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事实证明，再伟大的法师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拉斐尔猜到了进入龙城外围时或许会受到阻碍，但他有信心不去惊动赫拉克勒斯，只是来几头小龙的话，学生们自己也能对付。然而他没想到一个意外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诺克斯·伯纳德倒是很听话，老师指东绝不往西，除了仍然不肯放弃和老师睡一个帐篷的野心之外，堪称完美学生。龙城边缘的沙丘在黄昏和日出时有瑰丽绝妙的景色，一圈圈水波般七彩的光晕随着沙丘漾开，诺克斯送给老师一个惊喜，用自制的风翼载他飞到沙丘最高处，一同欣赏这宇宙的沙漏，苍穹的倒影。
“他有带您看过这里的景色吗？”诺克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失笑，表面的羞涩已经不能掩饰这位公爵继承人的野心了，他可是知道这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决心从海因里希手里跑出来的：“没有。”
诺克斯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老师和颜悦色地来了一句：“一般都是我带他飞。”
眼见学生忽然沮丧，拉斐尔拍了拍他的肩，恰如其分地控制着角度，绝不给他回手反握的机会：“你还很年轻，还会有很多精彩的人与事等你去邂逅。”
“可我现在只觉得，这片沙丘真美，胜过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所有风景。”诺克斯悄悄侧头仰望着老师，拉斐尔的银发在脑后束起，随着沙丘璀璨的沙粒而飘扬在旭日之光里，但没有一粒沙能在他衣襟上停留。他强大的魔法令他不需要穿戴披风也能在沙暴中毫发无损，他眼中蓝紫色的冷光锐化了朝霞，诺克斯喉结滚动，“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
拉斐尔看着他，微笑着若有所思。
这孩子的热诚令人感动，但他就算想再找一位伴侣也不能找他，海因里希的报复是他不该承受的，塔罗预言他会有平和而尊荣的一生，拉斐尔并不打算和这样一个小孩子一起踏上后半生的冒险之旅。
就在拉斐尔慎重考虑该怎么彻底拒绝学生时，二人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不悦的声音：“小崽子，以你的年纪，谈‘永远’还太早了点。”
诺克斯精心筹划的约会被打扰，皱眉起身，看向忽然出现在沙丘之巅的高大男人：“阁下是？”
拉斐尔却是悚然一惊，疾声道：“抓住我！”
诺克斯立刻遵从老师的吩咐去抓他的袖子，然而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生死交关的考验，反应终究慢了半拍，拉斐尔还来不及画出一个完整的传送魔纹，意外来客便猛然一仰头，朝着诺克斯的方向喷出一口炙热龙息！
“这你是什么龙！”骑士教育救了未来的伯纳德公爵一命，诺克斯就地一个侧翻滚勉强避让过龙息，然而他的魔法防御在这口龙息之下完全没有抵抗力，他的斗篷全被烧灼，诺克斯在沙丘之顶露出面部肌肤的一刹那，立刻被可怕的日光晒得脱了皮。
随着日光大炽，那高大的男人慢慢现出了全貌——
他穿着一袭曳地红袍，胸口大敞着，脖颈处有燃烧着橙红色火焰的鳞片，眼睛是如蛇般的瞳孔，鲜红中淬炼着灿烂的金芒。他无疑是英俊的，红袍穿在他身上反而像是一丛依偎他而生的荆棘玫瑰，令人恍惚感觉他那健美的赤裸身躯需要遮掩，否则这令人晕眩的性感就是一种罪行。
拉斐尔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这危险的兽类，沙漠中的龙王。
“赫拉克勒斯。”拉斐尔喃喃道，奇怪的是他看到这头火龙的第一眼居然是把他和海因里希做了个对比。国王诚然也是英俊的，但那撇优雅的小胡子和争权夺利的宫廷生活令他变得冰冷，如同极光般地处高寒，而赫拉克勒斯不同，这头龙身上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天真，这野性令他的火焰显得生机勃勃。
