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如果我死了,你会高兴就好了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宁远第一次听见季杭的手机铃声,是系统的自带铃声。他好奇的向季杭看去,季杭正在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称备注,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宁远正想着会不会是诈骗电话或者是推销电话时,季杭只愣了一会儿,就擦着嘴把它接通了。
宁远自觉的暂停了视频,隐约听见,季杭手机对面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小杭,吃过晚饭了吗。’
“嗯。”
‘和同学玩得还愉快吧,缺钱吗。’
“不缺。”
‘前几天你生日,我有事忘记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一会儿给你转账,你自己拿去买吧。’
“嗯。”
‘这次是你十八岁生日吧?回来吃饭吗,给你摆个酒席。’
“不了。”
‘还是回来一趟吧,你叔叔给你包了个红包,过来拿一下,棠安也说想哥哥了,她给你准备了礼物。’
“好。”
‘下学期你就高三了吧,课业怎么样,需要补习吗。’
“课业还好。”
‘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的话,做饭这些会很麻烦吧,要不要请保姆,还是和初三的时候一样?’
“和初三的时候一样吧。”
‘好。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我就挂电话了,早点睡。’
“嗯。”
对面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季杭也跟着挂掉手机,把它放回裤兜里。宁远偷偷的观察着季杭的神情,带着些小心翼翼的问,
“你妈给你打的电话?”
“嗯。”
季杭平静的应着,继续拿起宵夜开始吃,宁远也拿起了自己的鸡翅,重新点开视频,继续看。虽然他们时不时的还会随着视频发出笑声,但气氛好像总没有之前那么欢快了。
宁远曾经是见过季杭的母亲的,在高二下半学期的家长会上,只见过一次,其他几次都是季杭家的保姆来代替开的。印象中季杭的母亲是位十分漂亮的女人,白皙的皮肤,画了点淡妆,抹着好闻的香水,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用木簪盘着。她拿着一个小包,穿着素雅的长裙,就静静的立在那儿,就仿佛画一样,气质高冷,带着些疏离,季杭就仿佛她的翻版。在家长会结束后,宁远还看见季杭的母亲上了一辆白色的汽车,有司机下来帮她开门,也是从那时候起,宁远对季杭家的家境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再联想到季杭说他的父母已经离婚了,他一个人住在老式小区,宁远就隐约脑补出了一个爱恨情仇无比狗血的故事,结局不太妙,所以季杭不说,他就从来不问季杭家里的情况,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季杭有个叔叔,还有一个叫棠安的弟弟或者是妹妹,这个棠安,多半是季杭的母亲和那个叔叔的孩子
听季杭的母亲说那个叔叔给季杭准备了红包,棠安很想念他,也为他准备了礼物,那么,季杭和那边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差吧,又为什么要搬出来一个人住呢?他母亲问他要不要回去办酒席过生日,他也想都没想的直接拒绝了
季杭生日那晚,好像说过这么两句话,
‘如果我想和人一起过生日,其实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不想和一些不喜欢的人相处而已。’
季杭,是不喜欢那个叔叔吗还是棠安还是,都有
“宁远?”
“啊?什么?”
听见季杭在叫自己,宁远连忙转过头去看向他,
“视频放完了。”
“哦,哦,我放下一个。”宁远伸手拿过放在手机支架上的手机,季杭却站起了身,他抬头看向季杭,季杭对着他说,
“你自己看吧,”他说着,转过了身,“我去洗澡了。”
“哦”宁远望着季杭逐渐走远的背影,问“你不吃了吗?”
“嗯,不是太饿。”
季杭走进了屋里,又拿着衣服出来了,进了浴室,很快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宁远心不在焉的看着视频,觉得宵夜有些凉了,不是那么好吃了,不过秉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还是三两口把它们解决掉了。
一时间竟无事可做。
视频已经放完,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去看下一个,他收拾着桌面,觉得浴室的水声响得特别久,等水声停下时,他又觉得水声停了特别久。客厅里空空旷旷的,除了空调的白噪声,与自己收拾桌面的细微声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他提着垃圾打开了客厅的门,门外的世界已然黑透,只从很远的地方透来光火。声控也灯亮得小小的,颜色昏黄。他小跑着去扔了垃圾,又大步跑着回来,大声带上房门,‘轰——’的一声,阳台上的落地窗都跟着哗哗在抖。
可是阳台的落地窗响完后,客厅再次陷入了寂静,浴室也只是透着毛玻璃亮着浅浅的光,没有声音。
突然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像是整个房子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明明是知道季杭还在的。
“季杭?”
