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欧阳东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么?”楚雪曌面朝欧阳东立定,“你要面对的危险,你真的都清楚了解么?”
“最大的危险不就是我自己么。”欧阳东耳语般说道,“他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不是么?”
楚雪曌不知道,在欧阳东说这句话的时候,意识深处响起了一声叹息,无尽悠长。
每个人的意识世界都有所不同,所谓意识世界就是意识的隐喻形式,意识会因人生经历影响,隐喻出诸多形式的意识世界,而精神力强度达到100的人可以开启灵视,内观意识,有的人看到的是无尽海洋,有的人看到的是浩瀚星空,有的人看到的是皑皑雪原,有的人看到的是巍峨宫殿意识世界并非一成不变,主人的现实经验和自由意志会将其不断重塑。
自十五岁带上精神锁,欧阳东已经整整有十五年不曾内观意识,而那声叹息就来自他的意识世界——
透明如镜的海面上,一座尖顶钟楼矗立其中,钟楼顶端,有一道瘦弱的身影坐在扭曲的时针上,两脚悬空,看上去随时有掉落下去的危险,身影仰起头看着上方的天空,天空上没有云,没有恒星,有的只是倒影,现实世界的映射,即欧阳东现实中的所见。
欧阳东此时正望着窗户上的倒影,瘦弱的身影也看到了倒影。
当“听”到欧阳东现实中所说的话,身影发出悠悠叹息。
“是啊,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身影望向倒影,“真高兴,你还能这么想。”
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犹带稚气,身影忽然起身,从钟楼上一跃而起,直直冲向天空,“我都快无聊死了。”
喊完这句话,冲向天空的身影似乎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挡,无法再向上,又往下坠去,一直坠到海面才停止,他脚踩海面,蹦蹦跳跳,又不会陷落下去,朝着钟楼的方向走去,看似极远的距离,他不过两三步就跨过。
拉开钟楼的大门,身影欲跨步进入之前,又重新望向天空,“不公平啊,我被困在这里,而你在外面逍遥快活,不公平呐。”
柔软乌黑的短发覆在额前,五官精致,嘴角似翘非翘,脸上一直挂着笑意,除了眼瞳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这道身影和十五岁的欧阳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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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副人格是最纯粹的无知之恶。”欧阳东从窗边走开,走向衣帽间,“从8岁开始”
欧阳东语调低沉下去,15岁时因为被逼着喝下精神类禁药,他由此彻底失控,不得不靠精神锁稳定意识。但那并非他第一次失控。在8岁的时候,亲眼目睹母亲为了保护自己死在舅舅英越的手中,导致他第一次失控,他的身体里从此有了两个“他”,依靠心理干预和药物维持人格稳定。而15岁的经历,让他的主人格空前破碎,父亲选择抑制他的能力,令副人格被困在意识深处,才得以让他这些年像个正常人。
“他就和我一直共享这个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危险。”衣帽间里,欧阳东迅速脱掉浴袍,换上衣服,衬衫扣子在他的手指灵活地摆弄下一个个扣上,迟疑了一下,欧阳东望向衣帽间门口的楚雪曌,说出了自己这些年的诸多秘密之一,“其实,我和他偶尔能够交流,在我的身体极度不清醒的时候。”
听罢,楚雪曌露出极为不赞同的表情。
“所以,你说的那个变异实验体,怎么能帮我恢复受创的精神力?”欧阳东不想和楚雪曌过多谈论这个话题,很干脆地抛出另一个问题,转移楚雪曌的注意力。
眼带深意地望了欧阳东一眼,楚雪曌没有再追问欧阳东更多。
“梦魇的能力分为两大类,入侵意识和构筑幻象。这些实验体被梦魔病毒感染后,能力本质没有什么新变化,只是在入侵他人意识时往往带有强烈恶意,构筑的幻象也都是令人感到恐惧的恐怖幻象。而变异的那个实验体,它能够轻易将别人的意识拉进它自己的意识世界。”
欧阳东凝神听楚雪曌的话语,听到最后一句,思索起来。梦魇原本的能力是入侵意识和构筑幻象,前者可以窥探他人的秘密,后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干扰别人的真实记忆。但是这个变异的能力?将别人的意识拉进自己的意识世界,通常说来,任由别人的意识进入自己的意识世界,绝对是危险的事情。
“这种变异并不难理解,在自己的意识世界构筑幻象,比侵入别人的意识构筑幻象更容易。这可以进一步加强它的构筑幻象能力,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能识破它的幻象,被拉进去的意识很可能迷失在它的意识世界里,成为它的意识囚徒。”
意识囚徒?
