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第二单生意得了三十几两银子,一两银子换钱一吊,一吊钱等于一千文铜钱,三十几两银子大概就是三万多钱。
一碗阳春面大概三文钱,加几片滋滋冒油的片儿肥肉五文钱6总而言之,她发了大财。但这似乎不是这个野姑娘身心飞扬大清早就洗澡的原因。
似乎是验证了他的腹议猜测,君无音开口,"洗澡水搬到角落那个屋子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洗澡水不一定就是洗澡水,东边角落的那间屋子反而是采光最好温度最合适的屋子,自然也不是君无音的屋子。
子木的身心也跟着莫名的飞扬,指使他搬水这也是一个进步。从前他进不去那间屋子,现在他似乎取得了点信任。
采光最好温度最合适的屋子是两个病患的屋子,刚来时,子木近不了那屋子一丈远,稍微有点越界立刻就被若土打回原形。
青中带碧的药水被他二人抬进了房里,放在了章红色的帐子后。
出了屏风,房门在他们进来时是大开着的,天光微微亮,子木顺势眼风一扫,床榻上并排着的两朵金花被他看得真真切切。
若土站在楣槛上,“辛劳了一晚上,趁着还有点时间再去补个∩觉。”弗一回头也跟着扫了一眼床榻,正好对上子木转回来的眸子。
若土破天荒地主动挑起了话,“漂亮吧!不过性子都跟着无音养坏了,不能惹。”他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无奈的表情。
“睡了多久了,还能醒吗?”
君无音挤进了房里,“子木你这是不相信我了?行了,出去吧!接下来没你们两个的事儿了。”
房门“砰”的一声响,若土子木两人就这样被撵了出去。君无音在早先备好的铜盆里净了手,拿白布细细擦拭干了手。
君无音把两朵金花重新摆了个位置,自己盘坐在床头。先是小小,给她剥去中衣后露出了雪白的上半身,又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样式简单,四四方方的也没什么雕刻花纹,质地取材也就是随处可见的杉木,稍微有点积蓄的寻常人家也是用得起的。
君无音左手撑着小小背部,右手打开盒子摊开了棉布上包裹着的一整套银针。因为是关着门,屋外的光亮被阻挡在了外面,也就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罩印在了君无音手里的银针上,上面丝丝缕缕似乎散发着七彩光晕。
若是此时有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医师在这儿定会惊呼不已。玉有玉之髓,金有金之芯蕊,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秘银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那是在极地之北铁山之下经历成百数千年凝聚而成的精华。??,
就算是有人机缘之下得到那么一坨,可依旧只能是看着。无他,融化秘银需要本事,将秘银打造成根根粗细的银针那更是在说笑。
当今唯有一副七彩秘银,先前据说是收藏在北地一商户人家中,后那大户家主身患玄疾求得玄子老人诊脉便是用此银针互为交换。
坊间流言都是这么说得,“玄子老人乃是医药界一方大能,七彩秘银在他手中方能发挥最大作用。”至于那些冒头传言玄子老人趁人病危谋取七彩秘银的人走在路上都能被唾沫淹死。
肩井双穴是肩上当大椎与肩峰段连线的中点,肾俞双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点五寸。因为小小同若云躺的太久,君无音首先针灸的便是这两穴,以此加速血液循环,通与肾脏。
再然后则是风门,位于第二胸椎脊突下,旁开一点五寸,最后则是肝俞、命门,分别位于第九胸椎脊突下,也是旁开一点五寸。
而命门则在腰部,当后正中线上,第二腰椎脊突下凹陷中,无论是习武之人还是平常人,此处都乃是一要穴。
此处几针下来君无音已是脸色泛白,最后腰上督脉要穴一针更是小心翼翼,借力控制手腕颤抖不敢有丝毫偏差。
因为若云同小小两人都是种的同一种毒,身体机能虽说各不相同,昏迷时间也是不同,但此次针灸只是前奏,调节气血、和谐诸脏,深入胗里、正气得复,药浴按摩也都是在下一步。