赫拉克勒斯身后幻化出遮天蔽日的双翼，在龙压之下刚刚被倒霉地烧了一次的诺克斯只能喘息，拉斐尔把学生护在身后，嘱咐他不要轻举妄动，无奈地看着火龙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近：“好久不见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
火龙赤足挥舞着翅膀走向两名单薄的魔法师，龙翼的幻影无数次挥舞着火焰，又被焦躁地拍熄，谁都能看出这头龙现在心情很极端，不是愤怒就是激动。听到拉斐尔口中的“英俊”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拉斐尔，整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沙丘顶端激烈的风一瞬间停止了，诺克斯紧紧拽着老师的法袍提醒老师小心，拉斐尔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正相反，他推了推单片眼镜，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头和他有仇的火龙——
火龙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你是在夸我吗？”
拉斐尔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对、对啊。”
火龙张了张口：“谢谢你也还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类。”
拉斐尔挑了挑眉，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这令拉斐尔天性中的好奇猛然孳生，连学生一个劲在身后扯他袍子都不理会，站着就和火龙聊了起来：“你对我居然能有这么正面的评价？我还以为我们再次见面会血流成河呢。”
天哪，这是挑衅吗，这是挑衅吧！诺克斯几乎快晕过去了，这头龙可不是人类，要是面对国王他可能还能打两下，可这头龙的威压太强了，他根本没法拿出魔杖！
火龙沉默了，继续开始向拉斐尔的方向走来，拉斐尔的眼镜链闪烁着纤细而优美的光泽，看在赫拉克勒斯那双永不熄灭的眼镜里，就如同一潭能让他冷静的清泉，一片世上最为精致的鳞片。
拉斐尔就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法杖捏在手里，似笑非笑。
赫拉克勒斯酝酿了许久才道：“你们人类，记性真的不好。”
“什么？”
“我是说，你记错了。我当时并不是说要你付出代价，我吼的是另一个人类，毕竟他杀了我父亲。”
“可是用咒语重伤你的是我。”拉斐尔感到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火龙当时是对着自己咆哮，所以海因里希立刻就拉着他跑了。
“没关系。”赫拉克勒斯忽然低下了头，这个动作的含义令拉斐尔感到不解，但随即他便看到火龙背后翅膀的幻影也羞涩地收拢了起来，就像雄性龙族在吸引配偶之前的准备动作一样。
拉斐尔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他顺手给身后的学生丢了个保湿加隔音的魔罩，诺克斯在魔罩里大口喘着气，但不管怎么猛拍老师都不放他出来，也听不到老师和那头居心叵测的龙说了些什么，急得恨不得原地打滚，但又顾及形象，只好憋着生闷气。
拉斐尔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带学生来你的领地附近考察，没想到冒犯了你。”
“唔，没有冒犯，是我寻着你的味道找来的。”火龙伸手捧住了脸，身后的龙翼也不好意思地合拢了起来，和刚刚烧得诺克斯头发都焦了的判若两龙。
“自从我们打过一架之后，你的气味就烙印在了我的血肉里。”
“如果你还想打架的话，先把我的学生放走，他们什么也不懂。”
“我不想打架，也没想伤害他们！”