“你是说他能切断意识和身体的连接,甚至能够永久切断?”欧阳东惊讶了。
“是的,我们扫描了它的大脑,并且做了能力测试,已经确认这一点。你曾经因为服用药物,大脑损伤,精神锁只是辅助控制,并不能帮你修复受损的脑区。”
“我们一开始的计划,是替换你的精神锁,新的精神锁可以让你适度控制和调用你的精神力,而不仅仅是压抑。但这样,你的异能依然不能恢复。”
“另外,精神锁的替换过程,你会面临精神力失控的风险,而无论是药物还是生物磁场都无法完全帮你控制。整个替换过程尽管只需要两分钟时间,风险却并不小。所以才会安排你在这段时间进行适度的适应训练,到时能尽力靠自己控制暴乱的精神力。”
“就算这样,我的副人格也会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其实他才是最大的危险因素。”欧阳东轻声道。
楚雪曌点点头,继续道。
“可这个变异实验体的能力完全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它如果能短暂切断你的意识和身体的连接,就能让我们有足够时间为你进行脑区修复手术,最后能修复到什么程度,无法保证。但修复的效果明显优于精神锁。有可能,你的异能也能恢复。”
恢复异能?欧阳东脸上却没有多少兴奋神情,他很冷静地问道,“但我的意识也有不小的可能沦为实验体的囚徒?”
“没错,能力测试使用的是智能机器,机器意识的复杂程度到底比不上人类意识,理论上来说,意识越复杂,面临的幻象也越复杂,也就越容易迷失。就算最后能够成功出来,因为你的意识不止一个人格,也将意味着你更容易陷入混乱和分裂,比如,你会分裂出更多人格。纵使脑区修复完全成功,你因为有分裂人格,依然会像小时候那样需要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稳定人格。如果分裂出更多人格,那样面临的麻烦就会更多。最终的最终,人格分裂仍然有可能完全摧毁你的意识世界。”楚雪曌说完真正的危险之处,顿了顿,等待欧阳东的反应。
“两难境地?”欧阳东摇摇头,苦笑几声,“不对,也不是两难境地,从来就没容易过。”
垂首低眉,欧阳东眉头皱紧,思索了几分钟,再抬头,他眉头舒展,叹道:“我早已是自己意识的囚徒。本来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现在能有选择已经很好,所以,我选择第二种方法。”
欧阳东走向楚雪曌,眼神坚定,再次说道,“我选择第二种方法,已经决定好了。”
“在所有失败的结果中,还有一件概率很大的事情会发生,那就是你的副人格会主导你的身体。据我所知,他一直想跟你争夺身体主导权。”楚雪曌踌躇着说道。
“他不会成功。”欧阳东语气异常肯定道。
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于肯定,欧阳东顿了顿,又不那么确定地补充道,“如果他成功了,想要辨别他和我很容易,关于11-15岁的经历,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只有11-15岁的记忆不完整?”楚雪曌敏锐地捕捉到里面透露的信息,有些吃惊,“你是说从你15岁到现在的记忆,他都有?他现在就在——”
“精神锁困住了他,但没让他陷入沉寂,这些年我所经历的一切,他也同样在经历。我也很意外。如果他真的取代我掌控了身体,仅仅凭借这些年的经历,他稍作伪装,欺瞒一段时间,不是难事。”欧阳东扬扬眉毛,对自己的副人格感受复杂,“只是那家伙——”
欧阳东含糊道,“总而言之,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那我们刚刚说的,他也都知道了。”楚雪曌原本以为他和欧阳东交流的事情,副人格不会知道,那么欧阳东的主人格就会保有相对优势。
“是。”
欧阳东看起来不是很担心,楚雪曌又想到对方之前那句异常肯定的“他不会成功”,若有所思地看着欧阳东。
顶着楚雪曌的目光,欧阳东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露出微笑,“我都快饿死了,不如先吃点东西?”
