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年下腰仰着头正好清清楚楚的看到来人身上黑衣面料金丝银线勾成的繁繁复复的花纹和华丽的配饰,慕少年此刻无比憋屈。
他自己想做的动作没能做成,反倒被对方实施了,打着心师问罪的旗号,狼狈结束。
就在他即将再次亲密接触地面时,一直被慕少年嫌弃不敢妄动的少卿大人终于发挥了作用。他上前一步险险揪住慕辰衣领没能让慕少年后脑勺着地,出手动作同慕少年刚刚那如出一辙。
然后单手换了个方位,揪住慕少年脖子的的衣领改为托住住慕少年胸前衣襟,就这么一举一放,慕少年被他一只手提着背在了肩膀上,就是扛麻布包那样的姿势。
"你轻点儿不行吗。"好歹我也是个病患。
慕少年头颅正对在程少卿耳边,只来得及对他抱怨这么一句。
这人忒不温柔,背部硬邦邦的,咯的他胸口怪不舒服,对待伤患怎么着也该是抱着或是背着。
他年少时上学堂躲在下面偷偷看得那些什么才子佳人怪异英雄救美小说都是这样写的,才子救受伤的佳人于危难之际,之后温温柔柔的公主抱必不可少。
他慕辰虽不是什么娇弱佳人,公主抱就不用了,可规规矩矩的把他背好不行吗。现在这样,他可以想象到这人提着他这个破布娃娃人肉包袱走在街上是如何的拉风帅气。
灼热的鼻息打在他颈项,呼吸均匀有力,可以看出他手上这人已经熟睡了,"睡了。"6"放心,即使我不来,你也不会有事。"
似是回应程少卿说的话,慕辰咕咕哝哝地嘲弄了一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仔细感受,慕少年又确实睡着了。
程少卿是贴着墙这边走得,他步子迈得很稳,看似悠闲,速度却很快,转眼已在十几步开外。
一个满身漆黑的影子从少卿大人斜向上墙边滑了下来,他同刚刚那些人一样,裹着一身黑,隐藏在黑暗中。
"主子,要不我送慕公子回去?"子夜小心翼翼地征求程少卿的意见,他怕慕公子会被主子这样提着给折腾没命。
"不用。找人去把现场收拾干净,留下点东西,让武城兵马司的人以为只是简单的群体性事件就行了。"
"那些霸刀堂的人的尸体怎么办?就这么处理了?"
"尸体嘛,用处很多,恐吓人最好,就割几颗头挂在那位贤王殿下府门前就是了。"
"那余下的身子呢?"
少卿大人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天上的上弦月,"余下的啊!6"他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给陈詹事和董次辅家送去,了表下心意。"
黑衣子夜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目送着程少卿远去,然后他转了一个方向,朝着事发地点而去。
微微弱弱的月光照在地上,照亮了地上一地黑衣人的脸。为首的那个倒在离墙几步开外的地方,一张青肿交加满脸污血的脸早已分辨不出本来的模样。人早已死透了,“这样的头还有人认得出来?”他暗暗嘀咕了一声。]
君无音蹲在角落里,也随着他幽幽叹了一口气。黑暗这头怪兽啃噬着君无音裸露在外的心。
今夜,是她回来后第一次遇见这位少卿大人,可她太胆小,躲在暗处也不敢正眼瞧他。
君无音认识程少卿时他还不是光禄寺的少卿大人,名字也不叫‘程少卿’。时隔多年不见,因着官职而来的‘程少卿’这个戏称已经完全代替了他名字。
?
瞧见他那所作所为,君无音心里似乎更没底气了。这位少卿大人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冷心冷性,今日他能看着慕辰被人打伤而无动于衷,来日谁知道他又会怎样对他这个杀母仇人呢?
