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今天我不想回家,想和你住
“小杭啊,你多劝一下远远,不是我和他爸不通情达理,是这个专业真的不行!化学专业本就是红牌专业,材料类更是一个大坑!学术氛围也不好,他选这个,我真的很担心他的前途问题!我宁愿他去学医!”
“呃阿姨,言重了我个人觉得,选专业这种事情最重要的还是个人兴趣”
宁远的母亲立马打断了季杭,“远远最感兴趣的是打游戏,我还能准他去打游戏不成?!是,我知道,电竞行业是火,游戏行业也火,但能熬出头的能有几个?远远爸爸那边就有好几个是做游戏熬不下去跨行跳槽到他们公司的。况且最近政策下来,游戏行业更是不行了,明知道这是火坑我能看着远远往里跳?”
宁远的母亲又不停的数落着各个专业的不是,又头头是道的分析起哪几个专业前景良好。季杭对着话筒的另一边,不停的应着是、附和好,眼神偷瞄向躺在自己床上闷声玩游戏的宁远。宁远脸上摆明了‘不高兴’、‘不乐意’,很明显,对于他母亲极力推荐的那些专业是嗤之以鼻的。
终于宁母在说得心满意足后,又向季杭问到,
“我说小杭啊,你准备念什么专业?你成绩比我们家远远好,报考那些热门专业肯定是把握更大的,你想好了没有?”
季杭当然不敢说自己也准备报材料化学,那样破绽就太大了,只好硬着头皮推说自己也正在纠结呢。果不其然,宁母就热心满满的继续展开了长篇大论,开始分析。见一时半会儿宁母是不会挂电话的,为了避免继续刺激到宁远,季杭就推开房门改到客厅里去说,却一直过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等回到房间后,宁远正生着闷气的裹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把游戏机按得噼啪作响。
顿时季杭就觉得有些头大。
今天宁远在和父母谈论志愿相关事宜时与父母争执了起来,双方都寸步不让毫不妥协,宁远争辩不过就离家出走到了自己这边来。怕宁远父母担心,季杭就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宁远的母亲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给他添麻烦了后,就让季杭帮着劝劝宁远。
‘材料化学这个专业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专业啊,远远怎么铁了心的要选?他选其他专业我都不会这么反对的。’
宁母在电话里这么疑惑不解的问着他,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却不敢回答,也敷衍了过去。这时回到房间面对宁远后,这个问题确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毕竟宁远不可能永远呆在自己这儿,不可能永远都不回家。
他走到床边,脱下拖鞋,想跪坐到宁远身侧去。床铺微微下沉摇晃着,即使背对着自己,宁远也必定感觉到自己来了,却还是不说话。季杭便也不开口,只静静的坐在他背后看他打游戏,等他主动消气的时候——毕竟这股气又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没必要冒着风险撞在枪口上,引发新一轮的争吵制造不和。宁远也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总有气消的时候,等他态度软化了自己再及时安慰他就好了。
渐渐的,宁远搓着按键的力道还是小了下来,变得蔫蔫的,但还是有些气,大概是在气这么半天自己居然都不去安慰他。季杭微微的笑了,伸出手摸摸宁远的头发,又捧着他的脑袋让他枕到自己大腿上来,一下下的抚摸着,像驯服一只猫咪一样,理清着他的发丝。
这是一种很原始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也是许多动物都通用的。
被这样温柔的抚摸着,很难再生出生气的情绪。宁远看向游戏机屏幕的眼神变得呆呆的,那些蹦跳的图像像是进不到眼底般,变得模糊不清。心底突然就涌生出无限委屈,难过得想要哭出来。他松开手指,任由游戏机滑落在床铺上,神情寥落的感受着季杭的爱抚,裹了裹被子。
“季杭”
他闷闷的唤了一声。季杭应着他,
?
“嗯,我在。”
“我妈她都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来劝我别选材料化学?”
“嗯。”
“你会来劝我吗?”
“会。”
“可是我还不是想和你念同一个专业,你不也这样想吗,我们都约好了”他委屈的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曲起双腿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季杭心疼得紧,就一把抱起宁远,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在怀里,从背后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当然想和你念同一个专业,但前提是不对你造成什么糟糕的影响。比起能和你一起上课,更重要的是不让你为难、难过。而且能和你念同一所大学我就很满足了,更别说你还答应我和我一起搬出去住,对吗?”