距离昨晚和宋湛的晚餐,已经整整过去22个小时,欧阳东醒来就感到很饿,狼吞虎咽地吃掉整块牛排后,才有了重新说话的心思。在他的右手边,楚雪曌正试图用筷子挑起拌面,细长的面条绕着筷子缠了几圈,被他送入嘴中,动作非常优雅,这样又不会弄脏密长的胡须。
欧阳东却看得直挑眉,托腮侧头,“宋湛到底给你许了什么好处?吃个饭都如此麻烦,你竟然都不难受?”
楚雪曌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面条,又用清水顺了顺喉咙,说道,“在这里的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喝营养液。因为现在是和你一起吃,所以才这样。”
言下之意,吃饭是浪费时间的事,之所以在这里吃面条,只是因为陪欧阳东用餐。
整天喝营养液?想起那些东西的糟糕口感,欧阳东露出“这位大哥,你很强”的表情,他很想帮楚雪曌剃掉胡须,可想到对方之前的拒绝态度,欧阳东还是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去尝试,又想到对方之所以这么麻烦地应付一碗面条是因为自己,欧阳东手伸向筷子,“那我来喂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吃。”楚雪曌似乎不习惯这么被人亲密对待。
被拒绝的欧阳东无语,这么冷淡做什么,早上把我肏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那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楚雪曌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掉唇上的油渍,似乎在等待欧阳东亲过来。
所以,亲可以,肏可以,喂饭不可以?欧阳东表情怪异地看着楚雪曌,凑近了,没亲上去,而是异常感兴趣地问起楚雪曌的情史,“你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楚雪曌诚实地答道。
“那你怎么解决需求?”
“自慰。”楚雪曌坦诚地答道。
“所以,今天早上,是你第一次和人——”
“是。希望你还满意。”
欧阳东觉得自己聊不下去了,坐正身体,开始向另外一块牛排下手。
楚雪曌见状,也继续吃自己的面条,“你为什么就那么肯定‘他不会成功’?”
“因为他太脆弱。”欧阳东说道,“我了解他。”
“不过,我也不会强行与他融合,那样也不会成功。”用餐刀将整块牛排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块之后,欧阳东放下餐刀,“我决定给他更多自由,再也不会一味地压抑他。”
给他更多自由?再也不会一味地压抑他?
楚雪曌并不赞同欧阳东的话,想劝阻一二,但看对方心意已定,楚雪曌轻不可见地摇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选择第二种方式,大概需要一星期的准备时间,在这期间,你随时可以反悔。”楚雪曌解决掉自己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拌面,说道。
“不会反悔。”欧阳东语气的轻快又坚决,“老实说,我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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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都虚无了,只有这片迷雾。
漆黑如墨的迷雾游移不定,一眼望去,令人发自内心的战栗,仿佛有一头野兽被束缚在迷雾的背后,不断发出愤怒的咆哮,欧阳东漫步在这片迷雾当中,幻象不断闪现又消逝,冷到极致的无情和热到极致的疯狂。
这就是我的另一面吗?那个分裂人格的意识世界?
欧阳东静静地走着,兽吼声越来越近,他已经察觉到那头野兽就在跟前,他期待。
而就在他期待自己会看到一种什么样的怪物时。兽吼声诡异的消失了,四周仍然漆黑一片。
短暂的沉寂之后
缥缈的笑声响起,欧阳东隐隐觉得不耐烦,吐槽道,他可真做作,直接出现不行么!
似乎是映照他心中所想,迷雾当中突兀地出现一片光亮,非常、非常的突然!
“啊啊哈”呻吟声抓耳腻人,带着少年变声器特有的沙哑。
在光亮之处,赤裸着全身的少年,身体散发着莹莹的光芒,被鲜红的触手缠绕着,包裹着。
邪恶的色情!