君无音靠在街边的那棵槐树上,心里直打鼓,该是去看慕辰还是不去,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她暂时还没想好遇上程少卿该怎么办。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那点刀伤应该也没什么的,他慕参赞好歹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当初那么艰难的情况下都活得下来,现在程少卿在他身边,望京城里医师也是一抓一就大把,那点小伤不用担心。
"话说,他刚刚扔的那包东西是我做的吗?兴许那包什么劳什子药粉过期了没什么效果了。慕参赞他自己也说了,那就是包生石灰,沾到点儿应该没什么事儿的。"安慰自己的同时又咒骂慕少年,
"他也真是的,这都多少年的东西了,老子当年随手练得毒药就这么被他如珠似宝的揣在身上,也不怕把自己给伤了,哈,要是伤了,那也是他自己该受的。"
"算了,听天由命吧!"她伸手折了枝槐树丫,茂密的叶子一眼扫去是数不清的。
"去看他不去看他去看他不去看他去看他不去看他不去看他。"最后两片叶子了。"去看他不去看他去看他不去看他"君无音把倒数第二片叶子扔了又开始将最后一片叶子撕成条状,直至再也撕不下来。"不去看他。"
"哈哈哈哈!!!"君无音狂笑数声,道:"天意如此。我该回家睡觉了。"
她转身朝着与慕参赞相反的城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似乎嫌用走的速度太慢了。
她单脚点地借力飞身上了房檐,万家灯火里,那个纤细身影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几个铮腾挪于间远离了剩阳巷这个血腥肃杀的地方。
满天的星辉月光似乎黯淡了些,兴许是乌云飘来遮住了上弦新月,君无音改变了方向,跳跃着朝城南方向而去。
她记得慕辰在那处有所宅子,现在这样子程少卿肯定是不会送他回慕家的。她依稀记得,慕夫人是个特霸道又特护崽的女人,他家儿子被伤成这样,程少卿能就这样送回去吗。
慕辰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程少卿提着他这个人肉包袱走得远了。兴许是这么反着手一路提着累了,或者是慕少年长得太壮实份量不轻,又或者是慕少年腰间渗出的黏腻鲜血粘在他背上不大舒服,程少卿换了个姿势把慕少年打横抱起了。6
"别走"慕辰在睡梦中也不安宁,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是疼的,额上出了一层层冷汗,下一刻,他猛的坐了起来,柔软的床榻感觉颇不真实,似乎是感觉到了手里拽着什么东西,他举起手来到眼前。
是一块布,烟青色的。
门房"吱呀"一声打开了,慕少年眯着眼睛看着来人。"公子,该吃药了。"南十端着碗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汤汤水水送到了慕辰手边。慕少年呢,他没伸手去接药碗,依旧眯着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南十身后那人。
这位光禄寺的少卿大人,有些不对劲。
看起来似乎比往日清隽俊美几分,仔细看去好像又没什么不同,黑亮垂直的发还是那发,薄斜飞入鬓的眉还是那眉,漆黑如湖冷冽如冰的那双眸子一如既往。
"公子,要我喂吗?"南十试探着开了口,又有些不大好意思,他这辈子还没给一个大男人喂过药呢,他家公子也没有!
慕参赞眼睛一瞬不移,接过了南十递到他手边的药碗,开始一勺一勺幺着往嘴里送。
南十在旁边看得呆了,他家公子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喝药开始学着那些姑娘家用勺子喝了,难道是被那些个歹人伤到脑袋了南十打定主意,"嗯,待会儿要再去请个医师来看看。"
喝完了药,慕参赞把那块布举到了程少卿跟前,"这是什么?-?"
程少卿蜷在椅子上伸长了双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浓浓的是划不开的黑眼圈,伸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如你所见,一块袖子。"他举起被割断了袖子裸露在外的右手,末了,补充一句,"烟青色的。"
慕少年坐在床上有些不大相信,"我割的?"