他试探性的唤了一声,目光紧紧的看着浴室的玻璃门,眨也不眨一下。
季杭回应了他,
“干什么?”
宁远松了口气,回复到,“没什么。”
季杭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宁远在搞什么鬼,不过一想到宁远经常性的发神经,就没有再纠结这件事,继续洗起了澡。等他洗完出来后,就看见宁远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抱着抱枕屈着腿,缩在沙发的一角上,位置正对着浴室。几乎是自己一开门,宁远就抬起头看向了他,还冲他笑了一下。
心中再次狐疑起来,有些怀疑宁远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摸摸的做了什么,想要捉弄他看他笑话。季杭小心翼翼的拉开了卧室门,又高度警惕的按开了灯,正疑惑着什么也没发生时,就看见宁远去关了客厅的灯和空调,飞快的向他跑来。
季杭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闪开了并做出防卫姿势,却没想到宁远直接跑过了他,冲到床前往床上一蹦拖鞋一蹬,就钻进了被窝里,趴在枕头上舒舒服服的玩起了手机。
“”
所以说,宁远到底在搞什么?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思考了半天也没思考明白,便觉得多半是自己太敏感,想太多,宁远的举动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集中起注意力,放到自己面前放着的书上。
“季杭,你在看什么啊?”
背后传来宁远的问话声,像是因为闲得无聊而产生的随口问话,季杭也随口回答他,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嗯。”季杭顺便补充了一下,“不过那句话不是太宰治的原创,是他挪用的,也不是挪用在《人间失格》里。”
“诶你又看这种很丧的书,心情能好吗”宁远小声嘀咕着,又问季杭,“像这种着名的丧书,你不是早就该看过了吗?”
“这个翻译的版本还没看过。”
“”
背后的宁远没了声音,季杭就再次沉浸到文字里去,又听见床板嘎吱嘎吱的响了两声,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再然后,他后背一暖,放在面前的《人间失格》就被人合上了。
“别看了,都这么晚了。”宁远弯下腰,从背后圈住季杭,下巴枕在他肩窝上,脸蛋蹭到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你头发还是湿的?吹着空调不冷吗?”说罢,他用手探了探季杭的头发,“好冰,我给你吹干吧。”
他自顾自的跑去一边翻起了吹风,季杭坐在椅子上,愣神的看着宁远翻箱倒柜的身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茫然之感。
不知道宁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点莫名其妙的。
这还是除了理发师外,第一次有人给他吹头发。
风筒的吹出的风很暖,在空调屋里很惬意。宁远的手指像一把齿间很大的梳子,没入他略长的湿漉漉的发丝里,抚上他的发根,将他的发丝撩起,送入暖风。动作轻轻的,缓缓的,仔仔细细的小心着不弄疼他,那每一次指腹与头皮的细微触碰,都仿佛在告诉他,他在被人用心对待着。
季杭突然就想,宁远之前缩在沙发上,在他刚出浴室就注意到他,在他回卧室后就跟着回卧室,是不是在等他;而现在合上自己的书,给自己吹头发,是不是在催促他躺到床上去,一起去睡觉。
但是,这没道理啊,宁远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宁远只是想到哪出闹哪出而已
就这么犹犹豫豫的,前后摇摆了很久。不敢肯定,又怀揣着妄想,即使内心都觉得这不太可能,但还是止不住的想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了?所以才会有这种像是想粘着自己一样的表现?