也因此,轮到若云时,君无音只需依照适才在小小身上的经验如法炮制。
这一轮因为有先前经验,除了若云身子太重,块头比小小大,身体穴位没有小小好找外,其余也没出现什么偏差。
再过了半柱香时间,君无音估摸着时间够了,以此取下收好了银针。几番下来,君无音长“吁!”了一口气,拿着白棉布擦干了额上的汗,揉了揉几乎僵硬的不能再动的右手。??,
因为针灸后便是药浴,君无音干脆没给人穿上衣服,直接给人剥光了丢进浴桶里。
好在浴桶够大,深度正好合适,君无音将两朵金花丢进去后便锁了房门,全然不必担心小小两人会被呛了水。
出了房门,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因为作息时间不同,回春堂位置又处西市清水们繁华街道,回春堂早上基本都是不开火的。想吃东西直接上街买就是,左不过三五步距离。
君无音近几日爱上了徐娘家的馄饨,皮薄肉多馅料儿足,也没怎么吃腻,正准备去街对面她家解决早饭问题。
出来时正好看到了眼前这么一副怪异景象。子木不在,据说是去吃早餐了。若土也不在,据说是回屋去睡回笼觉了。两人都跑得没影了,偏偏他家院子里石桌前还坐着个外人。
卯时中,月亮还挂在天上,淡薄的没影儿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艳红的光如红绸披在青衣绸缎上,光洁如新的银白色石桌折射出金黄的光芒。刺目的白,耀眼的金,形成了令人顶礼膜拜的圣洁之光,衬得眼前这人恍若神人。
这位“神人”坐在石桌前随意打着棋盘,对比着君无音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蛋儿更显悠闲。
君无音纳闷儿,若土同他不对付,这次怎么还没出来撵人。“安王殿下,早啊!”君无音扬起笑脸,对着回春堂这位大主顾不失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程少卿眉峰动了动,执棋子的手在空中僵硬了半刻,一弹指间“安王殿下”这个称呼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自从某天夜里这人以十倍价格买走了回春堂所有药物,美其名曰装备他家暗卫,并表示以后有所需药物依然在回春堂买,君无音立马找到了定位。“安王殿下,这次需要什么药啊?”
程少卿将黑白如玉的棋子一颗颗装好腾出了石桌上的空位,又将食盒提了出来,并拿眼神示意君无音坐下,完全的反客为主了。“吃完再谈。”
“好啊!能跟安王殿下同桌而食是小民的荣幸。”君无音应了,客气疏离大于热情,转身回了厨房拿了两双碗筷方才坐下。
两碟子酱黄瓜,两笼临安蟹黄汤包,两碟子豆腐乳。全都是双数,香气袭人,君无音问了句,“殿下没吃?”
“嗯!”安王殿下淡淡应了声,拿眼扫了一下君无音准备的两方碗筷。
君无音夹了只蟹黄包,反复警告自己不能屈服在食物的‘淫威’下,然后,只见他手一抖,那只蟹黄包又掉回了屉里。依照他以前的了解,这位安王殿下虽说没什么太严重的洁癖,但经了外人手的东西肯定不会再吃了。
君无音对着安王殿下尴尬地笑了笑,手上没停,很快一笼蟹黄包都进了他碗里。“安王殿下慢用,我这儿还有两只病人需要进食。”全然不顾安王殿下越发冷淡的颜色。
两碟子豆腐乳和着一笼蟹黄包全被他装进了食盒里,进了房门自然是去给两朵金花投喂。
安王殿下眉间抽了抽,及时出声制止了君无音愚蠢又幼稚的行为,“你屋里那两位出去吃了,早餐会带回来的。”
‘那两位’自然就是满心不痛快的若土和恋主的子木,君无音讪讪笑着,心里暗骂,一个没用就这么被打发走了,一个是怎么也喂不熟的狼崽子。
君无音早间针灸消耗得太多,加上蟹黄包丰满多汁一直是她的最爱,豆腐脑也是香滑可口味道很好,此刻再没跟这位少卿大人客气。
临到头了,享受完这顿丰盛的早餐君无音终是诚心诚意地夸赞了安王殿下一句,“安王殿下这光禄寺少卿做得果真不错,专管酒醴膳馐之政,吃食精致。”
安王殿下笑笑不语,若土倚在门口,手上提着两朵金花的早餐嘴上也没饶人,“那是,人家安王殿下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切瓜跟砍人是一个道理的。”至于子木远远地溜在后边暂时没准备回回春堂。
君无音及时引开话题,回春堂院子太小,他可不想这两人在这儿打起来,“子木小和尚呢?”
