“对对,把横幅和彩带都挂起来,烟花呢?先放一个!要教授最喜欢的天蓝色!”
海因里希和小随从被学生们挤得难以离开这一层走廊,眼见着窗外一朵朵魔法烟花炸裂开来,像是在为谁庆祝。
“他们身上带着学生会的徽章,应该是主持策划舞会的。”
海因里希眯起眼,看到其中有一名高大的学生格外醒目,这孩子他见过,曾随着他父亲入宫觐见,而且他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就算海因里希绞尽脑汁,也不能在记忆里将拉斐尔和“喜欢天蓝色”对应,他自欺欺人也不行,因为他的眼睛是深褐色。
那名男生显然十分关注拉斐尔,当他在文件上签字时,露出的胳膊上闪烁着一行奇怪的字符,他还不时提一些很私人的要求,比如“为什么酸浆果派还没做好?我说了要森林矮人亲自采摘的,那是教授的最爱”等等。
小随从再次悄悄报告:“他手上是如尼文,魔法师们很喜欢用这种语言写情书,他写的是‘拉斐尔教授的学生’。”
“不用你翻译。”海因里希声音冰冷,他笑了一声,已经彻底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这个学生组织都爱戴着拉斐尔,他们有什么企图?”
连他都不知道拉斐尔爱吃什么,以前拉斐尔好像最讨厌森林矮人,因为太矮了说话还要弯腰,但是现在海因里希的心逐渐下沉,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和拉斐尔深入交流过了。
“带我去找拉斐尔。”海因里希绷紧了下颔,下达命令。
随从面上浮现出为难而绝望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教授如果不在学院里,又没有演讲安排,那他一定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那就是在私人住所。”
“是的,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过去。学院规定,为了保护教师们的隐私,也是怕实验会伤害到不知情的学生,所以只有家属可以不经预约直接进宿舍。”
“什么样的才算家属?”海因里希发誓自己已经用上了毕生所有的耐心,但他的眼神还是变得非常危险。
“除了亲人以外,大概只有在教堂举行过仪式、告知过所有相关人士的伴侣?大、大概。”随从越说声音越小,生怕被陛下误以为他是在影射立后的事。
海因里希冷笑一声,没有人比他更能自居拉斐尔的家属了,但可笑的是他甚至不能直接拜访拉斐尔,同样拉斐尔也不能直接来见他,何其可笑!
但海因里希从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男人,他直接盯上了伯纳德家族的小子,走上前去向他搭话。
诺克斯惊讶于他能认出自己,海因里希解释自己是异国的大商人,之前和拉斐尔约好了要谈重要的草药生意,但拉斐尔太忙,竟然忘了。
诺克斯完全相信了这套说辞,海因里希敏锐地意识到他恐怕帮拉斐尔处理过不少这样的事,因为这名青年面上浮现出一种交织着骄傲和甜蜜的神情:“是的,老师总是忙得废寝忘食,尤其是我们即将远行,他非常不放心我。”
诺克斯直接忽略了其他同学,被海因里希半哄半骗地答应给他们带路去宿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和老师的二三事。
“为什么你不称呼他为教授?”
“我会是他最优秀的弟子,他对我和对别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对了,老师非常喜欢龙城附近的野草,他说做成生菜沙拉口感比甘蓝什么的好多了,你们有卖吗?钱不是问题。”
“我们是正经魔药商人,不卖杂草。”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这次去龙城我一定会满足老师的。”诺克斯一张嘴形象就彻底被破坏,简直像个没完没了的水龙头,“那你们总该有妖精们的磷光粉吧?老师一般都用它擦眼镜,最近快用完了。”
“没、有!”
