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哥儿犹豫了一瞬,眼中露过不舍,五岁的孩子吃过糖,所以对那丝丝的甜味念念不忘。“夫子总教导我们说无功不受禄,九爷给的我们不能要。”
君无音面露赞赏,果然,上学堂还是有用的,书没白读。
看着焱哥儿将袋子直接递给了那个看起来瘦弱的九爷。焱哥儿替他母亲拒绝了九爷,五岁的孩子也没人会去为难。
九爷没收,他旁边的人替他拿了回来,声音不大不小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如君无音所料,没人会为难一个五岁的孩子。君无音不知怎的,笑眯眯地开了口,“九爷夜有惊悸失眠,还是早些请个医师看看吧!”
“不然会有生命危险额!”君无音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西市这时正是热闹时候,摆摊的、买菜的、做一些小杂耍的将街上围得密不透风。等桌上那四人反应过来时,君无音早已带着子木融入了茫茫人海中。
“你为何要开口提醒?”过了那条街道,子木才开始提问,他眼中是懵懵懂懂的不解。那九爷既会纠缠徐娘和焱哥儿他们孤儿寡母,一看就不是个好的。
君无音狐疑地打量了下子木,着重看了看他那颗已经开始冒出黑黑的短发的脑袋,“怎么说你也是当过几年和尚的,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个道理都不懂。”
子木不再说话,他闷着声默默地走在一边,经验直觉这种东西最为可怕,他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君无音背着手踱着步子,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无边无际的恐惧海浪掀起几丈高猛地向他打来,但这似乎并没让君无音感到害怕,他心底隐隐有欢欣、雀跃、期待。
“那人是谁?”君无音问。“谁?”
“刚刚那四人,瘦瘦巴巴玄布绸衣的那个九爷。”君无音解释。
“九把刀。‘屠夫帮’的那个老大。”
“他啊!”君无音摸了摸日发圆润的下巴,西市町水门的那座‘神仙楼’事件如今是闹得越发火热,改建了一半的“神仙楼”突然停工了,要建不建的立在那里。
而町水门码头上的苦哈哈们却是回不去了,只能去西市别的地方讨生活。九把刀作为西市的一方老大,这事怎么说也是对他冲击力不小的,现在竟然还会有闲情逸致来清水门‘吃馄饨’。
君无音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说怎么西市清水门这块儿街上人越来越多了。”
而停工的原因如今也是爆发了出来,据说是神仙楼那块儿的土地契约同官府的配不上号,不是拿不出契约,而是拿出的契约文书竟然是在朝廷一王爷和户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假。
本朝的土地契约文书,即地契分为了两种形式。一种是向官府缴纳赋税并由官府铃印的契约,称为红契。另一种称为白契,一般都是由当事人自己私下手书契约交易。
这两种契约文书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是得到官府承认的。而晋王府的人扑买下神仙楼虽是在某户部堂官致仕前经他手上的,买卖双方也是在相互协商,而后才书写的文契,买卖原因、中间人的见证、买卖价格、时间等是一应不差。
而这份由官府经手的红契一般都是一式三份,当事人双方各一份,官府备底一份。
而问题最终却是爆发在那位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周止冶手上的。工部是本朝的中央六部,主要掌管全国屯田、水利、土木、工程、交通运输、官办工业等。
在高祖时期,本朝大兴土木,在当时由工部拟定颁行的各种建筑工程做法法则、宅邸建筑等级限制一直是延续到了今日。