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头滋长开来,根系深扎入心脏,使劲钻研,宁远最近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他重新翻出来,再次解读着赋予新的含义,止不住的向自己所期望的那样靠拢。心脏微微的战栗着,心间一点点的充斥起兴奋,最后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或许宁远真的对他有那么一点感觉了。
因为他像是很喜欢和自己腻在一起一样,会说出不希望自己死掉这样的话
又或许,他只是在同情自己
“给你吹好了~睡觉吧~”
宁远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关掉了吹风,又嘿嘿的笑着用手掌揉了揉季杭的头发,又一阵狂搓把它搓乱,一溜烟的就跑掉了,关掉灯滚到床上,拉好小被子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冲着季杭喊到,
“季杭~快睡觉啦~明天还要去海底公园,早点睡~”
季杭愣愣的扒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动作迟缓的起身向床边走去,宁远又冲他喊,
“台灯台灯~”
季杭这才想起书桌上的台灯还没关,回过身关掉台灯,走到床尾处,爬向床内侧,躺身睡好,摘下了眼镜。
宁远却一下子就蹭到了他身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样保持了好一会儿,季杭先是心跳加速,又开始患得患失,直到最后,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沮丧当中。
想什么呢,这个心软又同情心泛滥的家伙,很有可能只是在同情自己,觉得自己需要温暖而已
尤其是他这些举动还发生在那通电话过后其实,自己哪有那么脆弱啊
宁远却忽然抱上他的肩膀,挪动着脑袋睡上他的枕头,和他靠到一起。
“你不开心。”他用的是肯定句,声音小小的,压得很低,“如果你心情好的话,和我对视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笑出来,而不是挪开视线,露出那种表情。”
“是不是因为你母亲的电话的缘故?”
宁远的怀抱带着如此强烈的温暖,季杭却莫名的想哭。被他的温暖所触动,又忽然讨厌上了这种温暖,他每一口呼在自己面部上的温暖呼吸,都变得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静默的躺在他怀中,季杭就忽然想到死了。
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季杭一直没有回答他,宁远就轻晃了季杭一下,季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语气淡淡的。
“不是。”
“是因为那本小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
“有没有人说过,你同情心很泛滥。”
“呃没有”
“现在有了。”
“”
宁远气鼓鼓的看着他,又把他松开,翻了个身就睡到了很远的地方,贴着床沿,背对着他,被窝里的温度就逐渐清零了。
季杭看着宁远的背影,就想,依照宁远的性格,大概明天早上他起来后就会不再想起这件事,依旧开开心心的和自己笑闹,而自己,却总是把这些琐事、这些细微的情感,记上很久很久。
所以自己才总是不快乐,而宁远却总是很开心吗
“没有在同情你”
宁远小小声的声音突然传来,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
“可能也有一点,但是!但是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啊你不要总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嘛,我也会不开心的”
“最不想看见别人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了会想让他开心起来,大家都一起开心,这样不好吗,却被你说成同情心泛滥”
“我也会有不想管你的时候啊不是在骗你的,你不要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伤心好了,去看你的小说,去看你的太宰治,我不管了,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又带着些哭腔的说,
“你这个大骗子”
季杭这才意识到,宁远哭了。
说着再也不管他了,自己却哭了,独自抽噎着,肩膀不停的颤抖,像是每一个因为哭泣而变得脆弱的人一样,只留一个单薄的背影。
因为自己而哭了。
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哭了’这三个字。
季杭茫然的从床上坐起,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想要把手伸向他,却在指尖离他很近的时候,停下了。
就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他越哭越伤心,身体却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无法动弹。
宁远抽噎着哭喊到,“我以为我能让你开心起来,但是,但是你根本就不想开心吧!你不想任何人安慰你,也不想好起来,你就想这样保持着,然后自己去死,你就是这样消极的,对吧!所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觉得我很烦却一直不说,让我一直傻兮兮的说些你很讨厌的话,做些多余的事,你不喜欢听不喜欢我做你就告诉我啊!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会做了!由着你去死好了!你也不要在你死的时候告诉我,我!我!”
“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他再也无法压制住的哭泣出声,又大声的吸着鼻子,用手背抹着眼泪,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说,“所以啊,季杭,吸、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吸、不要总是不开心啊,也不要看不开心的书了,也不要听不开心的歌了,我们明天一起去逛海洋公园,一起去看海豚,吸,你就不要露出很丧气的表情了,你开心一点,好吗”
明明现在哭得最伤心的人,是你啊
指尖触碰上宁远的脸颊,触到了一手泪痕,冰凉的,在靠近他眼眶位置的泪水却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他的心底流出来的那样。宁远闭上了眼睛,颤抖着身体,微微啜泣着,任由季杭擦拭着自己眼底的泪水,他的睫毛刷在季杭的指腹上,软软的,也依旧带着湿漉漉的泪水。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要因为我开不开心而哭呢,像我这样的,每天都不开心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哭呢,不值得的
你很在乎我吗?在乎我的心情
“别哭了。”他从背后把宁远抱起,抱进怀里,环住他的身躯,下巴贴上他的脑袋,蹭上了他的头发,“我听你的,别哭了。”
宁远抹了下眼泪,哽咽着吸了下鼻涕,“真的?”