海因里希恨不得直接给这个聒噪的青少年一拳,但诺克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怀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不是老师的朋友?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海因里希冷笑,他不仅是拉斐尔的朋友,还是给拉斐尔的眼睛留下那道伤口的人。他觉得自己已经忍不住了,随从担忧地试图拉他,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诺克斯!”捧着书的女生再次跑了过来,她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这次教授不在,给你,这是修改过的定稿。”
他们已经快走到宿舍了,这附近离图书馆很近,有一条学生自发修建的杂物集市,其中卖各种教科书魔典和奇怪文本的最多,诺克斯收下了这本书,送书的女生离去,但很快就有更多热情的男男女女拿着笔记本一拥而上,要诺克斯签名或者“提供素材”。
其中还有其他种族,一名树人直接送给诺克斯一片自己耳朵上的叶子:“我都打听过了,龙城附近都是我的同科属植物,不管你和教授的恋情进展得怎么样,只要找棵树说几声我都能听到!传信之前先把我的叶子放在树梢上对、对,我教你,口诀是这样”
随从满头大汗地挡在海因里希身前,替他拒绝了好几本免费的诡异图书,那些标题看一眼就能让皇帝陛下当场杀人。
然而热情的学生是拦不住的,他们拼命向随从推销诺克斯和教授的绝美爱情,年轻的礼仪官试图用毕业生的经验打败他们:“你们胡说,明明皇帝陛下和大法师才是公认的一对!”
“你懂什么,教授在访谈里都说了不要信瞎编的绯闻,影响陛下形象!我们已经改邪归正不再考虑这对了!”
“没错,我们陛下这么久还没找到皇后,极有可能就是被绯闻影响的,我们现在的新口号是相信学长相信爱!陛下和教授只是普通同事,一般上下级,清清白白就好像我的占星课考卷,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皇帝的神情隐藏在兜帽下看不清,他隐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语气甚至是愉快的,愉快得过头:“你们这些学生,可是胆大包天。”
——新上任的首席礼仪官脖子后寒毛倒竖,在这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里,忽然感受到了命不久矣的危机。
05
礼仪官拼命挡在皇帝陛下和这位无畏的青年中间,掏出手帕像上一任一样不断擦拭额头的汗水,小声对陛下道:“我们现在还是要找到大法师。”
皇帝陛下沉思了片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地看着年轻学生给最后一个人签完名,他眼中的不悦如果有实体,恐怕这位前途无量的贵族就要变成一座仅剩美丽的雕塑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嘴角狠狠向下压了压。
礼仪官心酸地明白了为什么前一任不过三十多岁,后脑勺却已经向闪耀的太阳看齐,他自己的头发肯定也将迎来这样的危机。
诺克斯沉浸在欢欣之中,在自己主场的环境里完全丢掉了警惕,这是年轻人常犯的错误。他转过身对这两名奇怪的商人致歉,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而后加快了脚步带他们走向宿舍,并没有意识到身后那名高大男子越来越浓郁的不耐烦情绪。
“到了。”
海因里希还是第一次来拉斐尔的教员宿舍,这里环境不算差,拉斐尔做了些私人的装饰,他看着礼仪官好奇地摸了摸雪白的窗沿,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撒着糖霜,而屋顶的风铃也是可以吃的巧克力。
海因里希毫不见外地摘下一只绿色的风铃,掰了一块:“薄荷味的。”果然是拉斐尔的口味。
他微微露出一抹笑意,诺克斯显得有点惊讶,在海因里希吃掉那块风铃后,檐下其他所有风铃忽然一起作响,窗棂上浮现出拉斐尔笑着的模样:“你真是一位有品位的客人,这是我最骄傲的风铃。通常说我会请你进来做客,一起品味一餐美味的薄荷巧克力下午茶,不过我现在正在远行,非常抱歉。”
“我来了这么多次,都不知道原来这样可以启动老师的魔纹?”诺克斯现在是真的有点相信这名男子是老师的朋友了,他期待地看着对方:“如果吃别的还会有同样的效果吗?”
拉斐尔最喜欢的童话故事就是糖果屋,不过他的口味有点奇怪,巧克力里最钟爱薄荷巧克力,这片大陆的人习惯了浓汤式的口味,喜欢的食物大多留有余味,像薄荷巧克力这样既强烈又消散得迅速的食物并不合他们的口味。狂热爱好者拉斐尔曾经提议过在国宴上加一道薄荷巧克力喷泉,答应他也无妨,但是海因里希忘了自己有没有送给他。
仔细想想,精灵们的口味倒是和拉斐尔很相近,喜欢各种古灵精怪的植物。
不过这种事当然没必要告诉面前这个屡次炫耀的小子,海因里希只反问道:“远行是什么意思?他不等你们一起走?”