少年身体悬空,虔诚而迷离地捧着一段长有性器的鲜红触手舔吻,身体则被数根触手卷绕。胸前的乳珠被鲜红黏滑的触手蹭着,乳珠时不时被强有力地吸啜。横在少年腰腹的触手缓缓滑行,探入到下方。
温柔地缠绕着少年的性器耸动,更长的触手则伸向后面,敏感的阴唇花蕊就这么暴露在触手的吸舔之下,永远那么的温柔、色情、湿滑、黏腻。
“啊——”触手的肌肉猛地收紧,紧紧嵌入到肉缝之中,少年忘情地大叫,似乎处在某种极乐癫狂之中,他面露得色,终于和欧阳东开口说话,“它很乖,很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欧阳东的情绪异常漠然。
“噗滋、噗滋”,听起来像是触手正在努力挤入一个隐秘、温热、紧致的地方。
少年陶醉地享受着,继续向欧阳东发出邀请,“加入我吧。这样的快乐,我们应该一起享受。”
不等欧阳东回话,触手已经缓缓袭来,慢慢地,在空中舞动着、扭曲着靠近,挂着湿淋淋的粘液,近了、近了。
欧阳东就那么无动于衷地站着,直到湿滑的触手碰到他的手腕。
他冷哼一声,触碰到的手腕仿佛受到灼烧,顿时化为齑粉,鲜红的触手层层溃散,变作无数粉末,融入到黑暗之中。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我的见面礼呢。”欧阳东对面的少年耸肩摊手,“考虑到你这几年异常精彩的情史,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色情幻想。”
“穿上你的衣服。”欧阳东不客气道,“未成年色情是非法的。”
“未成年?”少年打个响指,身上凭空多出一套纯黑衣物,“我们一样大。”
说完,少年的身形拔高,面容变化,变得和三十岁的欧阳东一模一样,他又打出几个响指,两人周遭的黑暗迷雾翻滚,世界的色彩变得明亮起来。
脚下是透明如镜的湛蓝海洋,两人身后多出一座外观是纯白色的尖顶钟塔。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对方躬身作出邀请的手势,“你可以尽情地参观这里。”
欧阳东走向钟塔,塔门自动打开,那些消失的迷雾似乎是聚集到了塔里。
从第一层到最高层,他看到了很多人,舅舅英越、太子慕容恒、逼迫他喝药的杀手痛苦的哀嚎之声正是从他们口中发出,他们身上各个伤痕累累,痛苦的哀嚎连绵不绝,欧阳东沉默着一步步攀登。
最高层,是一间明亮宽大的书房,当欧阳东和副人格走进书房,房门关上,下面的那些痛苦哀嚎霎时隐匿起来。
“这就是你这些年做的?制造一堆无用的幻想?”欧阳东冷漠地说道。
“无用的幻想?”副人格露出讽刺的表情,“他们当然只是幻想,可正是这些幻想,才让你没有崩溃破碎。”
“不用谢我,毕竟,这些年,我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副人格表情更加讥诮,对于自己被封困在这里,他有很多不满要表达。
“没有什么比旁观别人的痛苦更能缓解自己的痛苦,尤其是旁观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正在遭受痛苦。”讥诮的表情转为怀念,副人格说道,“这是柳小姐说的话,你肯定不会忘。”
柳小姐是欧阳东小时候的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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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小家伙,你好”。有着一头漂亮栗色长发的优雅女士半蹲下身子,看着畏缩着坐在父亲怀中的阴郁小男孩,她的眼神轻柔得像飘荡在半空的洁白羽毛,扫过男孩早上刚被包扎过的瘦弱手臂,她不用揭开那些纱布,也能想象到男孩手臂上密布的伤口有多狰狞,强烈的自虐倾向。她有种感觉,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内心充斥着悲伤、愤怒、痛苦的布娃娃。
“我叫柳曼。”优雅女士周身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气息,她张开手臂,向男孩摆出友善的姿态,就像无害的小白兔那样的友善,“我很喜欢你,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有着一双空洞眼眸的男孩没有点头,而是往父亲怀中缩了缩,他的父亲,欧阳枭见到儿子这副姿态,压下心中的痛惜爱怜,朝儿子露出鼓励的眼神,然后将小家伙放到地上,“去吧,和柳小姐做朋友会很有意思的。”
被放到地上的小男孩仍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和衣角,柳曼仍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房间静得好像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柳曼充分保持着耐心和友善。
欧阳枭尝试着引导儿子走向柳曼,一步两步,不到两米的距离,走得异常缓慢。
终于——小男孩只和柳曼相隔不到30厘米,小男孩空洞的眼眸张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放开父亲的手,主动跨出最后一步,走到柳曼的怀中,机械地说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像妈妈。小男孩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主动伸出手轻轻地搂住柳曼的脖子,柳曼收拢手臂,回搂住他,力道恰好地给予男孩信任和安全。
站在儿子身后的欧阳枭脸皮抽动,平时隐藏极深的痛苦有那么一瞬从他脸上浮现。
柳曼悄悄与欧阳枭对视一眼,欧阳枭看看儿子的后脑勺,向柳曼轻轻点头,悄悄退出了房间。
“我抱住你了,感觉不错?”柳曼柔声在小男孩耳边说道。
小男孩默然地点头,然后放开柳曼,后者扶住他的手臂,手掌拂过男孩手臂上的纱布,“疼吗?”
