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襄,你在此处不要动,尽快用传讯符联系上尊,我随这傀儡去看看。”白芙思索了片刻,对妹妹说道。
“姐姐?”紫襄拉住白芙的袖子,不安地晃了晃。
白芙道:“放心,我带了上尊刻在符箓上的剑意。”
紫襄只好听从姐姐安排,眼睁睁看着白芙随那举止怪异的黑袍傀儡前往海岛内的群山深处。黑袍傀儡看似僵硬,行动速度却极快,白芙需御剑才能跟上,过了几息便消失在紫襄视线中。
“姐姐”紫襄咬了咬嘴唇,按姐姐说的用传讯符联系顾寒。其实她们下午已经通过传讯符发过讯息,但顾寒那边没有回复。
这次依然毫无动静,她失望地将传讯符放入储物戒,呆立片刻,突然神识一动。
有回信了!
神识探入传讯符,里面传来顾寒充满活力的张扬嗓音:何事?不是让你们在原地等我吗?
紫襄一听顾寒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了,带着哭腔回:姐姐被几个黑袍傀儡带走了!
顾寒语气微沉: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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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着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一只巨大的水蓝色妖兽被他砸到地上,整个海岛似乎都被砸得震颤不止。
“上尊?”紫襄目瞪口呆。
顾寒露齿一笑:“遇上点麻烦,回来晚了。”
紫襄问:“这是什么?”
顾寒道:“谁知道呢?海里的东西,突然跳出来偷袭,被我揍了一顿,用缚灵绳捆住,可以带回门派看家护院。”
这时,被扔在海滩上的妖兽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愤怒的呐喊:“混账!本尊是蛟龙,不是狗!”
顾寒奇道:“你常年住在海里,还知道狗?”
“孤陋寡闻的人类,海里就没有海狗吗?”
“哼哼,”顾寒踹了他一脚,“老老实实待着,如果敢逃跑,我不介意吃烤蛟龙。”
“你!”妖兽硕大的眼珠闪过一丝恐惧。
顾寒不再理会他,将紫襄提到自己的飞剑上:“指路。”
姐妹两人间有特殊的感应,紫襄指了个大致的方向,随后根据感应寻找姐姐的踪迹。
“你确定是在这里?”顾寒看着白天曾经探查过的山头,问道。
紫襄点点头:“就在里面。”
顾寒让紫襄御飞剑躲远一点,自己手中握住银白色剑柄,引天地灵气注入剑身,朴实无华的灵剑瞬间绽放出月夜星河般的金紫色光晕。
紫襄在一旁捂住了眼睛。为什么她家上尊每次拔剑,都有种莫名的羞耻感。明明外表看山去朴实无华的灵剑,由顾寒引入灵气后,却迸发出无比夺目的光芒。
剑是正经剑,人是否正经还有待商榷。
只见顾寒提着剑就朝山顶劈去,剑气咻咻划过,在坚硬的山体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霎时间山摇地动,轰隆作响。
顾及到白芙还在里面,顾寒并未使用剑意,即使这样制造的动静也足以把里面的人逼出来了。
“住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里传来。
顾寒闻言,又是一剑砸下去,整座山不堪重负地摇了摇。
“快、快给老夫住手!”山里的人终于忍无可忍,自己钻了出来。
一干瘦的黑衣老者御梭而立,怒目圆瞪:“好你个顾寒,老夫好心邀你过来,你竟敢在我宗门如此撒野!”
“哼,”顾寒冷笑一声,“好心邀我?我在此搜寻了一天也没见到贵宗的影子,晚上倒是趁我不在掳走我的侍女,是何居心?”
“胡说八道!”老者呵道,“老夫专门派人去请你,谁知你晚上去何处了?只留两个侍女在岛上。”
顾寒阴着脸说:“派人?派傀儡么?这就是你罗浮宗的待客之道?”
老者面色瞬间变得十分可怕:“你懂什么!”