诺克斯耸了耸肩:“说不定只是老师的一个恶作剧,他经常这样,在房间里留下线索等我们猜谜。”他魔术般晃了晃手上的钥匙,“虽然这样不太好,但你应该是老师的朋友,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有钥匙?”海因里希的疑问冷飕飕地射出唇齿,礼仪官情不自禁往巧克力风铃下面躲了躲,只觉自己的头发被无形中射掉好几绺。
诺克斯一边开门一边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这是个秘密,别出卖我啊。老师还没给我钥匙,但是我早晚有一天会光明正大站在老师身边保护他,所以配一把他也不会生气的。”
礼仪官在心里想,下一任的伯纳德公爵怎么这么天真,初恋害人不浅。海因里希则已经不想思考什么了,他只想进门,然后立刻打晕这小子把他找个由头关几天,让他完美错过出发日期。
三人各怀心思,诺克斯笑着推开门,声音忽然便僵在了喉咙里:“怎么会这样——!”
三人放眼望去,只见宿舍里空空荡荡,只留了一筐糖果孤零零摆在桌上,一切实验仪器和典籍都不在了,甚至连衣柜都消失无踪,简直是个人间蒸发的态度。
诺克斯立刻要去翻找糖果,海因里希也顾不上他,一把揪着他的后颈把他砸到一旁,仔仔细细翻捡了每一颗糖,糖果筐底下有一封信,是拉斐尔写给学生们的,他居然私自提前去了龙城——
“出于某些复杂的考量,我不得不躲避来自某人的阻拦,现在我已经到达了约定的地点,请你们使用之前的魔纹来找我。这些糖果每一枚都非常特殊,算是我对你们精心准备宴会的赔礼。”
海因里希撕开了一颗,这是一颗美梦糖,顾名思义,做梦去吧。
他仿佛看见了拉斐尔狡黠而可恶的笑容,狠狠一拳锤在了桌上。
06
“所以,鉴于条款的第四条和第十三条,请恕我们不能在此时为您提供服务。”
观星台年老的占星师慢吞吞地翻着法条,面前摆着一个笨重的占星球,转速迟钝,影像模糊,他更像一位牧师而不是占星师。
端坐的皇帝周身气压更低:“我只是要定位大法师,而且我可以提供大概方向而已,就没有特例?”
占星师欠了欠身,灰白的胡子在地上拖着荡来荡去,溅起许多灰尘,礼仪官小心翼翼地捂着口鼻,离他远了点:“您应该知道皇家占星台的定位是最准确的,那些法师根本比不上,但是我们只为皇室成员提供服务,很疑惑,拉斐尔大法师并不是。”
“我现在就可以封他为公爵!”
占星师倨傲地摇了摇头:“除非他拥有那顶冠冕,或者他变成了某位大贵族承认的私生子,后者可能性恐怕还大些。”
拉斐尔失踪的一个半月之后,依然无影无踪。
海因里希在发觉他提前离开的当天,便立刻控制了整座学院,就算会被非议为暴君也在所不惜。他将拉斐尔的学生们全体扣押,但他发现拉斐尔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同行的另外两人大概是实力不够,已经被拉斐尔提前带走。诺克斯和剩下的两人被海因里希监视了起来,但他们一定在海因里希留下的魔纹里发现了某种通路,居然逃得无影无踪。
海因里希拒绝相信这个结果:“怎么可能,那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礼仪官擦汗,不忍告诉皇帝陛下,尽管诺克斯在他眼里是幼稚的年轻人,但只有幼稚的年轻人才能创造鲁莽的奇迹。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宁可因勇敢过头而接近鲁莽,也不可怯懦,毕竟鲁莽比怯懦更接近真正的勇敢”。
拉斐尔和他的学生们胜利脱逃,海因里希狂怒地追查拉斐尔离境的一切手续,发现他根本没有受到半点阻拦,因为他在这个国家身份尴尬,某种意义上无足轻重。
现在也是一样,拉斐尔劝过他改革占星台,但他因为教会的缘故拒绝了,现在教会的占星师就敢站在他面前倨傲地讽刺他。
他真该早点给这顶冠冕找个主人,好惊掉这些蠢驴的眼球。
海因里希看着占星师,忽然笑了:“您的胡子很不错。”帝国境内以皇帝陛下的小胡子为审美标准,军队也上行下效,已经见不到这样的长胡子了。
占星师听闻,得意地翘了翘胡子。