“真的。答应了你那么多事情,也不缺这一个了。”
宁远嘿嘿的傻笑了两声,一边笑还一边吸一下鼻子,脸上惨兮兮的泪痕都还一点没干,看着他这样子,季杭不觉扬起了嘴角。
他总是这么好哄呢,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只要哄上一两句,总能忘记所有的不愉快,再次开心起来,没心没肺的,没心没肺到,让人有些难受
他总是听不懂,也察觉不到
“你想知道我的事情的话,我就都告诉你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远偏头看向他,眼睛湿漉漉的,“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帮宁远擦了下眼泪,“你想听我说详细一点,还是简略一点?详细一点的话,可能会说很长。”
“唔”宁远思考了一会儿,才纠结着回答到,“随便你吧”
那就是想听自己说详细一点,却担心自己在说详的时候会有不好的情绪,在这种时候,宁远又莫明的细心了呢。
季杭微微的笑了,对他说,
“我父母已经离婚了,我告诉过你的吧?”
“嗯。”
“是我母亲先摊的牌,她在外面有了人,就提出了离婚,父亲也没跟她吵,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早淡了。”
“其实父亲也有过外遇的,好几次,不同的对象,只是每次的时间都很短而已。我那时还小,不懂那叫外遇,等明白那叫外遇后,母亲也在那时出轨了。”
宁远微微张大了嘴。
季杭继续平淡的讲述到,
“母亲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父亲,父亲却只要了现金,在办完离婚手续后就上车走了,甚至没和我道别。那天下午母亲带我去见了叔叔,没多久,她就和叔叔就结婚了,我和他们住到了一起。叔叔家里很有钱,掌管着家族企业,一脉单传,又因为自身原因,一直没有子嗣,在前妻死后,就干脆没有再娶。他在同学聚会上遇见了母亲,他曾是母亲的追求者之一,母亲却选择了和我爸在一起,因为她曾是富家小姐,不在乎有钱没钱的,还因为这个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但在轰轰烈烈的爱过过后,她大概就被生活磨平了激情,选择和叔叔死灰复燃了。”
“其实这是皆大欢喜的事。两家联姻,父亲从七年之痒中解脱而出,拿着一大笔钱到其他城市去,追求自己的生活;母亲找到了她真正爱的人,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而叔叔白捡了我这个儿子,不用再为家族继承者发愁,同时他也很爱母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一切好像都很圆满,但是,”
“但是母亲怀孕了。”季杭轻声的说,
“那确实是叔叔的孩子。”
“叔叔家一脉单传,家业偌大,他肯定试过无数的方法想留下一个子嗣,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甚至在前妻死后都没有想要续弦,结果母亲却怀孕了,就仿佛奇迹一样。在确认母亲怀的确实是他的孩子后,叔叔马上就赶回老家烧高香去了,还把祖祠祖坟什么的都翻新了一遍。他待我仍是很好,却总是带了些尴尬与局促,他以为我还小不会懂这些的,但其实,我都懂的。”
季杭没有说他懂了些什么,只是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讲,
“母亲开始冷淡我了,甚至不准我靠近她。她很宝贵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还是摔了一跤,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终于保住了。家里来了看风水的道士,说是因为家里梨花木家具的原因,因为母亲在怀孕时梦见过海棠花,那些海棠花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象征,而‘一树梨花压海棠’。于是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换了一遍,叔叔亲自把所有梨花木的家具都点着了,我再也没见过和‘梨’有关的东西,甚至是谐音的‘李’、‘鲤’,也都没见过了,到了最后,姓李的下人也都被辞退了,名字里带‘’的,也都走人了。”
“想想就觉得这是件很荒诞滑稽的事情呢,但他们,却都信以为真的样子”
“后来母亲肚子里的胚胎大一些了,能分辨出性别了,就托关系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是个女孩。叔叔有些失望,但还是很高兴,毕竟能怀上就是天大的惊喜了,而在面对我时,他也不再感到尴尬和局促了。”
“他们早早的就给她取名为棠安,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可她的身体还是不太好,早产,大概是因为母亲最早摔的那一跤的缘故吧。她经常生病,像个瓷娃娃一样,我都不敢抱她,母亲也不准我抱她。母亲对棠安真的很好,甚至不再和其他的贵太太贵小姐一起去做、逛街,天天就围着棠安打转,还十分开心。我以前从没见过她那么幸福的笑过,甚至以为她是不会露出那种幸福的灿烂笑容的,等后来,我再多看了一些书后,就明白了,她以前从没那么幸福的笑过,是因为没有遇见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人、事,或许她与父亲刚在一起时曾那么幸福的笑过,但在一起后,在有了我之后,就没那么笑了。”
“我也一直以为,她是不会笑的。”
“也以为所有人的父母都和我的父母一样,只是负担着养育者的身份而已。”