气氛正紧张,突然从山麓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声:“上尊请放心,白芙没事。”
“姐姐!”紫襄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御剑俯冲下去。
顾寒来不及阻止,高呼:“紫襄,小心有诈!”
“咳咳!”老者被他这一声高呼气得不轻,一副恨不得举起灵梭抽他一顿的样子。
紫襄并未落地,因为白芙跃身上了妹妹的飞剑。
“上尊,”她一边示意妹妹往顾寒身边飞,一边解释道,“真的没事,是奴婢主动跟随傀儡过来的。”
别看姐妹俩和顾寒独处时没大没小,在外面一直是很顾及自家上尊颜面的,以奴婢自称,毕恭毕敬。
顾寒见神识探查一番,发现真的无事,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心放回肚子里,端了上千年的仪态也回来了,他转身朝老者作揖致歉:“是在下鲁莽了,还请余老前辈宽恕。”顾寒与老者在千鹭峰见过面,自然知晓老者的名讳。
余姓老者眯起眼睛,目露狐疑,实在很难将眼前风度翩翩的人和刚才蛮不讲理的暴徒联系起来。
见状,顾寒取出卷轴,双手呈上递给老者,语气诚恳道:“千鹭峰一别后,在下一直将卷轴随身携带,只不过身为道修盟主事务繁多,最近才空出时间。此次厚颜登门拜访,多有叨扰,烦请见谅。”
骗人!白芙紫襄在内心齐齐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自家上尊嫌卷轴麻烦随手往千鹭峰一扔,后来在潜灵大陆玩腻了才想起卷轴中记载的海外仙岛。
但老者对顾寒此人知之甚少,轻易相信了他的虚伪言论,甚至把方才的无礼举动归结为体恤下属。
他接过卷轴,长叹一声,对顾寒一行人道:“随老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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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在通往山内的隧道,老者重新介绍了自己:“老夫姓余,单名一个固字。”
和姐姐在一起的紫襄心情平复下来:“余老前辈可有称号?”
称号是修士取得一定的认可度,由家族或师门长辈赐予的道号。顾寒在元婴期便有了“辰斗道君”的称号,乃天元宗掌门所赐,取“悬象在天,仰照万物”之意。注1
“称号?”老者嘿嘿一笑,“海外孤岛,没落宗门,无称无号。”
“怎么会是没落宗门,”紫襄不解道,“推衍术、阵法、傀儡术,哪个不是外面修士趋之若鹜的?”
“曾经,确实如此”老者脚步顿了顿,道,“据玉简记载,数万年前罗浮宗曾是五大宗门之首,无数修士挤破了脑袋,只为一个外门弟子的空缺。”
顾寒问:“那现在”
老者哑着嗓子道:“现在,罗浮宗只剩老夫一个人。”
“什么?”白芙惊讶道,“方才我瞥见洞厅有许多前辈”
老者说:“只有老夫一个活人。”
走过一段阴暗潮湿的隧道,终于到达一处开阔的山洞,洞顶高十几丈,四周石壁上刻满了浮雕。
地面平坦,铺以奢侈的寒玉石,洞顶布满了某种发光的藤蔓,勉强可视物,将偌大的洞厅照得人影憧憧。
——有的穿了黑色长袍,宽阔的帽兜遮住大半张面庞;有的身着和老者同款的黑衣,露出一张张苍老的脸颊。
“这是”顾寒停住脚步,瞳孔收缩。]
“欢迎来到罗浮宗,”老者发出阴鸷的笑,“全宗上下两千八百七十六名化神期修士,皆在此处。”
白芙与紫襄在顾寒身后,浑身僵硬,拼命克制住后退的冲动,向顾寒传音:上尊上尊,怎么办?
顾寒按兵不动,一面用神识安抚两姐妹,一面紧盯着老者问:“贵宗所有的化神期上尊,皆被炼作傀儡了?”