他带着笑意的把下巴搁在宁远的肩膀上,侧着头看着他,双手环上他的腰。背后传来的热度火辣辣的,宁远的耳朵开始微微泛红了,又掩饰性的吸了下鼻子,
“那,就这么算了吗,我去选其他专业?”
“嗯。你选你喜欢的,不用顾忌我。而且你选其他专业,我也可以跟着你报啊,我的分数可是比你高的。”
宁远往后捶了他一下,“少嘚瑟!不就比我高了四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随即又委顿了下去,“你跟我报其他专业有什么用啊,浪费时间。化学类和材料类专业被我爸我妈全盘否定了,还有物理,生物,也就部分工科专业、计算机专业、商学专业他们看得上眼,其他专业都是垃圾”
“花在你身上怎么能算是浪费时间呢。”季杭埋下头在宁远脖子上亲了一口,宁远忍着笑的一把把他推开,
“花言巧语,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还趁机吃我豆腐,流氓本质暴露无遗了!”
“嗯嗯,我是流氓。”季杭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毫无诚意的应着。又向宁远问到,“工科类专业你应该感兴趣的吧?不如选工科专业?”
“我才不要呢。”宁远转了副死气沉沉的脸,“在我爸给我热情推荐过,还一直拿其中的自动化专业跟材料化学专业做对比后,我就不感兴趣了,我才不要呢。”
“”你也太任性了吧
季杭绞尽脑汁的思考起还有哪些专业比较好、宁远会感兴趣、宁远的父母不大可能推荐过还真被他想起一个。
“口腔医学怎么样,虽然是医科专业,但相比其他还是比较轻松的。近几年也挺热门,你父母同意的几率很大。而且你妈刚才跟我说宁愿你去学医,你不如就干脆去学医吧,我觉得也挺好的。”
宁远纠结起了眉毛,“啊,这个嘛嗯还好吧,如果没其他的专业的话就选这个吧。”
知道他其实还是不大满意的,季杭微微的叹了口气。宁远倚在季杭怀里看着书架上的一处书默默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过了很久以后,突然向季杭问到,
“你还打算选材料化学吗?”
季杭在反应了一会儿后,才回答他,“我随便的,你不念这个专业了,我也没什么坚持念这个专业的想法。但你要是想我念,我也可以继续念,不过我更想跟你去学同一个专业”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宁远有些气恼的说着,“我要是真选口腔医学了,你也跟着我选?未来要继承家产的季某人?”
“呃”季杭飘忽起了眼神,扶了下眼镜,“我觉得这也挺有意思的”又瞅见宁远快要发飙了的样子,连忙改口到,“但我觉得这样做就太短视了一点,不能因为一时的割舍不下而耽误了大好前程,一段完美的感情必定是建立在坚实的物质基础上的,我得多加努力,以打造更完备的基础,所以我选择工商管理专业。”
宁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咕囔到,
“我想自己随便选专业都不行呢,你还一点都不珍惜”
季杭也默默的腹诽了一句:谁说我能随便选专业的,不是有你管着吗
在相互沉默了一会儿后,宁远又向季杭问到,“季杭你以后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干的事情吗?自己想干的那种。”
“唔”季杭细想了一会儿,“应该是没有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干的。”
但硬要说的话,就是和你结婚吧。但现在就说这种话实在是太幼稚了,就不说了。
“宁远呢,宁远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不知道。”宁远的声音沉闷了下去,“小的时候有过,但长大了就没有了。”
“没有?为什么会没有呢?”
