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被你驯服的狐狸
十一月月考一结束，同学们就欢欢喜喜的迎来了为期两天的学校七十周年纪，连高三党都仁慈的拥有了这两天假期，足见校方的重视程度。季杭很是煎熬的度过了校庆第一天，舞台上蹦跶得再精彩周围的人笑得再欢他都没兴趣看，只想早点结束好远离人堆远离吵杂，回到家里吹空调。当第二天他又万般磨蹭的来到学校，觉得又会是无聊并热得要死的一天时，却陡然听到了一条炸裂的消息。
“哇！！！兄弟们快看！！！宁远发动态说他要动手术了！！！”
一声狮子吼，全班瞬时炸开锅！
“什么？！宁远要动手术？！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怪说不得他没来！手机拿来快给我看看！”
“是出车祸了？！？”
“前排围观！速抢沙发！为宁远盖楼祈福！”
“啊？做手术？问题很严重吧？要不要组织同学去看一看？”
“转发这条锦鲤”
“”
季杭赶忙掏出手机点开软件，很快就翻到了宁远的最新动态。
“跑了一晚上厕所又半夜痛醒，实在扛不住了就叫醒爸妈连夜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割以永治，我现在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切，我要痛死了”
配图还配了一张他正在输液的手，有加滤镜，看来他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痛，只是口头抱怨而已，情况还算稳定。
身旁的几个女班委开始商量，明天就是周末，要不要组织同学去医院看望宁远，在讨论了一会儿后就决定采取自愿原则，愿意的有空的就去。其中一个敏感心细的女生还提议不要直接问同学们去不去，把时间和地点告诉他们到时集合就行了，她们纷纷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并准备在校庆结束回到班级后，宣布这件事。
季杭虽在看着手机，手机屏幕却早就黑了，他的注意力自她们提起去看望宁远后就转移到她们的身上了。
她们定下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一个十分照顾睡懒觉的同学的时间。地点是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在那里集合。宁远的房间号是5011，来晚了的同学就直接上来。她们又商量着她们几个明天提早集合，去买点慰问品，又讨论着买鲜花好还是假花好，在争议了半天后，她们不知怎么的又扯到了某明星劈腿上。季杭无意识的听着，点开了手机某一界面，却又很久没有新的动作。
屏幕上显示的是聊天软件的联系人界面，同学那一栏被点开了，显示出一串名字，其中就有宁远。他的视线就停留在那个‘宁远’上，指尖也停留在‘宁远’上方，却一直没有点下去。
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便黑掉了。黑黢黢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白幽灵似的脸。他就突然想起，他曾想过把宁远单独移到一个组里，但却不知道那个组该叫什么名字。朋友？喜欢？红桃？我不在乎全世界？好像无论叫什么，都会有种淡淡的心酸感——无法被光明正大表达出的情感，就只能这样在暗地里自娱自乐的
还不如就留在原处，也保险，不会出意外，被人发现什么。
放学回家后，他还是会时不时的看下手机，宁远却是迟迟没有新的动态。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回想急性阑尾炎的相关信息，理智上觉得宁远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半个小时过去，手上的书翻了四页，他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于是他很早就上床歇息了，却很晚才睡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在睡着前，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
等他醒来时，他觉得应该是中午那会儿了，毕竟睡得那么晚。然而等他打开手机一看，却只是早上八点。
心中突然就升起一种无力感。
握着手机的手臂颓然倒向一边，他躺在床上，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头脑逐渐放空，身体也逐渐放松，手机啪啦一声从手里跌落，不知滚向了哪里。汽车从很远的地方呼啸驶过，人声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天花板上的晨光昏昏暗暗，空气中的尘芥像是很细微的雪。他闭上双眼，睫毛不停的颤抖，思绪在他心底逐渐沉淀，最终成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在心里不断挣扎、纠结、扭曲，又很闷很闷的，让鼻腔逐渐发酸。
他忽然就无法再隐瞒自己了，他想去医院看宁远。
却又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借口。
——急性阑尾炎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不去也没什么。既然决定要分开，就不要再纠纠缠缠了，彻底断掉念想，才好。
但想见他的心情，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
单纯的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目的，就只是单纯的，想见他。不管看到的他是好是坏，是高兴是难过，就只单纯的，想见他一面。
无比的想见他。
于是下午三点，他就站在了医院大楼外。
天气很晴朗，又是一个大晴天。太阳下的所有物体都被照得鲜明，他却兀自藏在树荫底，身影白到透明。他看见远远的地方，一群人正汇集着，挤挤嚷嚷笑笑闹闹的，向建筑内走去。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消失在门内，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当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后，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也被随之抽离。
