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殿的秘藏品陈列室中,某位圣人的遗骨上有着这样的记载。
在年代已不可考的某个古代小国,国王与王后生下一个美丽的孩子。
那孩子继承了母亲丝绢般的黑色长发,父亲海蓝色的晶莹瞳孔,以及无可挑剔的,雕塑般规整的面孔。
作为王国的继承人,被父母精心抚养,锦衣玉食地长大。
最终成长为了所有人都会满意的王子殿下。
谁也不知道的是,从王子十六岁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就开始偏离常识的轨道。
无缘无故地惩罚和赏赐佣人,挑起佣人间的勾心斗角。
勾引拥有未婚夫的女人,在她取消婚约后又将其抛弃。
用财富和地位诱惑已婚的男人,让其抛妻弃子后再用律法惩治他。
煽动平民发起叛乱。
暗杀别国的贵族,挑起战争。
阴谋、欺骗、暗杀、毒杀、嫁祸、甜言蜜语。
王子享受着将人类玩弄于鼓掌间的滋味。
在受害者眼中,王子是恐怖的怪物。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王子是纯洁无暇的圣人。
——直到有一天,他的妻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王子没有人类的感情,疼爱妻子也只是为了享受扮演好丈夫的感觉。
对于他来说,玩弄人类,尤其是玩弄纯洁且愚昧的少女,是一件让人不能自拔的乐事。
得知真相后的妻子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生了一场重病。
临死之际,妻子意识到自己不能放任丈夫不管。
——该杀了他,哪怕此身坠入地狱。
于是,妻子日日跪在神的脚下祈祷。
她的虔诚打动了神,得到天赐的银剑。
和丈夫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妻子从裙底拔出银剑,刺进王子的胸口。
——【你早就该这样做了的。】
王子留下了这样的遗言,化身为一团黑雾,离开了。
————王子是什么时候被恶魔附身了的呢?历史上并没有记载。
就像米斯特拉尔夫人什么时候被恶魔吞噬的,这件事我也无法判断。
“所以说,圣女大人,您是在说妾身是恶魔吗?”
躺在床上的女人沉下脸,语气中多了怒意。
“实在是可笑!妾身可是什么恶事都不曾做过的清白之身!”
萨弗拉点点头。
“米斯特拉尔夫人,就算您自身意识不到,恶魔依然寄生在您的脑中。气息是不会骗人的,只要您的身体沉浸在欢愉中,魔气就会从您的眼中溢出。”
“你再说什么傻话!妾身毫无疑问是人类!”
“您真的感觉不到吗?”
女人在逞强。
虽然表面上抗拒着萨弗拉的话语,脑海中却不自觉回忆着这些天的日常。
记忆有时会显得暧昧。
情绪有时会莫名昂扬。
大脑有时会突然混沌。
——然后,会觉得在自己身旁忙碌的仆人十分美味。
若是比较起珍馐的等级,没人会比得上眼前的少女吧。
啊,如此说来的话、
——妾身,果然是
“您是恶魔的宿主。”
女人摇着头,用力咬着下唇。
“不、不要求求你”
“恶魔会将您的灵魂吞噬殆尽。”
“不对!妾身我不是”
“被恶魔附身的人都将丧失理智,化为怪物。”
“不是!妾身只是、只是生病”
第一眼,如同女帝般的女人此刻正陷入恐慌之中。
萨弗拉的话语利剑般刺进胸膛。
嘴里说着反对的话,心灵却产生了裂痕。
原本沉寂的感官突然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
她感受到了恐惧。
向心脏被捏住一样,呼吸不能的恐惧。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妾身不、我该怎么做才好”
头一次对自我产生了疑问。
“这个嘛、”
少女有如铃铛般的声音,异常轻快地回答。
“您在被恶魔完全掌控之前死去不就好了?”
与清甜的声线不同的,意外冷酷的回答。
她甜美地笑着。
不带虚假的,真诚的笑容,在这个时候更显得恐怖。
为什么能这样笑着。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为什么会这么恐怖。
“您看,如果您变成了完全的恶魔,这所城堡里的人都活不了,说不定魔气还会蔓延到山下去,那不就变成自然灾害了吗?对我们来说,事后处理也很麻烦呢,您也不希望因为一己私欲害死更多的人吧?”
——所以,可不可以请您去死?