“我妈不会准的。”他的神色变得很低落,“从小就是,她这样不准我做,那样不准我干,说是为了我好,非要我听她的。我小的时候想学跆拳道,她不让,说我学了后就更野了,而且太小学长大长不高。可我真的很想去,班上很多男孩子都去了,包括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我就不能去了。之后她给我报了书法兴趣班,说让我修身养性,但我一点也不想修身养性,一点也不喜欢书法,却必须要去”
“每次老师让我给黑板报写书法字时,我都觉得很讨厌。不是讨厌老师,也不是讨厌黑板报,而是讨厌书法。当老师同学都说我写的书法字很好看时,我就更觉得讨厌了。也觉得心里难过。因为我一点也不想能写得这么好的,可他们都在夸我,说明这是对的”
“所以有段时间我就很讨厌她。很少和她说话。梦想就是快点长大好从家里搬出去,去过自己的生活。但真的长大一点,懂事后,我就原谅她了,因为我明白她只是太爱我了,是真的想为了我好。”
“但我其实还是有一点讨厌她的。”宁远用双手环住了膝盖,“即使知道她很爱我。”
“我真的很不想换专业,我已经妥协过那么多次了,为什么这次也要妥协。又不是一定会失败,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试试。但她从来都不会考虑我的想法,只想着对我好不好,但我要那么好干什么,我心里一点也不快乐,我觉得一点也不好。她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尽了让我讨厌的事,我就觉得我们有仇,因为只有有仇的人才会经常做让对方讨厌的事。可她又真的爱我”
他的声音染上了鼻音,变得细碎,又向后朝季杭的怀里靠了些,“所以啊,季杭,我有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我,我不该让一个爱我的人生气,可我又真的难过。我知道她是对的,我是错的、不理智的,可我真的真的很难过。我想我应该听她的,可我真的不愿意”
“一定要对我好的才是对的吗,我的心情就一点也不重要吗,我不想那样”
宁远微微的抽泣了起来,肩膀小小的打着颤,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季杭以前是从未听过宁远提起这些的,一直都以为宁远和他母亲的关系很好,只是偶有抱怨而已。在怔怔之余,便不知该如何安慰宁远了。因为他是从未体验过这些的。
只能试着从以前读过的一些小说杂志里,提取一些经验。
“那你与你母亲说过这些吗,也让她试着理解你的心情——”
“我怎么没说过!”宁远哭泣着打断了他,“可她只说一句‘你还小你不懂,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便无话可说、说不下去了!不管我怎么努力的试图和她沟通,她都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怎么不懂了!我知道她为了我好!可我只是想说,我难过呀”
“偶尔也让我任性一次,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呀”
“如果一个人感到难过身上就会起疹子就好了,她就知道我难过了,我病了带我去看医生,让我好起来”
看着大哭起来的宁远,季杭变得手足无措,有心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笨拙的把宁远侧个身,靠在自己胸膛上,拍着背帮他顺着气,哄着他别哭了。或许是真的很伤心,他哭了很久,一直难过到习惯了,才不哭了,只偶尔吸下鼻子,再抹下眼泪。
窗外的天空有些昏暗,像是要下雨了。季杭有些讨厌下雨天,又有些喜欢。因为下雨时总会变得很丧,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维持着空无的现状,获得永恒的宁静。那些压抑的情绪透入窗缝侵袭到室内,又或许是从书架上诞生包裹了他们,季杭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昏暗寂静,虚无颓废的感觉。
——原来宁远也会有丧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做的时候。或许是被自己传染了,又或许每个人,生来就是含丧的。
“季杭,”宁远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想了一下,我还是选工商管理专业吧。”
“我爸妈会高兴的。也可以和你念同一个专业了,正好。”
可你一点也不喜欢工商管理专业啊。也并不觉得和我念同一个专业是十分必要的事。
季杭有些怔怔的看着怀里宁远,看着他黑色的发心。怀抱住的他变得很轻很轻的,像是只剩一具空壳。他的灵魂不在房间里,也不在遥远的太空,只虚无缥缈的存在于窗外,空无一物。
“我困了,我想睡觉。”
“哦,好那晚饭呢?还准备吃吗?”