“二品以上官正屋得立望兽三品官以上房屋台阶高二尺四品以下至士庶房屋,台高一尺”而各种大小木作、砖、瓦、石作、彩画、雕镂等做法及用料价值等也是一应俱全。
这种房屋建筑等级限制虽然没有前朝力度大,但到底对有官在身的入仕之人和平民之间做了区分。
而替晋王府扑买签订土地契约文书的则是望京一富甲商户,姓杨名理。杨理名下的神仙楼因为建筑台阶、用料雕镂等不符合规定被新上任的周止冶勒令暂时停止,并上交一应文书到工部备底查看。
在晋王府的所有人防着他们的对头,防着户部土地契约文书的问题,防着神仙楼那块儿地界的前主人闹出什么药而蛾子,防着原在西市町水门讨生活的平民闹出什么大动静。
所有人恐怕都没想到,这个缺口竟然是从六部中最不起眼的工部打开的,并且事情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杨理是晋王府的人,自是不会多有为难。周止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场面上例行公事,私下里两人也是一起喝了茶,表示只要契约文书不存在问题,建筑用料不那么违背规制,一切都好说。
周止冶,这个曾在地方潮州任职的中年人是先帝时期三十年间的一名进士,当年他运气似乎不错,正好是进士倒数第一名,差上那么一点就沦为了同进士。
这个兢兢业业外放了十几年的官员有着几乎本朝所有书生共同的特点,儒雅、文静,又或许是潮州气候得宜,养人修身。官场浸淫了十几年,狡猾明事理加上他这份独有的书生气质让他在这里越发的如鱼得水,气度也是越发的从容不迫。
所有人等着看他的罪晋王府后的好戏,幸灾乐祸的人不乏有之,替他惋惜的人也大有人在。明眼人脑筋稍微灵活一点就不难想到,刚回京都,万事不熟的杨理成了文帝几个儿子斗法的一个卒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一日,同往常不大一样。望京城里的天空已经连续几天干燥无云了。夜晚,雷声轰隆隆往下,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明灭于天际的闪电如一只骷髅白骨抓破了灰暗的天空。
夜晚,降了温。
次日清晨,君无音站在回春堂外成了一个懒腰,大口呼吸了一会儿雨后的清新空气,然后,推门而出准备去解决温饱问题。
自那日君无音嗅到危险气息过后,直到今日,程少卿也没再派人或是亲自来给回春堂送早餐了。不管君无音承不承认,他现在竟然开始想念那位少卿大人了。老话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半个月不见,君无音应该是‘望穿秋水’了。
他喜滋滋地给自己这种状态找了个借口,临安的蟹黄汤包鲜美多汁,这时节的酱腌黄瓜清爽可口,古朴乳黄的豆腐脑滑而不腻,再配上他所钟爱的秘制鸡爪这生活简直是不要太好。看吧,他最近吃得太好,下巴都长肉了。
石青色绸子领头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束着手候在回春堂门外,他身后一应站着八个健硕小厮,一顶暗红色小轿抬在八人肩上。
街道上这时依旧如往日情景已是人来人往,可偏偏没有一个驻足围在门外看热闹,稍微有人经过也是一瞥就走。
君无音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待看清了那八个小厮身上的统一着装也就安下了心。
回春堂临街,这里时常有人经过,就算这些人想领他走,到时候出了事证人也是一抓一大把。
再来,京都里官宦人家的丫鬟仆从一般都会有统一服饰,任他们在上绣花绣草各显本领,可那衣服本身样式是不能修改做不的假的。
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看见回春堂开了门有人出来,立马上前请教,“请教这位小公子,君无音医师可在里面?”
找他的?君无音挑了挑眉,“你是?”