“你在问我。”若土指了指自己鼻子。君无音狠狠给了他一个小眼神儿,不问你难道是在问鬼,一个两个都是大爷。
“他啊。”若土嗤笑了一声,“给徐老太爷搬家,扶着刘老太过问路去了。”明显地鬼话连篇胡说八道,子木小和尚能有这善心他君无音能把这桌子给吃了。
“行了,去给她们俩喂早饭吧!”若土倚在门框上不动,四十五度角凝望天空。
君无音觉着自己的威严似乎受了打压,“若云小小可还是饿着呢。”君无音放软了语气,坐在他对面的光禄寺少卿清晰地听到了君无音磨着牙根后槽发出的声音。
东边角落的房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若土进了去准备给两朵金花喂早餐。
若说形容时间过得极快有很多词:须臾、一弹指、一刹那、瞬间。据说一弹指相当于三十刹那。在这一刹那间,背朝门坐的程少卿感受到了两扇门‘砰’的一声关闭带起的一阵气流,伴随着响起的是若土恼羞成怒的声音。
“君无音。”这一咬牙切齿的吼声用了若土十足十的功力。成功地唤醒了君无音的记忆,若云小小还在浴桶里,他好像还没把她们俩给捞起来。
临走去捞两朵金花时,君无音目光幽幽地盯了一眼安王殿下。果然,遇了这人他脑袋里装着的都是豆腐渣。
当君无音再次回过头去看若土时,只见他两条殷红的鼻血往下流,手忙脚乱地怎么也擦不完,并且脸上布满了可疑的红晕。
君无音首先想到的是,不管若土他看光了谁还是两个都看光了,没有若云小小她们俩自己的意见谁都不能娶。此事天知地知在场三人知,谁要是让两朵金花知道了这件事,后续问题自己解决。
君无音从没想过一个可能,两朵金花永远昏睡不醒这个可能。
突然,君无音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像春雷炸过天地小雨滋润土地,自天际而过的白骨皑皑的闪电猛地抓起了他脑子里的一个想法。
君无音站在门口如落地生根不再动,当他再次看向若土时,眼眶里雾气盈盈满含期颐,似乎在等着若土回他一个准话,或者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儿也好。
将冰山金花若云一丝不挂看光了的若土全然没发现这茬,此刻他脑袋里一飘过那副玲珑有致旖旎的身躯鼻血就忍不住往下淌。
想法只是一瞬,君无音很快推了门进去,没去帘子后看,首先走向的是床榻。当亲眼见到床上安睡的容颜时,他心里忍不住一阵欢呼雀跃。
如他所想,若云有意识了。
从前一向都是若土给两朵金花喂点流食,从没出现过今天这种状况。两朵金花没在床上若土自然是要喊君无音的。
兔子都不吃窝边草,要占便宜他早占了,君无音对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君无音没再多想,将小小捞了出来,很快给两人探了脉。脉象平和,比之之前跳动有力。
将两人打理好后,程少卿依然稳坐不动。他在等着君无音‘谈生意’。既然是“谈生意”,程少卿自然是带了诚意来的。
“打开看看。”程少卿将一个长方形小盒子递给了君无音。
木盒丑陋黑漆漆的,带着粗粝感,却厚重古朴如同千年不变的等待。君无音是这样评价的。
金黄的暖光是最易穿透薄薄烟气的,此刻匣子里的两根竹参已完全张开了它们身上蕾丝伞。白白嫩嫩的圆柱形根茎,嫩生生的蕾丝状白伞在这金黄的暖光下形成了最神秘的色彩。
“这是酬金。”程少卿淡淡的声音传来,冲击着君无音的耳膜。
君无音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刻他心动了,不过,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他正了正神色,问道,“安王殿下手上能人医师何其多,回春堂的伤药再好能和宫中贡药相比?”