“不吃了。”
“哦,好”他一时无话,“你睡吧”
季杭缓缓松开怀抱,向一旁退开,看着宁远背对向自己,躺身在纯白的被单中,用被子包裹住自己,裹成一个茧。他默默的呆看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的下床走出门,捧回一条热毛巾。他只是想帮宁远擦去脸上的泪痕,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却没想到,当热毛巾的温度温暖的触及到宁远的脸颊上时,宁远微微发颤着,哭得悄无声息。
他怔住了手,又缓缓俯下身,轻吻在宁远的面颊上。
那晚他拥着熟睡多时的宁远,很晚才入眠。心里想的全是宁远与他母亲的事。零零散散的,记忆杂乱的,又想起自己,便很不希望宁远与他的母亲闹矛盾了。或许宁远现在的选择对他自己来说并不喜欢,但至少,并不会有什么坏结果。
他的母亲会很高兴,觉得他想通了,成熟了,懂事了。
而且私心来说,想到以后依旧能和宁远一起上课,还是觉得很美好的。不开心也只是一时的,他总会开心起来,自己也会努力开导他,让他恢复往昔的笑脸。再而且又不是选了什么专业,以后就必须从事什么职业,如果他实在是厌烦这类事情,自己也很乐意宠着他,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自己到时候也一定会支持他,那时候宁远也从家里半脱离出去了,想做什么都很容易。
季杭如此宽慰着自己,强制自己不要再想了,不然又得失眠。在向睡梦中的宁远要了一个晚安吻后,他便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饭是宁远准备的。
宁远在天还未明时就醒了,大约是昨天睡得太早的缘故。向来睡得不深的季杭被他的些微动作扰醒,迷糊着对他说了句冰箱里有留饭,就继续睡去了。到早晨起来,走出卧室门后,就看见宁远正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而餐桌上早已摆放好了早餐。
是宁远不知何时出门买的,已经凉了,但却都没动过。宁远呆呆的看着那些小笼包、茶叶蛋、蔬菜粥,脸上缺乏一点表情。直到季杭把它们重新热过,再次放到面前时,宁远才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今天,你回家吗?”
季杭帮宁远剥着茶叶蛋,一点一点小心仔细的剥掉蛋壳。棕褐色的汤汁染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延伸过他凸起的指节,到达看不见的掌心深处,宁远就那么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宁远?”季杭又重问了一遍,“今天你回家吗,我一会儿好给你母亲打电话,别让她担心了。”
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宁远的粥碗里,宁远看着那颗鸡蛋一点点沉没,直至触底,才语气低微的说,
“我不想回去。”
季杭顿了顿,“那我就和你母亲说,我今天和你出去玩,陪你散散心?”
“嗯。”宁远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晚上回去吗?”
“不想回去。”宁远摇了摇头。
“还是回去的比较好。”季杭又剥起了自己的那个茶叶蛋,“两天都不回家的话,你母亲可能会有些着急。”
“哦。”宁远呆呆的搅动着勺子,用勺子把鸡蛋剖成两半,看着蛋黄散碎在粥里,“那我就回去吧。”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晚上再回去。”
在昨天下午的那一场雨后,早晨又飘起了小雨。昏昏沉沉的天空,一点也不像是夏日的清晨所有。季杭收拾着桌子,拨拢着鸡蛋壳碎片,指尖的微粉与桌面的瓷白相映衬,在烤漆的桌面上映出光。宁远看得出神,一直到季杭收回手,都把目光尾随着他,一起进了厨房。
自己便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走进了厨房里面。
季杭正在擦洗着刚刚热包子时所用的瓷盘,白皙的手上沾染了晶莹的水珠。他看见宁远也进来了,便向宁远笑了笑,
“东西不算太多,我一个人清洗就行了。”
宁远还是走了过去。却是毫无征兆的贴近季杭身前,吻了上去。又捧住季杭的后脑勺,把手指插进他发间,让他脑后的发丝都凌乱的,施加更大的力道。季杭微怔着站在原地,擦着瓷盘的手都呆在胸前,感受着他们的双唇在紧紧相贴很久过后,宁远才启开唇,把软舌探索进来。