小男孩摇头又点头。
“你知道,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不用这样伤害你自己。”柳曼循循善诱道,“你可以伤害他们,那些坏人,用想象的方式。”
“去幻想那些坏人受到残酷的惩罚,就在你的脑子里任意想象。”柳曼道。
小男孩想了想,准备张口,却被柳曼用手指轻点嘴唇,“嘘——噱——好孩子,你不用说出来,你只需要想出来。这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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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欧阳东道,幻想伤害自己的人受到惩罚,和旁观他们遭受痛苦并不完全等同,前者是正义的伸张,后者更像是变态的折磨。
“唔,是吗?在我看来,意思差不多。”副人格嘻嘻道,“不过你刚刚走得太快了,你应该走慢一点,看看我的手段,它们绝对称得上是艺术。”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的决定,不再一味压抑我,给我自由。你放心,我不会将这些年被压抑的委屈算到你头上,我知道,这也不是你能左右的。都是父亲的选择,我们令人讨厌的父亲。”副人格絮絮叨叨地说着,“等我自由以后,我也不会阻拦你和你那些情人做任何亲密的事,你的情史嘛,我完全接受。称赞一句,你挑人很有眼光,我无比欣赏。”
“不过,小野是我的,别碰他,只有我能碰他。其他人嘛,你如果能和我分享,我乐意接受。如果不想分享,嘿,我也不会介意。”
这货在说什么?面对副人格,欧阳东漠然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声调起伏,讽刺道,“我们此时真应该拥抱一下,握手言欢。”
副人格全然不在乎欧阳东的讽刺,道,“没问题,虽然那会让我感到些许不适。”
朝欧阳东打开手臂,副人格作出热情欢迎的样子。
欧阳东理也不理,在房间慢慢巡视起来,这是副人格的意识世界,里面都是意识具现出来的虚幻之物,但能反应出潜藏在副人格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
当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张高数卷子时,欧阳东有种古怪之感。副人格得意洋洋地朝欧阳东展示那张卷子,“这是你在隆日国立理工大学考的那张高数卷子,如果当时让我替你考试,怎么可能只得82分,100分是少不了的。”
放下高数卷子,副人格又指指旁边的一沓,“这里还有《文学概论》、《机甲引擎原理》、《机甲中央管理系统通论》”
全是欧阳东大学学习时的考卷。
“如果你不是在图书馆和宋湛厮混乱搞,这门《机甲引擎原理》,也不至于连95分都考不过。当然,我也只是说如果,毕竟,你不如我聪明。”
欧阳东很不爽,虽然知道副人格说的是真的,这家伙从来就比他聪明,就连——对异能的掌控也比他有天赋。
副人格见欧阳东冷脸不语,心中更加得意,正要继续炫耀。两人周遭的景象突然晃动起来。
这是——
意识世界之外的现实中,经过严格消毒的无菌手术室中各类仪器运转有序,中间的手术台上,欧阳东的躯体经由全身麻醉,躯体仍时不时颤动,旁边围绕着两名手术机器人,没有活人。为了避免被欧阳东失控的精神力影响,也为了避免被9号变异实验体的影响,不但手术室的墙壁被特殊加工过,楚雪曌和几名神经科学专家也都会与手术室保持一定距离,远程操控机器人实施手术。
几日前,欧阳东已经接种过预防梦魔病毒的疫苗,并已确认抗体产生。现在,欧阳东全身麻醉之后被取下之前置入的精神锁,才有他与副人格在意识世界相遇。然而暴乱的精神力使得他的躯体仍然处于活跃状态,症状类似癫痫发作,并且对手术室中的仪器和机器人产生了一定影响。接着,手术室再次打开,全身受到禁锢的9号变异实验体被机器人推入房间。
