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隅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
他先是梦见了一个英俊男子,按着自己不停肆虐。再定睛一看,那人长了萧风行的脸。可过了一会,那画面一转,萧风行竟变成了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娃,追着自己不停地喊安隅哥哥。
沈安隅被生生吓醒了。他有些惊魂未定地往身旁一看,只看见了空空的床榻。
今日是大会最后一日,萧风行还有一场比赛,早早地便去准备了。沈安隅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觉着浑身上下都像散架了一般,没有哪处是不疼的。
他皱着眉头运了运功,发现功力果然恢复了七成。
沈安隅有些庆幸地松了口气。
萧风行最后一场比试对上的是霸刀的少帮主陈飞。他虽名号里带着一个少字,实质上已是霸道的话事人。
陈飞年少成名,当年一把大刀斩了无数贼子宵小。他性格忠厚,也是此次武林盟主的热门人选。
今年已有三十又五的陈飞对上萧风行,心中总有种自己仗着年纪修为欺负小辈的感觉。于是在面对萧风行时面上总有些拘谨。
可打起架来,他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长刀挥得虎虎生风,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攻势凌厉,招式妙绝。?
萧风行身法轻盈,总能从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中避开陈飞的刀锋,一双翻云覆雨手使得淋漓尽致。
擂台上尘土飞扬,刀影恍恍。
只拼武学招式,两人打了个不分上下。陈飞的长刀落不到萧风行身上,而萧风行的掌法也无法伤他分毫。到最后,两人又拼起了内功。
陈飞在空中一个后翻,避开了萧风行斜斜向上的掌风,长刀往下一劈,风声凛凛撕破长空,重重地砸到擂台上。刀刃破开地面,撕开长长一道裂痕。那裂痕夹带着浑厚的内劲朝着萧风行的方向蔓延去。
萧风行足尖一点离开地面,旋转着退了几步,运起内劲右手朝地面一拍。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深深的裂痕朝着陈飞的方向席卷而去。
擂台被两人弄的生生分成两半,两条裂缝蛇行蔓延,交汇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地面直接炸开。两股内劲汇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巨浪,互相撕咬后又归于平静,沉入地面。
只剩萧风行的那条裂痕还冲着陈飞直直冲去,最后停在了陈飞的足尖之处。
高下立判。
而从未缺席萧风行赛事的沈安隅错过了这一幕。
暗卫在萧风行上擂台之时如约前来。沈安隅估摸着自己已恢复七成功力,即便被萧风行发现也有一战的余地。
可他的离开却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到沈安隅自己都有些心神不宁。
属于两人的小院子无人把守,一切都按照计划按部就班进行着,预备好随时出手的暗卫也并没有派上用场。
沈安隅忍着身体的不适,站在院门处匆匆回首。大开的房门随着偶尔拂过的清风微微晃动,恍惚之间他似乎看见萧风行正坐在屋中桌旁,浅笑饮茶。
沈安隅微微眯起眼睛,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暗光。
“走吧。”
话音刚落,院门处便没了沈安隅的身影。
此刻正在接受各种道喜的萧风行如有所感,突然抬头看向寺门的方向。
“恭喜萧盟主,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功力,真是了得!”
“岂止如此!萧盟主内力精纯,控制精绝,即使在擂台之上刀口之下也无伤人之心,在下佩服!”
萧风行收回自己的目光,露出一个纯良温厚的笑容,有些腼腆地挠了挠脑袋,“前辈过誉了。”
待至夜深,萧风行回到了已是空无一人的院子。屋门大开,他迈过门槛,抬眼淡淡地扫了眼空荡的房间,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他甚至垂眼露出了个浅浅的微笑。
“呵。”
微不可见的笑声瞬间淹没了夜风之中。
盟主之位已确定了下来,接下来便要举行仪式了。同少林掌门商议之后,萧风行仍决定将仪式设在山庄举行。
时间定在一个月之后。
于是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往山庄赶,回到山庄之后又要开始为半月后的大典做各种准备。山庄内皆是忙的人仰马翻。
萧风行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常年不退的笑意,在山庄里接待着陆续到来的宾客。
那厢的沈安隅离开少林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笼络了以合欢宗为首的几个被正道武林成为邪魔妖教的宗门。他也不知许了那些人什么好处,几位掌门人走出议事厅时,面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
而沈安隅借着合欢宗的势力,加上暗卫的从中周旋,几乎是没费什么力便将秦离给拿下了。他身边的暗卫在沈安隅做着各种布置的时候呈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安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他有话说话。
暗卫道,沈安隅的行踪是秦离告知他的,教主同代教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许开诚布公地谈谈会比较好。