水龙头口的水滴打着转,滴答在水池里。白色的泛着七彩光晕的泡沫逐渐泯灭。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错落着噼里啪啦的拍打在遮雨棚上,冲刷着落在这个城市上的灰烬。季杭摸索着放下手中的瓷盘,把尚还湿淋淋的手,轻轻搭在宁远背上。
他想,宁远需要一个拥抱。
而不仅是火热的亲吻。
动作越发激烈,那个放在水池边缘的瓷盘最终还是被打碎了,散落去四面八方,反射着锐利的锋芒。宁远被季杭步步紧逼着压倒在流水台上,承受着来自季杭身体上的温度。心跳与血压一同升高,呼吸也开始急促,或许是因为晨间特有的冲动,或许是天空太过昏沉,或许是因为心中压抑满积的情感,他们都感到,只是亲吻,是远远不够的。
是宁远先伸出的手。抚在季杭的脸颊上。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流水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面带红晕的微微喘气;湿漉的眼神中蒙蒙着光亮,无声与季杭对视。直到季杭被自己诱惑,上下滚动着喉结,才把手从季杭脸颊上缓缓落下。
却触及在更致命的地方。
领口处的衬衫扣子被缓缓解开,喉结处还残留着被宁远手指擦过的触感。视线顺着宁远的手慢慢往下,那些纽扣在宁远的手中就像小巧的玩具般,被他一一把玩着。季杭终于承受不住的握住宁远的手,想找他确认一个答案,却听见宁远说,
“季杭,我们做吧,去上床。”
他说得很认真,很真诚,不含半点虚假与开玩笑的成分。季杭呆立当场,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心跳快得让人无法喘气,仅有的理智克制着他没有扑上去,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后,才说,
“可是,你今天还要回家”
“我不回去了。”
“但你母亲会担心的”
宁远沉默的看着他,又突然抽回手,一把撞开他急步向厨房外走去。季杭追在他身后,目睹着他一言不发的坐在门关处穿鞋,在宁远快要把鞋穿好时,才说,
“外面下雨了,我给你找把伞。”
回应他的是铁门被‘铛’的推开弹击在墙面上的轰响声。
他急急忙忙的拿上伞追在宁远身后,连拖鞋也顾不上换,只勉强扣上了胸前的几颗扣子不至于太过不堪。宁远也并没有躲着他,只是走得很快,很快很快,看见水坑也不避让的,径直的重重的踩了进去,溅了两人满腿的泥点。季杭知道他在生闷气,却觉得一切解释安慰的话语都焦灼的难以出口,索性便什么也不说,专心的为他撑伞。
他们一路急促而又沉默的走到了宁远家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时没有接吻。甚至连话也不说。
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儿。
季杭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错,虽然惹宁远生气了。雨声敲打在伞面上,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他与宁远放学回家,也如今天这样一言不发。
自己没有做错。
出门追宁远时忘了关门,刚好自己也忘了带钥匙。把雨伞撑好放在一旁,却撇见玄关柜台处放着的一串钥匙。
那是宁远的钥匙。大概是他早上买完早餐后放在这儿的,忘记了拿走。
季杭缓缓走过去,把钥匙串拿在手上。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小猪佩奇,而自己的钥匙串上,则挂着小羊苏西。宁远在买这两个挂饰时笑得十分开心,自己至今都记得,他在夜市昏暗的灯光里,蹲在小摊前回头看向自己,向自己炫耀那两个挂链的神气模样。
还有一把小钥匙,是那间废弃教室的钥匙。放在那里的书太多,自己只把部分带回了家,其他的都留在了那里,不知道在多久后才会被人发现。而那封压在书堆下,夹在书页里,当时绝对没有勇气拿给宁远看的表白信,更是不知道有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季杭就那么站在门关处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他才被惊醒。随手把钥匙串揣进兜里,想着改天找个时间把它给宁远送过去,却突然想,宁远没有钥匙,该怎么进家门啊?