它异常矮小,身形类似于人类的五岁幼童。再过三个月,它才能长成如自己的上一代那样强壮的体型。现在,从自我繁殖到重生完成变异,才过了一个多月,然而和人类相比,它的生长速度绝对足够惊人。
进到手术室以后,几乎是立刻,9号变异实验体异于常人的晶黄色眼瞳就锁住了欧阳东,几秒之后,欧阳东的躯体平静下来了,周围的仪器读数恢复正常。
他的意识被剥离了躯体。
“这是什么鬼地方?”副人格大喊道。
“安静点。”欧阳东斥道。
一片黑暗,纯粹的黑暗,意识中的至暗,和现实中的黑暗根本不是一个感觉。
欧阳东和副人格看不到彼此,他提醒道,“别轻举妄动。”
“滋滋、滋滋——”类似电流的滋滋声忽然响起。
终于有了光亮,破旧的铁栅门,圆拱形的灯牌,残缺的字,依稀辩出是“儿童乐园”四个大字。
“为什么是儿童乐园?”副人格望向风格邪异的儿童乐园里面,跃跃欲试,“不是说她变异前是一位心理学家,专研儿童心理学。难道不应该是儿童心理诊所,就像柳小姐那间诊所一样。”
觉醒出梦魇异能的人,能够入侵意识、构筑幻象,在心理学上拥有普通人无可比拟的优势,9号变异实验体,曾是卡迪皇室一位公主,致力于儿童心理学研究,是云水知名的儿童心理治疗师。
欧阳东和副人格站在儿童乐园,眼前仍是灰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头顶的灯牌,要想窥见到里面的内景,只有推开门进去才行。
他们必须推门进去,楚雪曌之前用智能机器探索过这个世界,经过日夜测试和计算,他已经发现一个可以顺利从这个意识世界脱困的办法。所以,才敢让欧阳东冒险。只要欧阳东能控制自己,不要被玄之又玄的幻象所迷惑。
这座儿童乐园中有四个关键角色,儿童、护士、守卫和医生。医生只有一位,她是儿童乐园的主宰,也是9号变异实验体曾经的主人格化身,只要唤醒这位主人格曾经的记忆,封闭的意识世界就会破碎,出现裂缝,让受困其中的意识逃出去。
外面的修复手术大概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欧阳东和副人格要在这个意识世界待够时间才能出去。
意识世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并不等同,因此,楚雪曌还将一台智能机器的意识送入9号的意识世界,辅助欧阳东和副人格找到医生,唤醒记忆,还可以让欧阳东和副人格与现实保持联系。
此刻,欧阳东和副人格身旁还跟着一个木讷儿童,就是智能机器的意识。在这座儿童乐园中保持自我的最安全方法就是,伪装成儿童。
木讷儿童示意欧阳东和副人格跟上,他要进入儿童乐园了。
欧阳东和副人格各自观想,变作孩童模样。没有精神锁的束缚,他们的异能能在这里恣意施展,号称“傀儡”的异能让他们擅长伪装。
欧阳东看向同样变作7岁模样的副人格,两人除了眼睛颜色不一致,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后者咧嘴笑道,“我们可真有默契,就像双胞胎一样。”
没有理会副人格的调侃,欧阳东心里清楚,为什么他们会不约而同变作7岁,7岁那段时光是他们童年里共同拥有的最后一段快乐时光。
“我们的默契可不止于此。”欧阳东别有深意地说道。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嘛。”副人格没有半点被看穿的心虚。
一踏入儿童乐园,突兀的三道身影就引来护卫的注意。这些护卫看上去异常高大,头戴吊诡的倒三角头盔,面部都隐藏着面罩之中,口中发出深重压抑的喘息声,仔细听,这喘息声夹杂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呓语,听得不真切,只是感觉到不适。护卫的身体则被纯黑色的紧身衣笼罩,它们双臂很长,几乎和腿一样长。
三道身影脖子前各横着一只尖锐叉戟,欧阳东和副人格不慌张地看着木讷小童。不远处,有十几名儿童在护士带领下正在排队玩滑梯。木讷小童手指那群儿童,看向护卫。
护卫的叉戟放得低了一些,木讷小童继续向前,走向那群儿童,欧阳东和副人格跟在后面,直到他们走到那群儿童之中,护卫才撤去,继续在乐园游荡。?