火龙忽然走上前来，直接把法师抱进了怀里，紧紧按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让法师触摸他心脏的位置：“我偷看到你们的课题了，你们不是好奇龙族力量的本源吗？你可以摸摸看，就在这里。”
拉斐尔被手掌那灼热的温度震得半晌回不过神，他能感觉得到赫拉克勒斯的心脏在激烈地跳跃，以龙族漫长的生命而言，它们的心脏一般不会像人类一样跳动得那么疯狂，一旦开始狂跳，不是受伤垂危，就是遇到了致命的爱情——
又或者，两者兼有。
“你摸到心脏里的伤疤了吗？是你留给我的。”火龙的眼神热烈得让人无从躲藏。
“你这头龙真的很有意思，刚刚和我说几句话都害羞，现在却直接让我摸你？”
火龙的鳞片立刻烧灼起来，拉斐尔怀疑他是想借火光掩盖脸红：“这是必要的步骤。”
赫拉克勒斯说完，还没等拉斐尔反应过来，便单膝跪下，捧出了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那尺寸不像是给人，倒像是给小母龙的鳞趾带的：“我是来向你求婚的。”
拉斐尔认真地端详着戒指上的宝石：“祖母绿？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宝石，我以为你会用红宝石追求你心爱的母龙。”
“首先，我已经单身很多很多年了，没有喜欢的母龙。”赫拉克勒斯有点紧张，手指变成了爪子，不住地挠着自己的鳞片，“我听说你身边那个冒险者对你不好，他有一顶伴侣的冠冕，但是没有给你，我想送给你更好的祖母绿宝石。”
“可他已经不是冒险者，而是一位国王了。”拉斐尔意味深长地看着火龙。
火龙好胜，立刻仰头幻化出原形一声长啸，顿时整座沙丘如漩涡般变幻，天空中、沙丘里，以及地下城中，涌出数以万计的龙族，追随着龙王的长啸声一同怒吼，如同彩弹升空，朝阳消融。龙族齐心协力以庞大的魔力将整座地下龙城拱出了沙海，超乎人类想象的华美城堡拔地而起，城堡上普通的装饰都有龙眼大，充分证明了龙族囤积癖的实力。
“我也是一位国王，而且非常富有。如果你不喜欢住在沙漠里，我就让它们把龙城搬到精灵森林——”
“不，我不想挑起战争！”
拉斐尔已经明白这头龙没有看起来这么单纯，龙城远离王都，这头龙却对海因里希和自己的情感问题了如指掌，甚至能偷看到他们的课题，可见是预谋已久。
法师不知不觉已经被火龙横抱了起来，火龙的怀里非常温暖，而且火龙的人形比之上次见到他时成熟了许多，恰好是法师喜欢的类型，拉斐尔忍不住舒服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所以你还是一头处男龙？”
火龙胸膛骤然升温，拉斐尔笑了出来，很欣赏他这直接的反应：“既然你向我求婚，我也看到了你的诚意，那么我只剩下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懂得该怎么和人类交配吗？”
07
对诺克斯而言，亲眼见证一头火龙对自己的初恋对象进行胁迫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他听不到火龙对老师说了什么，只从魔法罩里影影绰绰地看见那头火龙没说两句话就猛然一扑，把老师整个人扑进怀里死死禁锢起来。老师耐着性子安抚他，但这头火龙显然行为古怪，思维失常，居然跪在地上掏出了一枚硕大的项圈，还镶嵌着祖母绿宝石！
从尺寸来看这项圈一定是用来囚禁人类所用，上面的祖母绿宝石就像是对国王的挑衅和嘲讽！同为情敌诺克斯再明白不过了，龙这种争强好胜的生物一定会迁怒于老师的。他提心吊胆地看下去，果然老师的情绪也非常波动，可能是准备开始攻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在心底给老师加油，那只心机深沉的火龙就召唤出了所有同族，甚至还直接把一座城砸了下来，摆明要囚禁老师到地老天荒，让他走投无路！
面对这么多头龙就算是拉斐尔大法师也无能为力，诺克斯心疼不已，果然老师的态度被迫软化了下来，肢体呈现柔顺的姿态，可怜的老师，内心一定非常紧张！然而在残暴的征服者面前一切紧张都没用，火龙不由分说地横抱起了大法师，还逼着他也抚摸自己，诺克斯忽然庆幸看不清老师此时忍辱的神情，天哪，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这些学生的无能！眼看着火龙把老师带走，诺克斯已经完全理解了老师为保全学生而委身于恶龙的苦心，不住地咆哮着，甚至流下了眼泪。