“给你讲件很好笑的事情,我小的时候喜欢看动物世界,以为人类的规则会和动物的规则差不多,所以我一直以为,人类的雄性和多个雌性进行交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直到上小学后我才了解到,原来人类实行一夫一妻制,在结婚后,父亲和母亲以外的人上床是违反道德的,而母亲和其他的男人暧昧不清,也是违反道德的。”
“反倒是某些动物比人类忠贞太多呢,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真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季杭突然笑了。
“太小的孩子真的不适合看动物世界,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太多误解的。还有一个笑话是,动物世界里时常会出现雌性诞下幼崽,但因为各种原因把幼崽吃掉的故事,我曾经就担忧过会不会被母亲吃掉,但在知道杀人犯法后,我就不再害怕这件事情了。”
“如果小时候我母亲或者我父亲问我,‘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大概会很认真的回答他们,我是从母亲的子宫里出来的,因为我把《子宫日记》追完了,这种小问题,当然难不倒我。”
他虽是笑着在说这些话,也当做笑话讲给宁远听,心中有的,却仅是自嘲而已。
灰暗的童年。
没有暴力,没有争吵,没有色彩,也没有爱,父母之间也没有爱,甚至扭曲着,相互背叛。
他的父母大概很少与他交流,他才会缺乏那么多的常识,信息的来源,就只有一方电视而已。他母亲对待他和对待棠安的方式,差别也太大了,他甚至在小时候以为,母亲是不会笑的
心里难免会有落差感。
从他的话语中,察觉不到一丝他父母对他的在乎,他好像就是可有可无的,是这个家庭的旁观者,而棠安的出生就备受瞩目,甚至,他母亲和叔叔为棠安的所作所为,都有些疯狂了。
他大概会很羡慕棠安吧,甚至是嫉妒
爱都是别人的,而他没有。
“我的事情就这么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为什么,季杭你要搬出去一个人住呢?”
季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到,
“和他们住着不习惯,就一个人住了。那里也离学校很近,挺好的。”
“但是季杭你应该不是高中才搬出来住的吧?”
“嗯。”
“你喜欢棠安吗?”
“还好,她是我妹妹。”
“你会羡慕她吗?”
“大概吧。”
“你会对你的父亲或者是母亲有怨气吗?”
“”
季杭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在相互沉默了良久过后,宁远说,“我们睡吧,都聊了这么久了。”
他说着,就从季杭怀里轻轻挣开要躺下,季杭却像是受惊似的把他重新抱紧,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离开一样。
“在我父母离婚的前一天”季杭的语调微微颤抖着,“在我父母离婚前一天,父亲还笑着把我举高,结果第二天,他就只在出门前对我说了一句,‘你以后就跟着你妈吧,爸爸要走了。’,就彻底离开了”他轻声说着,搂住宁远胸膛的双手越发的用力,身躯也在微微颤抖,像是极度渴求着宁远身体上的温暖。宁远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背包裹进手心里。
眼眶发酸发涩,季杭无力的弯下了背脊,靠倒在宁远的肩膀上,把自己身体的重量依托给他。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他明明还对我笑过,为什么会走得这么干脆,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他不是应该爱我吗,比起我的母亲”
“我是不是他多余的无关紧要的,食之无味却又弃之可惜的,他只是在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而已,他根本就没爱过我,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
“我一直以为所有人的父母都会和我的父母一样,一样冷淡,但是,完全不一样啊,他们的父母会叫他们回家吃饭,会因为他们的成绩或好或不好感到开心和生气,会因他们的生病而急得团团转,但是”
肩颈的水迹逐渐晕开,湿湿热热的,像是蒙在人的心上,让人喘不过气。季杭哭得静默无声,毫无声息,只有他抱紧宁远的双手和微微搐动的身体,在说明他内心的难受。
他带着些哭泣的鼻音说到,
“我不想交朋友,因为不想听他们说父母对他们有多好,不想听见他们的父母叫他们回家吃饭;我讨厌上学,因为总是要写周记,要写父母、家人、朋友、亲情的事,要听别人念他们的作文;我讨厌输液打针,母亲总是叫我自己打车回去;我讨厌玩玩具,他们总是觉得这样就够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讨厌面包和牛奶,也讨厌蛋糕,已经不会想再吃了;我讨厌一个人在家,我讨厌下雨,我讨厌冬天,我讨厌讨厌”
“我讨厌他们”
“如果一出生就死了,那就太好”
胸前的衣服被紧紧攥住,季杭微微的啜泣着,发出细小的哽咽声,他身躯的颤抖传递到宁远身上,让宁远的心脏也跟着微微震颤。
——他终于卸下了他的所有伪装,开始细数自己的伤痛。
那一根根不带恶意偏又钝钝作疼的小刺,早已随着年月的积累,嵌合入肉里了,只动一下,就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那些伤口却是从来都没愈合过。
刺也梗塞在心,从没拔出来过。
他抽噎着说到,