“不过,这样的胡子在我的宫廷是不被允许的,它非常肮脏。”海因里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礼仪官立刻让护卫去拿把修剪树木的大剪刀来,两个人粗鲁地架起占星师,皇帝陛下亲手拿过剪刀靠近了惊恐的老占星师,嘴里还哼着小调,“咔嚓,咔嚓,咔嚓。”
这种胡搅蛮缠的理由只有皇帝能用,连教会都只会一笑置之。
“你现在定位它,教会不会有人知道。否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仅没了胡子——”皇帝慢条斯理剪掉了老占星师的一撇美须,他浑身哆嗦了一下,眼看着皇帝的剪刀挪移向他的头顶,“还成了秃子。”
逼迫一位占星师成为头顶光溜溜的修士,这可不仅是发型那么简单的问题,他还将面临身份上的尴尬。
最终,海因里希没花多少时间就让老占星师启用了占星球,开始定位拉斐尔的踪影。全程他都悬着一颗心,紧紧攥着拳,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他甚至说不清是喜是怒,拉斐尔的出逃提醒他注意到了一些他忽略很久的事、他渐渐遗忘的事。
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
海因里希事后出尔反尔,还是剃光了那名老占星师的胡子,他受刺激过大当场就昏死了过去,毕竟海因里希剪到最后连撕带扯,如同要不到糖果的顽童泄愤在玩偶身上,满地斑白胡子里还夹杂着血迹。
海因里希是当着占星台所有人进行这一举动的,而后他立刻将主事者换成了学院举荐的占星师,没有人敢有异议。
但他还是没能发现拉斐尔的踪影,拉斐尔早就预料到他有办法对付这些老顽固,给他留了一个反向追踪的魔法,那姿态好像是在嘲讽:“你看,我说过的都是对的。”
身为情人,也许海因里希可以考虑改正一下自己的傲慢态度,但身为一名皇帝,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他暗中出动了许多人手寻找拉斐尔的学生们,他不信拉斐尔能护他们每个人周全。
转机出现在拉斐尔离境的第三个月,在海因里希的记忆里,龙城此刻是炎热的夏季。
皇帝陛下重复着这段日子以来每天的日常,不再召幸任何宠臣,每天沉着脸独自从放满了龙城相关论文的床头醒来,一边伸展身体任侍女替他更衣,一边死死地盯着那个再没有任何动静的水晶球。
礼仪官急匆匆穿过宫廷寂静而警觉的长廊,将自己暴露在无数暗中窥探的眼神之下,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他闯入皇帝的寝室,大声道:“陛下!我们发现诺克斯先生了!”
海因里希猛然回头,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衣就赶到了会见室。
诺克斯等五名学生是在龙城边境的大流沙地被发现的,他们都没受伤,但形容憔悴,精神恍惚,可能是受到了此类攻击魔法的影响。被发现时他们身边还留下了地图和食水,物品上有龙息,难道是龙把他们送出来的?既然如此为什么拉斐尔没有一起回来?
海因里希蹲下身,一把拎起饱受折磨的诺克斯,翻开他低垂的眼皮,他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刺激,恍恍惚惚看到了海因里希的权戒,在片刻静默后,忽然发狂一样地跪着亲吻那面权戒,泪流满面地嘶吼着一些不成文的片段:“老师救救老师那条火龙,都是那条该死的火龙!”
他喊得痛彻心扉,给他一把刺剑他就能和火龙拼命了,但显然他努力过,并且惨遭失败。海因里希沉吟片刻,让礼仪官去询问其他学生,礼仪官忐忑地向他报告拼凑出的线索:“他们的调查活动好像惊动了龙城之主,也就是您遇见过的那头火龙赫拉克勒斯。拉斐尔大法师的伪装不知怎么被识破了,可能龙也有狗鼻子,为了让他们成功脱逃,大法师自愿留在了龙城。”
海因里希看着这些学生,眼珠微微转动,飞快地思考着:“把他们的血拿去启动占星球,看能感应到些什么。”
“是。”
“他们回来的时候被谁看见了?”