“正是。”老者垂着头,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声:“傀儡分两种。一种是用特殊的木料雕刻成人形或兽形,在躯干内刻以特殊阵法,再以极品灵石作为驱动。还有一种,是由本宗调配的草药炮制修士或灵兽躯体,使其死后灵力不散,以此作为驱动。”
顾寒凤目扫过那些立在原处一动不动的尸傀:“也就是说,这些前辈还活着时,就用药法炮制成了傀儡。”
紫襄听着老者和顾寒的对话瑟瑟发抖,白芙将她搂到自己怀中,低声安抚。
“所以,”顾寒深吸一口气,“是什么使整个宗门的化神期前辈自愿被炼作尸傀?”
“呵呵,”老者低低笑着,说,“说来话长,且随老夫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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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紫襄极其抗拒,他们仍坐在了洞厅的石椅上,甚至接过了方才领白芙过来的黑袍尸傀为他们倒的热茶。
“这位是我父亲。”老者握了握尸傀青白冰冷的手,高兴地为他们介绍。
顾寒从善如流,友好问候道:“老前辈好。”
顾寒恭敬的态度取悦了老者,对待他们不像刚才那样阴森森了,至少比起刚才更像一个活人:“两位小姑娘不必太拘束了。”
被老者点名,两姐妹坐姿却更加僵硬。毕竟四周挤满了尸傀,足足两千多具,聚在一起的阴寒之气简直要化作实质。再加上两千多化神上尊的威压,即使被炼作傀儡也无法完全掩盖,顾寒都不得不以护身灵诀相抗,姐妹俩更是屏住气息疯狂运转灵气。
老者也不勉强,对顾寒说:“辰斗上尊可听过仙界之事?”
顾寒抿了一口热茶,道:“晚辈不曾听过。您太客气了,唤我顾寒便可。”
“顾寒,”老者接着说,“你有化神后期了吧。”
“嗯。”顾寒颔首。
“一百年前我去潜灵大陆,听很多人提到你。”老者捋了捋胡须,“刚满千岁的年纪,受无数修士敬仰,被选为第一任道修盟主。你,很不错。”
顾寒摇头:“世人过誉了,几百年前魔修来犯,各大宗派联手抵抗,我与几名师兄弟偷渡至潜灵大陆以西,搅了魔修老巢。他们都死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老者呵呵笑着:“不止如此吧,我听说镇压妖修你也有功。”
那是他自己惹的。紫襄一想起这个就来气,那次路过西沙岭,顾寒硬说自己饿了要吃点心,结果把人家妖族野彘皇的重孙子烤着吃了,人家岂会善罢甘休,正好借此机会三皇联手讨伐人族,虽然顾寒凭一己之力连抗两皇,将野彘皇全家一窝端了给正道修士加餐,还捉了狮皇当兽质。巨猿皇见状不妙立刻投降,将捉住的人族修士尽数归还,签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自此潜灵大陆道修一家独大,邪魔外道莫不避其锋芒。
即使顾寒不吃那只小野猪,妖修也对人修垂涎已久,迟早来犯,但总归那次事件的诱因是顾寒,即使他最后内心愧疚立了头功,也不能掩盖许多无辜修士丧命妖族之口的事实。
因此这件事上顾寒还真不敢居功,只含糊带过:“过奖过奖,愧不敢当。”
老者也未作深究:“顾寒,你感应到雷劫了吗?”
“没有。”顾寒摇了摇头,“我未修至化神圆满,雷劫应该还远。”
老者道:“你在这修真界也算功成名就了,可知到了仙界,要从贩夫走卒做起?”
“这”说实话,顾寒还真没想过飞升后的事情。
“说是贩夫走卒都算好的,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老者面色沉下来,继续道,“即使侥幸讨得大人物欢心,赐药升为仙将,也不过是肥一些的羔羊。”
顾寒正色道:“愿闻其详。”
老者说:“仙界共一百零八名仙君,分散在不同星域,掌管一百零八主星。他们的数量的固定的,除非一个死了,才会空出一名仙君的位置来。每名仙君麾下有数量不定的仙将作为驱遣,仙将负责掌管主星周围的次星。仙将之下又有仙人,仙人就是刚刚飞升上去的各界化神期修士,到仙界后他们处在底端,任人揉捏。”
“仙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升为仙将吗?”