“宁远、你之前猜得很对,我不想任何人安慰我,我就想死掉,我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生命中好像就尽剩些难受,吃饭会觉得疲于应付,走在街上会觉得劳累不堪,我就想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掉,好像从未出生过,谁也不会伤心,谁也不会难过,那样就太好了。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对我寄予厚望的叔叔,但是、但是我真的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我做梦都是我处在险境里,我放弃了挣扎,死去”
“甚至在遇见你后,我也同样选择了放弃,不止一次的,想要死去”
“我已经厌倦了那个从高处坠落的梦了,也不止一次在站在高处时感到兴奋与战栗了,我想跳下去,我想死,我想结束,但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活着自杀是不对的,但是我思考过很久,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只找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理由,没有一条能让我决心活着,我真的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他喃喃着说到,抱在宁远身上的双臂逐渐失去力气,缓缓下滑,“如果不是有些担心棠安在以后不能照顾好自己,我大概早就自杀了,在高一的那个寒假”
“那天是春节,街上很热闹,我走过卖煤炭的地方就再也挪不动脚,而遗书我早就写好了,就是在期盼我哪天能光明正大的突然死掉”
他的眼泪流着流着,又突然开始笑,一边笑,一边哭,
“知道我为什么想烧煤自杀吗,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后尸斑是樱红色的,我一看到这条信息就再也忘不了了,还谋划着要把尸斑整出个好看的形状。如果死后身体上开满樱红色的樱花,那一定很漂亮吧,虽然都是一把火烧了,但死前能这么做,我还是会很开心的。我梦想着在棠安结婚生子后,我就去实现这个计划,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自私一下,想提早轻松出来,就这么左右摇摆着,我苟活到了现在。”
“我到底是坚强还是懦弱呢,居然活了这么久如果你说我死了你会开心的话,我大概现在就能从窗子跳出去。”他语气飘忽的说着,“你想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不管是被卡车碾碎成泥还是被海水泡到腐烂,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死给你看。只要你真的很高兴,我怎么死,都无所谓的,我甚至可以笑着去赴死,只要你高兴。所以宁远,我为你而死,你会高兴吗,只要你回答我,我马上就去做”
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却是隐隐带了些期盼,宁远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会高兴,季杭现在就会去准备自杀。
他就是这么渴望的。
渴望自己递给他一个能抛弃一切去自杀的借口。
他甚至会在自杀的时候感到高兴与满足,因为他的自杀令自己感到快乐了。
简直像是疯了一样。
心里有些生气,又变得很酸很疼。
季杭是把这些话憋了多久,才会在如今一说出来后就情绪崩溃掉,不停重复着‘自杀’,‘想死’。
他平时从来都不会说这种话,也尽量隐藏起负面的情绪,只是看上去会有一些阴郁和冷淡而已,还会配合着别人的玩笑,融入集体。
他笑得不难受吗。
装得像是正常人一样。
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他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就不会有人把他从边缘处拉回来。
宁远把季杭反手拉进怀里,双手抱紧他,对他说,
“你说什么傻话啊,你死了我怎么会高兴,你从这里跳下去,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季杭抬头看向宁远,语气诚恳的说,
“我会留遗言的,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宁远就粗暴的把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身上,让他闭上了嘴。宁远又接着说到,
“我很早就说过,你死了我不会有半点高兴,我会很难过的,我会哭的。我不希望你死,我希望你活着,你可以骂我自私,你可以骂我独裁,但是,我还是会一直一直希望你活着。”
“这种期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我会试图理解你的,如果你决心想死。我会一边哭,一边努力理解你,只要你是真的想好了,只要那是你内心深处的选择,我就会哭着原谅你。你死后,我也会参加你的葬礼,给你送花,你喜欢什么花,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也可以给我留遗言。我也会每年来看你,但我还是更希望能天天看见你,而不是我每年去看望你几次,你也不能再对我说话了。”
“想到你不能再对我说话,就觉得是件很伤心的事情呢。你不会想我哭的,对吧,但想到你不能对我说话了,我也不能再对你笑出来了”
“所以啊,季杭,我想让你明明白白的知道,不管你每一天的心情有多糟糕,有多么丧,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你到我身边来,我就会想你快乐,想你高兴。不是同情你怜悯你,是想和你一起快乐,当两个人一起因为快乐而笑的时候,笑声就可以增加为很多份,把屋子填满,像是阳光一样,那一整天,都会因为一起笑过而感到幸福,如果太过幸福,哭出来的话,也是可以原谅的。如果悲伤也会哭,幸福也会哭,那为什么,不为感到幸福而哭一次呢?”