"不是,我自己割的。你拽着不放。"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烟青色衣裳了,我记得昨晚你明明是一身黑衣。"
"呵!"程景颢冷笑了一声,那张脸看起来颇为冷冽威仪,还挺吓人的,"我也记得你昨晚衣裳是湖蓝色的。"现在你还没穿衣服呢,我换身衣服又怎么了。
"我刚刚做了个梦"慕少年无厘头地说了这么一句。程少卿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紧闭着眼,一派松弛。
慕辰突的觉着他今天这怀疑来得毫无道理。他面前这人同他十几年的交情了,在外人面前,这位安王殿下矜贵自持、无所不能,从不失仪态,遇上天大的事也不改其作风。
当年得胜还朝,流苏金玉车,金鞍青骢马。一呼百诺,从者如云。那是他最得意的日子。
金銮大殿上初闻噩耗,求娶妻子和母妃双双离去,这人也始终是神色如常笑着饮完了宴席上最后一杯酒。
当年那人在时,慕辰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相处,直至那人离去,慕辰方才觉得赢回了一把,程景颢他也不是个圣人毫无七情六欲,他一样会在他面前显露疲态,就像是今天这样。
慕辰为他刚刚那些想法觉着惭愧,这个冰块儿一样的男人的心自那人离去后他就没捂热过,可他在自己面前无所隐瞒,表现的跟正常人一样,喜怒哀乐都有之,这本身就是对自己挚友身份的一种承认。可自己呢,作为这人唯一的挚友,刚刚竟然在怀疑他。
"梦见郝家的三姑娘了。"慕辰没敢在程少卿面前提起"郝呦"这个名字,"郝呦"这两个字就是这位少卿大人身上的一道疤,刻在心头上的,不管用什么药都是好不了的。
床榻"嘎吱嘎吱噶吱"响了几声,慕辰径直躺了下去,侧着身子面朝着椅子这方。因他这番动作,伤在左腰的伤口被他压在了身下,伤口又开始裂开汋汋流血。慕少年似乎对此毫无知觉,嘴上没停,眼睛盯着椅子上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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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
"头痛,恶心,眩晕,胸闷,耳鸣,乏力"慕辰张嘴就是一通抱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郝呦抬手就赏了他一个大栗子,"你还能干了啊,被这么几个小喽啰搞成这样。"6
"我梦见她给我喂药,是粒丸子,也不喂水,直接办嘴叫我咽下去,是她的作风,动作粗鲁野蛮,全然不像个京都的世家贵女。6。"
程少卿随着慕少年那起伏有质的声音想象着那些个情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其实也不用想,就几个时辰前他才在这间屋子见过郝呦的。
那时他很想就那么冲出去抱紧她纤细的腰,描摹她细致的眉,抚过她柔软的唇,吸取她嘴里甜汁般的蜜在她出来那一刻,他心跳如鼓,最终他悄悄隐了身去。
此刻,这位少卿大人又开始嫌弃郝呦了。他想,她这几年定是没有好好练功,退步了,连他好几次离得那么近都没发现。
"可她在梦里也不愿说话,面容也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将近六年了,"
程少卿开口打断了慕少年,"她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她早就被郝家除名了,现在连个姓氏也没有。
程少卿想,"六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忘记一个人足够了。"
在这种时光缓慢流逝的煎熬中,经他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东西使他的感官无限扩大,悲痛来得又突然又剧烈,然后是释然、欣喜。"人活着就好。"活着才有机会问清楚。
"陶喆我叫人给捞出来了,就在你旁边屋子。你自己看着办吧!"程少卿突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脚着地,无比迅猛,挺拔的像一根标枪,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喂,你说清楚啊!你急着去哪里啊?"
呼唤无果,慕少年翻了个身,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没跟上程少卿的思路,"陶喆,是谁?我认识吗?"
南十从外面进来,笑得贼精,"公子你忘了,就是你看上的那个九把刀的第九房小妾啊!"南十就是慕辰身边的一个小管家,事事都要操心,性子被慕辰养得有点跳脱,
"哎呦喂,公子你就消停点儿好好躺着吧。看吧,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我这笨手笨脚的,倒时候公子你又不满意。"慕少年嫌弃的看了一眼在屋子里忙上忙下的南十,眼里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很好,都跟他打马虎眼。那个叫陶喆的什么姑娘他不清楚,也没见到过。不过他倒是认识一个姓陶的汉子,当年要不是那人护着替自己挡了一箭,他现在还能好好的躺在这里?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十低垂着眼,蹑着手,把外面的流言一五一十的给说清楚了。除了安王殿下,他南十对这事可是最清楚不过了,因为这些流言就是他听吩咐叫人给放出去的。
慕少年惦记着人家九把刀心心爱爱的小妾,不仅惦记着,还成功的把那小妾给抢了回来。仗势欺人说得就是慕参赞这种,被霸刀堂的人拦着给打了一顿这也是他应该的。
"公子,要不我把,陶姑娘喊来伺候?"
"滚!6"慕少年抽出脑袋旁的另一个凉枕,对着南十使劲儿扔了过去,砸在南十脚不远处。
很好,他救命恩人的妹妹一会儿成了人家的小妾,一会儿是个祸水专勾引人,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就这样被这一群人给败坏了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