宁远家里应该是有人的,他母亲会在家,他母亲是老师,暑假也跟着放假。但是,宁远会愿意去敲门吗
他没由来的就觉得宁远是不会想去敲门的,宁可一直呆在门外,直到他母亲出门时发现他。
急急忙忙的拿上伞换好鞋,匆匆关上门就开始往外跑。怕宁远在门外呆太久,他跑到时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宁远果然就坐在门口,坐在昏暗的过道上,隐没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发着呆。而身旁透过铁窗投下的光亮,也同样黯淡不堪。
他触亮了过道的灯光,宁远却也没抬起头,像是不觉得来的人会是找他的。季杭平复着喘息声,一步步向宁远走去,脚步声在空旷而又寂静的过道里回弹了许久许久,雨水顺着伞尖淌了一路,又在停顿处汇成小水洼。在过了很久以后,宁远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似的,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表情怔怔的,带着惊讶。
他把钥匙串摊在手心,递向宁远。
“我小的时候,也有一次忘了带钥匙,被关在门外。不过那天没有下雨,天气很好,晚霞很漂亮,月亮也很漂亮,我透过走廊窗户,观察了整个日升日落。”
“在隔壁家的灯光也熄灭后,我就知道,今天我的父母是不会回家了。”
“我当时真的很懊恼自己为什么会忘了带钥匙,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但懊恼也没用了,我总得找个地方对付一晚,我去了黑网吧。老板本不想让我进的,我年龄实在是太小了,但他看我可怜,最后还是让我在某个值夜班的女员工宿舍床上将就了一晚。”
“他问过我为什么不给父母打电话,我说父母出差去了,晚上找不到开锁匠。但实际上是,我不想打电话。”
“不想麻烦他们,不想他们回来给我开门时,看见他们眼中令人不快的情感。”
“我当时没觉得伤心,只是懊恼自己,毕竟是我自己没带钥匙,是我自己的错。但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有些难过了。”
“如果有可能,真希望当我等在门外时,能有人给我送钥匙。”
“我给你送过来了。”
“你没有等太久吧。”
他蹲下身,平视着宁远,抹了一把从湿透的发梢上滴落下的雨水。
“你冷不冷?刚刚伞没打好,还是让你淋了点雨,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吧。”
宁远紧咬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他伸手接过钥匙,被季杭用手拉着站起身,却因身体坐太久发麻而差点摔倒。季杭手疾眼快的搂住他,让他摔进自己怀里,他就着那个姿势,压在季杭身上,一动也不动。
又在过了很久以后,缓缓伸手抱住了季杭。
有那么一瞬间,季杭觉得,自己大概是做错了。即使结果是正确的,但自己真的让宁远伤心了,这样又与宁远母亲的做法有什么异意呢。但可是,在自己小的时候,等在门外时,是希望过父母回来的
“我要回家了”宁远趴在他的肩头,压抑着颤音的说着。在他回应了一声后,宁远才放开他。
他看见了宁远红着眼眶蓄着泪水还假装没有哭过的样子。
在宁远转过身要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时,他拉住了宁远,完全是下意识的。宁远转过头看向他,他张了张口,想了一下有哪些话题。
“我刚刚出门太急,忘了带我家的钥匙。”
宁远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钥匙递给他。
在宁远再次准备开门时,他又拉住了宁远。他才想起自己其实是没什么话好和宁远说的,但宁远已经转过头看向他了。
“呃那个今天下午如果不下雨了的话,要一起出去玩吗?”
宁远摇了摇头。“不想。”
“呃嗯那如果今天下午下雨你想去吃冰吗?吃冰挺好的。”
在说完后季杭才察觉到下雨天吃冰这个逻辑不太对,不过他看见宁远被小小的逗笑了一下。
“算了吧。”宁远回答到,“以后再去吃。”
至少他口风松动了。季杭心中宽慰着想到。
宁远再次去开门,季杭第三次拉住了他,完全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宁远又转过脑袋看他,
“你又怎么了?”
“呃再见。”
他有些尴尬的向宁远挥挥手,脸上烧得慌。宁远再次笑了,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一样,不过并不带贬义。
“再见。”宁远也挥了挥手,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知道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对话了,季杭努力思考着还有什么要说的。目光停驻在宁远的脸庞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能能亲我一下吗”他低下了脑袋,觉得自己的脸皮着实有些过于厚了,“刚刚分开时没有接吻,我有些,不太习惯”
宁远抿着嘴唇笑了,
“好呀。”
然后他就被吻了。虽然很短,但是是很用力的一下。
宁远掩在门后,歪过身子透过门缝又小声对他喊了一次,
“季杭再见~”
“哦,再见。”季杭有些傻乎乎的应着,挥了挥手。
“明天带我去吃冰~”
“哦,好”
直到房门合上,过道里的灯熄灭了,他身上都带着一些傻气,开心于宁远又露出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