宁远松开了按住季杭脑袋的手,捧起他的脑袋,为他擦着眼泪。季杭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定定的看着他,又有一滴眼泪自眼底滴落,宁远再次把那滴泪水揩去,温柔的说,
“季杭你其实是很温柔很好的人呢,偶尔为幸福哭一次,也是被上天所允许的吧。为悲伤哭过太多次,也试着为幸福哭一次,当你为幸福所哭泣时,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幸福的,包括我,包括你,包括小猫小草,也包括天空,也包括大地。”
“季杭会想让我幸福吗?”
季杭死死的咬住嘴唇,拧着眉毛,原本快要止住的泪水,又再一次溢出了。宁远轻柔的拍打着他的背脊,他哭泣的面容却越挤越紧,死死的,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我的幸福,就是你啊,想给你的幸福,也不一样
他用双手攀住宁远的肩膀,再一次缓缓弯下腰,伏在了宁远的肩头上,身躯颤抖着。
“任性的话只说一次就够了,接下来,就要开心起来了哦。我给你施个魔法,能让你马上就不哭了,你听好了,咳咳!”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就开始搓季杭的头发,一边搓一边念念有词的开始念咒,“我吃猪头你不吃,你是猪头我不是,我吃猪头你不吃,你是猪头我不是嘛哩嘛哩哄——哎呀魔法失败了~季杭你的头没变成猪头反而变成鸡窝头了~”
分明是你把我的头发搓乱的好不好,就不能让我安静的哭一会儿吗,非要在这个时候逗我笑白痴
宁远贱兮兮而又洋洋得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季杭你是不是笑了~不要想狡辩哦~小时候我爸对我用这招可是百试百灵的~”
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笑点低啊,笑点低有什么好骄傲的,这种笑话一般人第二、三遍就肯定不会再笑了吧,居然还对你百试百灵,你小的时候是不是笑点低到每天都差点笑死在家里啊。
于是季杭吐槽着吐槽着就逐渐遗忘了悲伤。
“如果季杭你不哭了的话我的魔法就是成功了哦~你就变成猪头了哦~大猪头~大猪蹄子~猪腰花~猪肥肠~猪前腿~”
宁远一边说一边还在季杭身上各处摸着,季杭的忍耐槽被一点点扣光,终于,在宁远摸到猪尿包的时候,他再也哭不下去了。
已经不想哭了,只想打人。
“季杭你是不是没在哭了~那我的魔法就是成功了哦~你变成猪头了耶~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猪猪猪猪~ ̄ ̄ブ诶诶!季杭你要干什么!啊啊、啊——!雅蠛蝶雅蠛蝶!哈娜哟~!大哥我错了~啊哈哈~大哥我错了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哈~”
宁远在欢声笑语中打出了,暗含泪光的和季杭在床上躺好,开始睡觉了。
“白痴。”
在睡着前,他迷迷糊糊的听见季杭在这么骂自己,还戳他的脸,他不甘示弱的口齿含混着回敬了一句,
“你似居——”
他开心的睡着了,任季杭怎么戳他,都没了反应。季杭凑过去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捏捏他的鼻子,摸摸他的眉毛,再往他脸蛋上戳戳,又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躺下身开始睡觉了。
晚安。
他握住宁远的手,数着他的脉搏,渐渐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