淡淡的失落，但好歹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进去。他缓缓离开树荫，在医院里散着步，独自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位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晒太阳的老人，他的头发很白，脸上皱纹很多，却笑得和阳光一样温暖。
他坐在了路旁休息用的长椅上，靠上椅背，又把目光看向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看向的是哪儿，只知道很远，就够了。
心底逐渐平静，天空上的白云逐渐飘远。风很轻柔，阳光也很和煦，如果就这样静静的死在阳光中，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在过了好久后，才把手缓缓伸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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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一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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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有几条今早上摔出来的裂痕，白色的背景板上，正显示着简洁的三个字，
“你没来？”
是痘哥发给他的。
他在对话框打出‘’，又逐字删除，打出‘来’，又再次删除，打出‘我在医院外’，并看着对话框停顿了好久，却还是删除。
索性就不再回复了，也不用再思考。
他在长椅上躺了好久，晒了好久的太阳，又看了好久的白云，浪费了好久的时间。
如果能一直坐在这儿，所有的一切都这么维持下去，就这么把人生虚度，好像也不错。
手机再次震动了，震动了好几下，他没有管，在又过了个好久过后，才把手机拿出来。
“宁远在来的人当中找你”
“他没看到你”
“他很失落”
为什么要失落啊
你也想见我吗
晒了这么久太阳，心却是一点也没晒暖，不然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想哭呢
果然有泪痣的人，都容易哭啊
他从长椅上缓缓起身，先是慢慢的走，又走得很快，在看见那栋大楼时，又迈开步子开始跑。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的喊着5011，他只听过一遍，却是把宁远的房间号记得如此清楚！他脚步飞快，心脏跳动的频率像是要打开胸腔，他不断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借口找出理由，但不论有多少借口、又多少理由，他都骗不了自己，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想见宁远！！！
我想见你！！！我好想见你！！！！！
光芒从门缝间泄出，他大喘着气冲至门前掌住门框，房门被他奋力推开，霎时间！光华涌泄！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这耀眼的光芒所淹灭！
一室的尘芥都为之震荡，他看见空荡荡的病房内，宁远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阳光中，病床上。那时的阳光也正好，时光也很慢，金橙色的光芒洒在他的侧脸与脖颈上，烙下光斑，岁月都温柔得像是一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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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腺不受控制的开始崩溃，涌溢出泪水，他赶在宁远回头前背过身，只留给宁远一个阴暗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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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杭？”
不敢确信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是我。”
他压抑着颤抖的音调低声答着。怕被发现异样，也就不敢抬手抹去脸上蜿蜒的泪水。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突然传来傻气的笑声，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哟~不然我早就睡了~”
宁远笑得很开心，他却哭得越发的惨烈。泪腺像是整个都坏掉了一样，把视野都模糊成一片。
你早就吃定我了，你就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来见你，你知道我会忍不住，你知道我会主动投降、你知道这场冷战输的是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不会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啊所以我来投降了，我来见你了，我又来做你最好的朋友了，还请你不要嫌弃，不要让我哭得太惨，我现在已经、哭得够惨了