拉斐尔出发前已经让学生们补习了龙语，但由于舌头结构不同，龙语的许多发音非常复杂，连诺克斯都只学会了必备的几句简单对话，比如“我不是食物”。沟通不畅带来的必然悲剧便是误会，诺克斯从魔罩里挣脱出来之后，其他龙族奉命把他当做贵客招待，然而他却理解成了火龙躺在金山银山上抱着老师对他示威。
悲愤之下诺克斯试图攻击火龙，还没碰到人家的鳞片就被击晕了过去，拉斐尔给他下了一个安眠咒，无奈地对火龙商量：“立刻放这些孩子回国，我本来就想离开海因里希，没必要把他们搅合进去。”
“可以，但你要留下来。”火龙化作原形，缩小了自己的体型以便能将大法师整个人都拢在怀里。拉斐尔被龙鳞蹭得浑身暖洋洋，抬头看了看赫拉克勒斯，发现龙形外表有助于掩饰他的情绪，令人分辨不出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威胁。
当初也是一样，没准他的咆哮也是羞愤，但却被理解成了死亡宣告。
拉斐尔顺手挠了挠他的下颔，答应了他的要求：“我对你承诺，我会留下来。”
火龙没想到筹谋了这么久的求婚居然如此轻易，整个龙头都僵住了，然而大法师狡黠地一笑，顺着他的龙鳞摸向了他腹甲之下某个火热的部位：“不过，如果你的尺寸和我实在不相配的话”
火龙在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害羞，立刻低吼一声对心上人扑了下去，再度造成了另一个天大的误会。
虽然在占星球里看起来非常骇人，但以拉斐尔本人的感想而言，他觉得很爽，非常爽。
具体爽在他终于不用费力地自己运动，这头热情的龙会“从里到外”替他解决一切，而且难得的是赫拉克勒斯非常懂得求婚不易，保持着克制和听话，没有做出任何让法师不能忍受的举动。
火龙的巢穴实在是太热了，而且只有他们一人一龙，所以拉斐尔选择不穿衣服，亲昵地与火龙交欢，而不是火龙不给他衣服穿。因为担心金币在高温里会被融化的缘故，赫拉克勒斯特地请冰龙在金币上附加了龙息，他征求拉斐尔的意见，需不需要变个软垫什么的，但是这些冰凉的金币实在非常舒适，拉斐尔认为自己可以再躺一会儿，没想到会在火龙怀里被金币撞出一身青青紫紫来，不过这时候再找软垫也不迟。
至于火龙或放肆或大胆的举动，都得到了法师慵懒的默许。拉斐尔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怀着什么心理，他绝不会将自己定位为受害者，也不是需要勇者拯救的失足公主。
开玩笑，他救过勇者不知道多少次了，但勇者还是只会为出身高贵的公主戴上冠冕。
在赫拉克勒斯那双熊熊燃烧的眼睛里，拉斐尔找到了一点久违的温度，那是由冒险、激情，以及爱所组成的生命的力量。
法师对火龙很满意，他趴在火龙怀里，就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咪甩着尾巴盘踞在大狗脊背上，连足尖垂下的弧度都透露着惬意，但有些成年人的问题还是要问的：“我感觉到海因里希在追踪我，真奇怪，他总是怀念自己不要的东西。”
火龙不安地低吼了一声。
法师摸了摸他眼睛周围的鳞片，火龙舒适地眯起了眼睛：“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他如果找你麻烦怎么办？”拉斐尔没想过海因里希可能会付出屠龙的代价，那也太夸张了，在海因里希心里，他们的感情可不值这个分量。
火龙用头顶磨蹭他的身躯，温柔而细心地露出腹部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开口时带着沉郁的回音，完全没有征求法师的意见：“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正式迎娶你为我的王后，并邀请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前来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