“您放心,没有别人。”礼仪官忽然有点胆寒,“但我刚才有点得意忘形”
海因里希缓缓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记住,在忠心和机警之间,我宁可选择后者。”
礼仪官直接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
海因里希走到占星球面前,若有所思地道:“不要再有下次。”他的潜台词大概是“我懒得再去想折磨你的方式”,礼仪官噤若寒蝉地跟在他身后。
这次老旧的占星球慢吞吞地回应了海因里希的期待,诺克斯的血滴上去之后,大概因为还有龙的魔力残留,占星球内的影像剧烈变幻,忽然闪耀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黄金,是的,无边无际。
占星球毕竟是一整颗“球”,但此时这颗球完全被无穷无尽的金币所淹没,视野里只有比杂草还茂盛的辉煌金色,每一枚都印着矮人王国的认证,那是全大陆纯度最高的金子。这片奇怪的空间里连天花板都是金币组成的,可能会让人患上“金盲症”,没有任何杂色,无论怎么旋转球体都看不出一点空缺来。
海因里希脸色难看,他认得这个地方:“赫拉克勒斯的巢穴!”
龙城占据了大约相当于奥古斯都王朝四分之一面积的地下,礼仪官这些日子跟着皇帝研读龙城的地图,可以看出这是龙城里规格较高的建筑物,从结构来看,如果不是占星球放不下,恐怕比海因里希的宫殿还大。
而这样庞大的一座宫殿里,只有钱,没完没了的钱,地面快要和穹顶接轨那么厚的钱。
如果不是那头龙还要在金币里打滚,恐怕他真的会直接造一个金币黑洞。
海因里希急切地晃动着占星球,占星球终于慢吞吞地定位到了这一堆烦人的钱里最强的魔力源,那是矗立在金钱海洋中央的一把王座,王座周围摆放着许多价值连城的紫辉石,几乎涵盖了所有紫色宝石的门类,是金币海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一个赤裸的人正卧在王座旁,他满头银色的长发瞬间照亮了这(在海因里希眼里)俗不可耐的地下洞穴,他看起来很疲惫,紫蓝色的双目里还蕴含着泪意,随着画面逐渐清晰,礼仪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大法师身上居然满是青紫的淤痕,从肩膀一直到双腿之间,清清楚楚,不容回避。
他肩头烙印着一个硕大的带着獠牙阴影的吻痕,这一大口亲亲能咬掉他的头,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他胸前双乳肿胀得让小礼仪官脸红,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为了生命安全最好是哪儿都别看。他轻轻呻吟一声试图张开双腿扶着王座站起来,一瞥间他大腿内侧有点烧灼痕迹,恐怕是发情期的龙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努力失败了,一头赤红色的大龙呼啸着向他扑来,那纯正的红能刺痛眼膜,仿佛沸腾的热血。火龙赫拉克勒斯的尾翼在飞行时还燃烧着烈焰,但他降落时将自己变小了许多,并没有发生压扁大法师的惨案,火焰也收了回去。
但他还是从鼻孔里喷着火焰燃烧后的白雾,“吭哧”发出嗤笑声,一爪子将大法师按在了身下,用自己布满坚硬鳞甲的腹部和性器顶着拉斐尔,拉斐尔无奈地试图挣扎,但立刻被他叼着舔了起来。
他对拉斐尔完全就像对一个玩具,见拉斐尔双腿微微分开,红色的眼睛立刻燃烧得淬炼出了金黄色,伸出自己形状奇特的粗糙长舌,直接缠在拉斐尔大腿上,接着黏腻地一口舔进了他双腿之间,仿佛拉斐尔是一片可口的棒冰。
无能为力的大法师偏着头,眼神迷蒙地呻吟了一声,双腿间还流着一片白腻腻的液体,私密处的殷红在巨龙的舌苔下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巨龙伸长了舌头舔舐刺入,快乐地搅弄品尝起来。
一扇沉重如冥府之门的龙翼落了下来,隔绝了所有视线。
礼仪官全程低着头看自己的足尖,汗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鞋子旁边,洇出湿漉漉的痕迹。
他听见皇帝陛下的吩咐,那声音意外的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把那五个学生藏好,请伯纳德公爵过来,必要的时候,给他欣赏他儿子‘被巨龙咬掉的某些身体部位’——”
“让我们看看为了继承人,他会不会支持我亲征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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