宁远在背后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崩溃着跑出病房，路上的行人都纷纷避开，转过头看着他一头扎进通道尾端处的阳台。他趴到栏杆上嚎啕大哭，手不住的锤着栏杆，偶尔有经过的人，都同情而又怜悯的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犹豫着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你就是我过不去的坎！！！所以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我这么这么的喜欢你！！！
和你不再亲密的这些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我甚至开始质问我为什么要活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我很偏激，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啊我能怎！么！办！
他张开嘴想要大笑，喉头却‘嗬嗬’着发不出任何声响。泪水汹涌进嘴里让他吃进满嘴咸涩，但泪水再咸再涩，都依旧抵不过那撕心裂肺的感觉！
如果能把这颗心挖出来掷到地上！那就太好了！！！
等他能平静的站在宁远病房外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病房里还是只有宁远一个人。他正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缓缓踱至病床前，静静的看着宁远。
或许是伤口还很疼的缘故，他睡得不算安稳，皱着眉，鬓角也微微发汗。他的脸色苍白，原本红润润的嘴唇也干瘪了，只剩下浅淡发白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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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有些细微绵密的心疼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宁远的脸颊，帮他擦去汗液，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他，就慢慢的把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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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把礼物放在宁远床边的柜子上，就离开了。
他送给他的是一本《小王子》，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突然在书架上看到了，就觉得很适合，就去书店再买了一本。他挺喜欢《小王子》的结尾，也挺喜欢狐狸和小王子的那个故事。
记得书里大概这么写的，狐狸请求小王子驯服它，因为它厌烦了单调乏味的生活，如果小王子驯服了它，它的生命就会因小王子而充满阳光。小王子就问狐狸，什么是驯服啊？狐狸就答，驯服就是建立联系，驯服我之前，你于我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小男孩并无不同，驯服我之后，你就是这世界里我唯一的小王子。小王子最终答应了它的请求，驯服了它，但小王子家里还有朵玫瑰花，他始终是会回去看她的。在小王子要离开前，狐狸说它会哭的，小王子就说，这不能怪我，是你要我驯服你的，你既然知道你会哭，我驯服你你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又为什么要我驯服你呢。狐狸就说，它得到好处了，因为麦子的颜色和小王子头发的颜色很像，所以当它看见麦浪时，就会想起小王子。
它得到的好处就是，它和小王子之间美好的回忆。
但也仅有回忆了。季杭就觉得，这个好处并不能算是好处，反而是天大的坏处——小王子离开了，却处处都有关于小王子的回忆，即使是在人间，也像活在地狱。
人是无法在地狱里活下去的。
回到家后，他打开手机，看见了一长串未读消息。
都是宁远发来的。
下午04：49
“你是被我猜中心思后恼羞成怒的跑掉了吗2333”
下午04：57
“戳一戳”
“在吗？”
下午05：04
“你不会生气了吧？”
下午05：12
“嘤嘤嘤~你都不和人家说话，人家胸口痛要死掉了嘤嘤嘤~”
“/满地打滚要亲亲才起来]”
下午05：27
“哼唧！宝宝生气了！宝宝要去碎觉了！坏男人和你的小说过日子去吧！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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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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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06：48
“季杭你果然是爱我的！我看见你送我的小王子啦~给你一个爱的么么哒~”
“/一口掉你半个头~]”
“爱你哟”
“/害羞的吃手手]”
下午06：51
“你不会是专门等我睡着了才把礼物送过来的啊2333”
下午06：57
“我在医院好无聊啊，打游戏都打烦了，插着管输着液又不能到处乱跑/郁闷]”
“你明天来看我吗/可怜]”
“我叫了月半、痘哥、娇妹，我们五个来打三国杀，王者五黑也可以啊”
下午07：01
“我系渣渣辉，我债医院等你，明天下午两点半，不见不散~”
“/比心~]”
宁远还是老样子，即使只有他在说话他也能高高兴兴的讲上半天，仿佛单口相声一样。
他好狡猾，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问，还撒娇卖萌，之前那将一个月的冷漠疏离就好像不存在似的，这样我就能很快的再次接纳他，和他重修于好，愿意明天去医院，再去见他。
真狡猾。
如果你对我稍微恶劣一点就好了。不需要太多，就那么一点点，我也不会对你如此的难以自拔了。你这样对我，叫我怎么能狠心放手。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