“在下梨自在府上一名管事,今日前来是想请君医师替府上人诊脉。”
梨自在,这名字有点儿熟悉。君无音想起了同潮州林氏大族结为姻亲的那个梨家,现在看来应该是同一人咯。
“君医师可是在里面?”那名中年管事又问了一句,看起来似乎不大耐烦了。
“我就是。”君无音挑了挑眉。
中年管事面露怀疑,实在是君无音这张脸太过年轻,年轻的不大让人信服,换了谁也不能相信这人医术高超。
看在他之前没有上门就报自家主人官职,拿权压人的份上,君无音耐心地等了那人决定。在这个等待期间,君无音通知了请他看病诊脉的价码。
“我这人有个怪毛病,官宦人家决不上门诊脉。若非要上门,真金白银不要,以物交换即可。”
中年管事蹙起了眉头,片刻便下定了决心。他既能找到这里来,自然是领了家主交代来的,虽说他不认为眼前这个瘦弱纤细年轻得不像话的小子有什么过硬的能耐。但,自家老爷的命令他遵循即可,只需将君无音带进府内,一切便没他什么事儿了。
“只要君医师能将我家小姐的病治好,想要什么物件儿我家老爷自是尽全力满足。”
前几日的危险气息排山倒海而来,君无音却是打定了主意去一趟梨家。
直觉第六感这种东西据说是女儿家独有,即使君无音再换不回女儿身,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个女人,除非在他爹娘大婚洞房那刻重来一遍。但,这是不大可能的,他爹去了好几年,再生一个也不会是他这般大的小子。
所以,第六感这种东西他还是愿意相信的。“稍等,我去屋内拿我的医药箱子。”
本朝沐浴焚香斋戒祈福最少得七七四十九天,距离上次失足落入仙禹河入住报德寺刚过去四十四天,而若土子木如今正在报德寺,现在还没什么消息传来梨家小姐应该也还在。
那现在梨自在府上的梨家小姐究竟是谁?君无音觉得,他不去看看不会安心,兴许会错过什么重要东西。
君无音锁好了回春堂的大门上了轿子,八抬大轿这样的高格礼遇稳稳当当地抬着他走上了既定的路线。
这条路,在君无音从前作为梨家小姐闺阁密友同她交好时,他走过不下二十次。
“我还没吃早餐,现在饿了,能帮我去买点东西吃吗?”
“当然可以。”中年管事没有拒绝君无音的这个要求。
“原味楼的金丝虾仁卷和临安蟹黄包,就这些,谢了。”其实君无音现在更愿意喝一口热汤,比如徐娘家的那碗馄饨。
填饱了腹中饥饿,君无音靠着窗闭目假寐。一炷香之后,轿子停了下来。“君医师,到了。”
君无音抬头看了一眼这扇东角小门,绵延过去的墙壁似乎被翻修修葺的更高了。他垂着眼帘拎着医药箱子跟在了中年管事身后。
官宦人家的大门一般不会打开,除非是重大的贵客上门。而梨府的这扇东角小门则是为一般仆妇外出采买打开的。
君无音之所以这么了解,完全是因为当年他扮情郎,日日翻墙偷偷进了梨家小姐的院子,而梨花雪则守在墙角接应他,然后两人偷偷翻墙溜出去疯玩儿。
君无音踏着熟悉道路,张望着熟悉的精致的亭台楼阁,心里不禁释然一笑。当年他可真没个贵族小姐的样,不仅自己没有,还把梨家小姐给带偏了。要是现在梨自在和梨夫人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不知脸色会有多臭。
中年管事领着他去了梨家小姐的院子,是那条路没错,君无音记得。
浓厚的类似于铁锈味的鲜红气息扑鼻而来,君无音心跳加速,擂得像战鼓。
梨家小姐的院子名叫海棠苑,海棠开花的季节,梓黄色绿绣纹的少女托腮故作沉思样,等他来了,两人一起躺在草地上,荷叶遮眼,腿脚舒展。
君无音盯着那块疯长的人高的草地,陷入回忆。
他记得那时他说什么了,“你应该是一枝栀子花,花香浓郁,招蜂引蝶。”
“郝三小姐,我是栀子花,那你是什么?”
“我当然就是那蜂那小蝶儿啊!”说着便向梨花雪袭去。
“是吗?那赶紧给我梨大爷笑一个。”梨花雪故作轻佻样,勾起了手指。
“君医师君医师”中年管事在他眼前晃手。
“额这块草地怎么长得这么高啊,没人打理吗?”君无音回过神,装作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