这是个问句,君无音在医药方面虽说自视甚高,可一分药材一分货,回春堂做的是小本生意,他毫不怀疑程少卿有更好的药物来源。
一方面他是想确认自己的医药水平,另一方面,程少卿这“酬金”的确是送到他心坎儿上了。
程少卿点了点头,道,“手下人验证过的。”“当时子舟手下那人伤在腹部,捅了碗大一个血口子,用了我当时带回的凝血丸现在已无生命危险,脱离了危险期。”
换做以往,那种情况伤药不必浪费,大夫不必请,直接备一副棺材才是正事。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点儿欣慰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是君无音不曾见过的,他想,受伤那人定然和他情谊非凡。“好。我收下了。”君无音不再矫情。
担子菌纲,鬼笔目,鬼笔科,竹荪属的红托竹参只生长在夏秋季,正是这个季节。但红托竹参分布地点一般却是在海拔两百到五百米的多雨湿热带地区,竹林落叶层和腐竹根下。
这两根红托竹参鲜嫩欲滴,根部上的那层皮被剥了下来,白色的蕾丝伞也是完好无损。明显是刚采摘下来,并且还是懂此行的医师专门采摘的。
但据君无音所知,望京海拔高度合适的地区不是没有,但这几日天天大晴,湿热带竹林压是很难找的。这么一大片竹林难寻,竹林里一般只出现几只的红托竹参就更难寻了。
君无音收拾好心境,不再犹豫立马去把这两根红托竹参处理了,若云小小所种之毒正好需要这东西,但还有几味药材及其难找,一个不慎她们俩就会永久昏睡。
所以,君无音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直接寻下毒之人,二是自己配制解药。
下毒之人他已知道是谁,但要将他引来并顺利取到解药,这其中难度丝毫不下于第二种方法自己配制解药。所幸,两朵金花身体机能被他维持的很好,解药这事现在也已有眉目。
首夏尤清和,芳草亦未歇。七月,生命、信念格外蓬勃,阳光格外浓烈。
转眼就是七月底,昼长夜短,回春堂依旧遵循着君无音往日定下的作息规律。寅时中(也就是早4:00)起床,若土、子木加热头一天晚上熬制备好的药水,君无音替若云、小小两朵金花施针药浴。
卯时中(也就是早7:00),君无音施针完毕,若土、子木两人每早必打一架功课完毕,打输了的这日最难做的磨药材就包在输了那一人身上了。然后,三人或躺或坐或倚,等着程少卿派人送早饭。
自从那次君无音接受少卿大人的酬金后,这位少卿大人每日必来给他们送早餐,有时他自己来时就带两人份儿,当然是他自己和君无音那两份,若是没空必定是要派人给回春堂送早饭,派人送的自然就是五人份儿。
君无音起初不大愿承他这个情,不愿吃,后把这称为雇主的包餐费,有了这借口他自然是不再矫情。?
而若土,他则是恨不得这位雇主一日三餐都给他们供应了,如果吃饭能把这位光禄寺少卿吃穷,那他每餐必定要多吃几碗。
至于子木,旁的心思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倒像是个正常人。
如此进行了大半个月,君无音不得不承认程少卿这方法着实有效。这不,少卿大人十天时间没再来回春堂了,君无音竟然开始想他念着他了。6
今日是个例外,卯时初程少卿没到,卯时末他每日必送来的早餐还是没到,而若土竟然在子木手下赢了一回。
君无音朝子木招了招手,看在他今日输了的份上,君无音决定带他一起出去吃早饭。
“徐娘,两份儿馄饨。一份儿大碗,一份儿中碗。”
“哎还是都不要葱吧!”
“中碗的不要,大碗的你随便加。”
徐娘听闻这话,站在大锅前抽空往这张望了一眼,“子木小兄弟倒是稀客啊。”
“徐娘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君无音自然是要的中碗,大碗太多吃的太撑不大好。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笑着夸赞了一句。
“那是,我这汤可是用羊彘骨头密熬了一晚上才能有这高汤香味。”徐娘今日围着身蓝布碎花窄裙,身姿窈窕,皮肤由于常年劳作并不细腻,但胜在白皙。
“徐娘,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一个廋廋弱弱脸上却精光湛湛的中年人坐在君无音前边那张桌子上,等着徐娘下馄饨,那方桌子离大锅最近。
那方桌子围了四个人,刚刚却不是他在说话。奇怪的是,君无音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跟着九哥你也就不用在这外抛头露面了,一个人还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啊!”
徐娘没理他们,专心致志下混沌,这样的事似乎对她来说已经屡见不鲜了。
徐娘动作麻利的舀起了混沌,加入高汤撒上葱花再添上一人几片薄薄的流油的肉片。
她五岁的孩子焱哥儿今日没去杨柳村张先生的学堂里上学,留在了摊子上围着他母亲打转。
焱哥儿小心翼翼的捧着大碗的馄饨给那四人一一端去,端了四趟。
“来,焱哥儿,这是叔叔请你的。”另一个油光满面满脸横肉的男人笑呵呵的将手里的一袋子麻糖塞给了焱哥儿。
君无音等着子木喝完了最后一口热汤,路过那方四人桌时正好看见那男人笑得连眼睛都眯起一条缝的肥肉颤颤,身上似乎还传出股腥膻味儿。
君无音知道,诸如他自己,常年跟各种草药打交道,身上那股草药味儿早已沁入了骨髓。而常年杀猪的卖肉人,那身上的彘骨腥膻味儿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焱哥儿拿着那袋子由干净布匹包好的麻糖不知如何是好,屡屡拿眼神请求他母亲徐娘。
徐娘却没说话,似乎在等着焱哥儿自己做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