这群儿童年龄不等,有的看上去才四五岁,有的则看着有十五六岁,有男有女,身上穿着统一印有数字号码的病服,都面容呆滞,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笑容。
安静着、沉默着,在旁边护士的示意下,一个个爬上滑梯。有两个护士,一个枯瘦细长,一个肥硕滚圆。它们裸露在护士服外的皮肤都皱巴巴的,没有五官,枯瘦细长的像是被人折皱的纸片,肥硕滚圆的护士像是被人揉到一起的纸团。
纸片护士没有五官的脑袋面朝儿童队伍,纸团护士则站在滑梯旁,“目视”着动作呆板的儿童一个个爬上滑梯,滑下,被滑梯滚动的锋利刀片碎成薄如蝉翼的切片,整齐,平均,每个切片血腥中又带着令人舒适的邪典美感。
切片落入滑梯下方,又蠕动着合成一个完整的身体。这些儿童每完成一次滑梯,都会变得更加呆板,脸上的面容越发像是纸糊的面具。
欧阳东、副人格和木讷小童没有去碰这些滑梯,而是在即将轮到自己时,默默走开,走向另一处设施,旋转木马。
没有充满童趣的音乐做背景,旋转木马无声无息地运转着,每只木马看着还算正常,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地无法看清,最后更是形如幻影,“兹拉、兹拉”,血肉撕裂的声音在空中不断响起。
木马上的儿童在高速运转中被产生的强劲风刃切割、分解、旋转木马的上空一片血红,儿童化成一堆堆血肉,随着劲风狂舞,而在旋转木马外等候的儿童都在血雨中浇淋下静默。
欧阳东他们见状,悄悄离远了一些,还是被血雨溅到,欧阳东低头凝视着手背上的血滴,神色若有所思,血滴几乎是立刻融入他的意识身中,然后,欧阳东觉得自己静守的情绪有了微微异样的波动,一种负面情绪影响到他。
副人格同时被血雨淋到,也受到影响,木讷小童的机器意识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欧阳东和副人格对视一眼,默契般选择远离这里。
两人还未来得及动身,高速旋转的木马骤然停止,猩红的血肉碎块失去空气风刃的禁锢,砰的爆裂开来,殃及到四周所有的儿童。一部分血肉碰到儿童,就融入进去,一部分血肉掉落在地上,剧烈抖动。被血肉融入的儿童一时间像是吃了躁狂药,拼命捡食地上的血肉,令人想起躁动的吸血蚂蟥,产生发自心底的油腻恶心感。?
该死!欧阳东和副人格也被血肉碰到,两人都感到情绪明显变得暴虐,有那么一瞬间两人想跟着这些儿童一样去捡食那些血肉碎块。
木讷小童及时拉着他们走向下一个设施,这个意识世界的变化充满不确定性,旋转木马的情境和之前智能机器测试所遇到的并不同,没有提前预案。
这次是进到儿童游乐园的游戏厅,进到游戏厅之前,欧阳东朝旋转木马的方向望去,那群儿童不知何时只剩下一个人,他的肚子鼓起,大得可怕,他站着,肚子却几乎要垂到地上。肚皮几近透明薄膜,里面堆满了红色碎肉,还在蠕动,密密麻麻的令人心悸。欧阳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大肚子的儿童被沉重的肚子坠得摇摇晃晃,肚皮因为肚中碎肉的蠕动,时不时凸起一块。儿童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整个人像软烂的番茄,爆皮在地,肚中的碎肉流了一地。令欧阳东头一次对番茄酱产生恶感。
游戏厅里只有一种游戏机,所有的儿童都坐在一台游戏机前,凭借头盔与游戏机相连,虐杀活物、肢解尸体就是游戏的全部内容。
在木讷小童的带领下,欧阳东和副人格没有多看那些暴虐血腥的画面,只是在整个乐园到处穿梭,娃娃屋、小火车,攀爬坡短暂停留,再离开,保证不会引起护士和护卫的注意。
在将整个儿童乐园逛了三遍之后,欧阳东和副人格的情绪波动变得越来越明显,这个游乐园就是绝望制造机,充满着人性当中的黑暗。
更何况,木讷小童表示,现实的时间才过去30分钟,还有9个半小时。
“我们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走来走去烦死了。”副人格阴郁地问道。
“在乐园里,保持不动会受到护卫的呓语影响,更容易崩溃。我们必须不停走动。等闭园之后,进入儿童乐园深处的疗养中心,那里可以让人保持安静,但在那里,安静反而是最危险的。”木讷小童回道。
“闭园?什么时候才会闭园?”?
“所有的灯光灭掉就是闭园的时候。”
副人格听完,沉默。
“你们要尽量想着现实世界的事情,避免被这里过度影响。”木讷小童提醒道。
欧阳东和副人格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他们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