沈安隅冷笑一声,眼神阴狠,道,“等回了魔教,我的确需要同他‘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了。”
那暗卫见沈安隅不悦,立刻噤声了。
秦离被沈安隅关在了地牢之中。时移世易,被囚禁的人一下便换了位置。沈安隅单独进地牢同秦离聊了很久,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沈安隅离开之时面色变得更为阴沉。他脚步沉稳,墨色的缎面长靴面上沾上了不知什么,湿了一片。
即将离开地牢所在的院子时,沈安隅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他脚步一顿,在沙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鞋印,上面还带着浅浅的血色。
大典当日,山庄内十分热闹。接近午时,少林持苦大师当着众武林豪杰宣布了萧风行名正言顺的盟主身份。之后便是没有停过的宴席。
萧风行面上带着宽厚腼腆的笑容,坐在主位上,再一次接受各人的道喜。
代表纯阳观来山庄的阮凌枫也在座下。他今日破了戒,饮了几杯酒,此时面上有些绯红,惹得身边的女子不住回头偷望。他气质清冷,微醺的模样像是雪上巅上绽放的红梅,沾染了一丝人气。他对别人向来是疏离的,连笑容都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却像个看着自己成器孩儿的长辈,弯起的眼角里多了些不同的情绪。
然而好景不长,宴席进入到下午时,山庄里突然来了些不速之客。
以沈安隅为首的魔教协同合欢宗等被称为“不入流”的门派,气势汹汹地从山庄正门冲了进来。
“萧盟主大喜之日,怎不请旧友前来一贺?”沈安隅身着缎蓝金丝长袍,一抹黑纱覆面,露出上挑的一双凤眼。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不请自来地冲你讨杯酒喝,萧盟主不会介意吧?”
萧风行还未发话,席上便有人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指着沈安隅的鼻子嚷道,“萧盟主少年英雄,怎会有你这种朋友!”
沈安隅眼神往旁一瞟,站起来那人顿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他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朝着萧风行所在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正主还没说话,哪有他们什么事。
而主位上的萧风行仍是一副端坐着的模样。他的表情从沈安隅出现到现在都没有一丝变化,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意味。
沈安隅刚想说些什么,便见萧风行摆了摆手,让身旁的下人给沈安隅一干人等上座。沈安隅看着萧风行面不改色的模样,眉头皱了皱,心里又有了些盘算。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始终燃着一团火焰。而这火焰从离开少林开始,到见着秦离,再到见着萧风行那张雷打不动的笑脸,颇有些越燃越烈的趋势。在团烈火之中,一个念头慢慢燃起。
毁了萧风行吧。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下来,撕掉他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面具。将他重重地踩在脚底,踩进泥里,告诉他即便他再如何运筹帷幄,也无法将所有事情都握在掌心。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是无法掌握,无法操控的。
比如沈安隅自己。
沈安隅冷冷地看了萧风行一眼,并没有去萧风行为他们安排的座位上,“既然人都齐了,我们跟大家说件事吧。”沈安隅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他仿佛没有自己所处之地是所谓正道人士地盘的自觉,身板挺直,气势比萧风行更像一个武林盟主。
沈安隅朝身后摆摆手,那合欢宗的宗主便上前一步,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念了起来。那纸上写的是关于正邪两道的协议,其中涵盖内容从各地地盘到商业分属,甚至还写了今后武林大会应当一视同仁,包括魔教在内的各派之人都能参加。
那协议还未念完,正道中便是一片哗然。
“简直荒唐!”武当掌门拍案而起,“推选武林盟主目的大家心知肚明,你们竟然”
最初举办武林大会的目的是为了选出一位大家都认可的盟主,方便联合正道力量,平衡武林势力。某种程度来说,亦是为了同以魔教为首的一干人等对抗。
“掌门稍安勿躁,不如先把这协议听完。”沈安隅偏偏头,“推选出我们也接受的盟主之后,我教也归从盟主管制,这不是很好吗?”他摆摆手,示意合欢宗宗主继续往下念。
武当掌门冷哼一声,心道,若是盟主之位落入这等妖人手中,这武林怕是会大乱了吧。
各派掌门想着此时毕竟是在宴席上,萧风行还没表示,不好这么快便兵刃相向,便都按捺着性子等那合欢宗宗主将协议念完。]
“阿弥陀佛,”持苦大师也站起了身,“这份协议少林是不会签的。”见德高望重的持苦大师先发话了,各派掌门也纷纷表示不会同意这份协议。
沈安隅丝毫不意外,他抬眼看着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表示的萧风行,“听说萧盟主同我教右护法秦离私交甚密,秦离同本座说,萧盟主也希望看到我们大家正邪一家亲。不知萧盟主对这份协议有何看法。”,
好一句正邪一家亲!
各派掌门几乎都要被气笑了,他们纷纷转头,看向主座上的萧风行。
萧风行本来有些飘的眼神此时才慢慢聚焦,缓缓地落在沈安隅身上。
众人见状,心里都在嘀咕。萧风行毕竟太年轻,在如何沉稳遇到事了还是难免有些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