“可以,但极难。没有仙君赐药,仙人升为仙将的概率如同杂灵根凡人修炼成化神期修士的概率。”
顾寒眉心紧锁,疑惑道:“您如何对仙界了解这样详细?”
老者从喉管发出咕咕怪笑:“详细吧?我宗三百六十五名化神上尊布周天星辰大阵,以己身修为引星辰之力,问道七七四十九日,结果引发天罚,降一百零八道天雷。那次问道,我宗化神期修士当场折损过半,其余在一年内迅速衰竭,提前耗尽寿元。”
“啊”白芙紫襄倒吸一口凉气。
顾寒叹气,追问道:“因为损耗了实力,所以罗浮宗从那时就起逐渐撤离了潜灵大陆?”
老者道:“不全是。当时搬到这里,一部分是因为实力大减,另一部分,是由于受到了诅咒。”
“诅咒?”紫襄不解道。
老者压低了声音,粗粝的声线仿佛宗内尸傀发出的诡异音调:“来自天道的诅咒。”
他眼神浑浊阴沉,突然压低声音把紫襄吓了一跳,不自觉朝顾寒身边缩了缩身体。
“你们窥破了天机,于是天道罚你们永世不得飞升。我猜的没错吧,余前辈。”顾寒面色不变,冷静分析道。
“嚯嚯嚯,年轻人,你猜对了!”老者高兴起来,枯瘦的手拍着桌子,茶碗的水被震出来洒到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我们全宗两万余人,包括外门和杂役弟子,都受到了诅咒。看到这个雷罚纹没有?”说着,他一把撸起袖子,长满了老年斑的松垮手臂外侧赫然印着一道鲜红的雷罚印记。
老者指着印记,状似癫狂:“就是这个东西,即使是我们的后代,后代的后代,只要身上留着我们的血,就逃不过诅咒!”
“天道无情。”顾寒垂下眼睑,“贵宗前辈魄力超凡,让错误结束在那一代。”
“哈、哈,”老者从嗓子眼挤出几声怪笑,“他们明知生出后代亦会受此刑罚,小子,你说为何还会有我这一代?”
老者这声“小子”可谓很不客气了,甚至隐含轻贬之意。
顾寒自从成为道修盟主,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两姐妹立刻坐不住了,但观察主人的神色,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认真看向老者充血的眼睛:“小子不知,请老先生赐教。”
“我本来能活五千年。”老者布满血丝的可怖眸子盯着顾寒,“不过活那么久有何意思呢?一百年前我卜了一卦,卦相显示,罗浮宗等了五万年的人,就在汀洲千鹭峰。”
顾寒道:“这就是您找到我的原因么?您怎么能肯定我会过来?”
老者露出一个诡异笑容:“你一定会来的。你这不就来了么?卦象显示你晚上来,所以我才在那时派人过去,可能是老夫学艺不精,竟然算岔了。”
顾寒可不觉得老者是算岔了。尸傀白天受阳气压制,而子夜阴气最盛,尸傀在此时可发挥出最强实力。若是他想半路告辞,相信这些尸傀就不是给他们倒茶这么友好了。
谁让他千里迢迢亲自把自己送到这尸傀山呢?顾寒暗暗叹气,思绪一转,又问道:“恕我直言,当时贵宗耗费三百多名化神期修士布阵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他实在不能理解,放着好好的潜灵大陆第一宗门不当,非要自己作死,除非这些人集体受了什么刺激。
老者道:“当然是有原因的,他们声称是受了天启。”
“天启?”
“凡是修习过推衍术的化神期修士,都在同一时间听到同一个声音,告诉他们:不要飞升。有人推测,这是仙界的罗浮宗前辈传下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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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宗门就组织了那次问道。与其说是问道,不如说是询问远在仙界的罗浮宗前辈。”老者露出似垂涎又似厌恶的神情,“然后我们受到天罚,并且得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顾寒面露不解。
“对,那个东西,是时候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