她在说着这样的话。
肚子好痛、喉咙里的呕吐感是什么、鼻腔中弥漫的香料味道又是什么、无法判断、想不起来
——说起来,妾身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香料的呢。
杀意传了过来。
一直站在门边,像雕像一样,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男人冲了出来。
银色的剑身上,反射出米斯特拉尔夫人惊恐的眼睛。
必须逃跑才行。
女人跳下床,跑到落地窗前。
拉开厚厚的绒布。
还没等第一缕光线射入眼睛,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头颅落在了地上,伴随着还没滴落的惨叫声。
已经不再是人类模样的头颅。
和所有被魔气浸染的人类一样,干枯发黑的皮肤,凹陷的双眼,以及没有任何血液流出的断口。
“真可怜。”
半晌,萨弗拉轻声说。
昨天还在她的手指下呻吟微笑的女人,已经化为一对黑色的血肉。
“明明是来给米斯特拉尔夫人驱魔的,谁知道她早就死了,皇帝那边也不好交代啊哎,算了,那种事就交给德洛奈操心吧。”
少女轻快地说着。
骑士将剑收回剑鞘中,再次沉默地伫立在少女的身旁。
“我们的任务到此完成,回去了,赫尔伯特卿”
话还没有说完,萨弗拉察觉到身后的一道冷风,侧身闪过的时候,余光瞥到尸体的异动。
“那是什么啊”
血肉蠕动起来。
已经有一半融化的,泥浆一样的骨头开始颤动。
啪、啪嚓、咕呜、咕呜
奇怪的声音响起。
从黑色与血色交织的肉块中,有什么要诞生了。
咕呜、咕呜
“啊、你们在那里自说自话,得意个什么劲啊!”
从亡骸中诞生的人形,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吵吵闹闹地烦死了,所以说人类就是这点不好,喂,你们见到妾身都不表示敬意吗?对这么尊贵的妾身。”
“来,跪下吧,只要跪下轻吻妾身的脚背,妾身就会大发慈悲地宽恕你们,像碾碎虫子一样给你们个痛快。”
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疯狂的话,人形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
褐色的肌肤,长长的黑色直发,猩红的双眼,以及额头上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双角。
被黑色鳞片覆盖的,锋利的角,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只能让人联想到长枪的尖端的角。
但那又是怎么回事。
依旧带着稚气的可爱面孔,和没有曲线的、纤细的身体。
虽然自称“妾身”,那个恶魔的面貌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孩子啊!
“那个、虽然你说要表示敬意,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
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冷静地询问对方姓名的人,也只有萨弗拉了。
“啊,对,无知的人类不识得妾身的尊名,也是理所当然的呢,姑且原谅一次吧。”
恶魔的幼女“呼呼呼”地笑起来。
“听好了,二位。”
“——妾身乃幽冥鬼道之主,君临炼狱的魔龙化身,
以骷髅为花冠,以亡骸为玉座,
穷凶极恶、穷凶极恶、尸山血海、
魔境拉斯普汀之女帝,卡莉娜·米斯特拉尔。”
一段不知所云的自吹自擂。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稚气的一种表现吧。
纵使外表再如何可爱,那双眼睛里也藏着掩饰不住的狂气。
“那么,选择吧。”
幼女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二人。
“是要被妾身的角刺穿胸口,还是要被妾身的尾巴绞断脖子?亦或是说,希望被妾身用手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清纯的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请退下,圣女大人,恶魔就交由我来对付。”
赫尔伯特上前一步,挡在萨弗拉的身前。
“赫尔伯特卿,不要做无谓的斗争。”
萨弗拉只在一瞬间就判断出局势。
眼前的幼女是远远超出人类的怪物,不是自己和骑士能够对付得了的。
“立刻去联系山下的教会。”
由自己来拖住恶魔,让脚程更快的骑士去请求援助,少女是这样想的。
从理论上来说,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然而,恶魔的秉性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恶劣。
“哎呀,想要逃跑吗?不·允·许·哦~”
房门被封锁,房间里顿时浮现紫色的荧光线条。
“呵呵、呵呵呵,还没理解现状啊,人类。
从你们进到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再出去了。
遇见妾身,你们的下场就只有化为一团肉片。
呵呵,要从谁开始享用比较好呢?”
“绝不允许你伤害圣女大人!如果要对圣女出手,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骑士拔出剑。
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墙壁,将恶魔的身影遮的严严实实。
“赫尔伯特卿,请让开!你不是她的对手。”
萨弗拉警惕地盯着恶魔,从赫尔伯特的身后站了出来。
“欸——这么心疼彼此啊?能不能不要在妾身面前上演恶心话剧啊?
那就先从她开始好了、不、不对,等等,妾身好像有了新的主意。
真是天才啊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才华横溢之人?
妾身决定了,圣女大人,妾身决定饶你一命。”
,
这个恶魔在说些什么啊——
幼女更加开心地高声大笑。
她从脖子上的项链上拿下一块黑色的宝石。
“感谢妾身,然后绝望吧,圣女。”
宝石漂浮在空中,化作漆黑的漩涡。
房间里突然刮起狂风。
“这是”
那团漩涡——或者说黑雾一样的东西,将萨弗拉吞了进去。
“
圣女大人!”
赫尔伯特挣扎着想要去拉住少女,却被狂风甩在墙上。,
不理会骑士的喊叫,幼女飞到萨弗拉的身前,朝她狠狠踹了一脚——
“拜~拜~假惺惺的白痴圣女,去给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地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