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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

    时近三月,柔丝似的春雨从前半夜伊始,淅淅沥沥似洒落的一般,下了一日。到傍晚才歇了,直浸得这繁华京城,都润了颜色。

    眼看着刚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日头朝着西边掉下去,打暮鼓的时辰就不远了。等到暮鼓一层层响出来,城中有宵禁,各个坊间都得关门,坊外的街道,便不可再有行人车马。

    各个坊门一关,便自成一番天地。有些坊里就是一派寂静,有些富贵人家多居的坊间,许有飨宴之声,但要问最热闹的去处,便非南城的清平坊莫属。

    也不知是从哪一朝哪一代开始有的这地界,仿佛自有这城起,便有了这一处所在,自有这坊起,便叫作清平坊。说得好听些,是名流骚客吟诗作赋赏歌品乐之所;直白来讲,就是妓坊。日间看来此处如寻常市坊一般无二,偶尔听见几家歌妓吊嗓子,或是练新琵琶曲的,方觉的此处略有些不同寻常;到了及至暮鼓将响的时候,千百盏五光十色的街灯掌起,重重院落中莺歌声声传来,这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霎时便教人目眩神迷了。

    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就有着许多故事,以身殉情的姑娘,倾家荡产的郎君,倾国倾城的祸水,清平坊里从来不缺传奇,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百姓街头巷尾的谈资,艺人鼓边弦上的唱词。??

    昔年曾有诗云:

    南城自有不夜天,灯火万千照辉煌。金为雕窗玉为栏,水染胭脂云染香。

    来客皆迷幽径窄,饮者醉入曲声长。倩影纤纤惭飞燕,明眸善睐愧王嫱。

    玉笔绘兰能引蝶,杯酒未冷诗千行。青霜出鞘作剑舞,赤兔牵在芳闺旁。

    将军推杯不能饮,状元只顾对句忙。芙蓉帐里良宵短,美人榻上乐未央。

    百二韵部道不完,五彩用尽画不详。何须求取登仙道,但寻人间清平坊。

    这大周一朝,立朝二十年,行到如今正显十八年,清平坊里,是一日繁华过一日,眼下也经营出了几所闻名海内的院子,时人道“薛诗桃歌,孙舞季画”,说得便这里的四位名人,及他们的长处。只可惜,几位头牌拿搪的功夫和他们的名声一样高,又让人见不着,又让人放不下,能成为他们入幕之宾的,屈指可数,无一个不是显贵中的显贵,名流中的名流,这其中的风流艳事,更是真真假假,难辨难分。

    这些年,男风虽不似前朝兴盛,时人倒也不以为齿,有些活不下去了的男子,在这清平坊里揽客,聊以糊口。大多是半路入行,不是从小受善才教导的,没什么才艺,登不上台面。

    可是这坊中偏有一位例外,就是那排行次位的“桃歌”——桃夭郎君。

    据传,他本是域外之人,从小跟随主人家进了京城,他幼年被俘,受了刑,成了阉奴,所幸这等遭遇保全了他一副上入九天下探四海的好嗓子,经这京中善才一调理,十七岁时一鸣惊人,一时京中文人骚客趋之若鹜。

    许是受了那罪的关系,看着就比同龄人小上不少,成名这六七年间,模样也还是一般嫩生。以至于如今能进他万艳巷“灼灼居”里坐上一坐的,皆是身着朱紫的大贵之人。

    坊外虽不能做生意,这清平坊中倒不避忌,为了客人方便,也有那么几处知名的酒家提供饮食。到了晚间,亦有摊贩兜售各类便宜的吃食,毕罗粽子,汤饼馄饨,应有尽有。

    这时候天擦黑,西边接地的一片还白着,离着打暮鼓不多久了。坊内各家上了灯,客人逐渐而至,从骑马到行脚,可谓品流复杂。

    坊门处一个新来的汤饼摊子,不比常在此处做生意的老摊有常客光顾,这时候还没开张。

    老板正发愁,忽然,一个身着白衫的少年,带着一个更显年幼的小奴仆,一屁股坐在了摊子旁支的坐席上。那小仆先不肯坐,直到那少年歪着身子斥道:“你少矫情吧!讲究这些给谁看!”小仆才掸了掸坐席,小心翼翼地坐了。

    少年笑了,肆意喊道:“老板,来两碗汤饼!”

    那小老板见来了生意,自然热心招呼,只答道:“好嘞,请郎君稍候!”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汤饼就端上了桌,这时候日薄西山,正是春寒未尽,吃这样两碗汤饼,也是实在舒服。

    直到端这汤饼上桌,这面摊的小老板才着实打量着这位郎君,只见他斜身坐在榻上,姿态间自有一股不容怠慢之质,眉似墨染,眸中光彩若隐若现,似岩下电,在灯火映衬里越发明亮;身着一件似布非布、似绸非绸的白色暗纹圆领袍,针黹精美;褐色牛皮腰带上,装饰着精铁打得格式人物纹样,其上的人物行止坐卧,无不栩栩如生。这小老板不由暗暗纳罕,这少年穿着虽然朴素,不如那些王公贵胄家的郎君动辄锦袍玉带,却自有一股贵气,任谁也不敢怠慢。可举止形容,倒比这两日间见得许多纨绔子弟,更让人生出许多亲近之意。

    于是返身回来,又送上一盘小菜,搭讪道:“郎君您吃着如何?”

    少年微微一笑,答道:“老板的手艺很好。”

    这一句话递出来,话头落了地,那老板仍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转而问道:“不知郎君您来这清平坊,是要去哪个院子啊?”

    少年看这小老板有心搭话,笑道:“老板看我像是要去哪一家的?”

    小老板恭维道:“看郎君这么俊,哪一家的姑娘不盼着郎君去呢!”忖度着少年的装束,又道,“我想着您就沿着这千红巷,走几步就有几家不错的院子,只是您小心些,别让鸨母坑了,有些郎君一晚上让她们刮走了一个金铤子呢!”说着,小老板一脸的惋惜,心下算着不知多少日子才挣这些许多银钱。

    看得一旁坐着的小仆一脸嫌弃。

    少年笑道:“老板说的这些院落我倒没去过,今儿个我是打算去灼灼居的。老板可听过?”

    这话把小老板听愣了,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说道:“郎君你可是逗我的?他家是这清平坊里有名的销金窟,全京城谁不知道啊!何必去惹他我看您还是换一家得好!”

    那少年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问道:“哦,这是从何说起?”

    老板道:“您可知道,这清平坊里,有那么几家挂得灯比其它家都亮些,您说的这灼灼居,就是一处,可知道是为什么?”

    少年笑问:“这是为何?”。

    那小老板自顾解释道:“只因那灯点得不是油,是安南来的白蜡!白蜡是何等金贵的东西,西市可着最大的铺子找,不一定有呢!我听客人嚼舌头,说他们家的白蜡都是有达官贵人府上按月送的,多大的脸面!您这一身素衫,还是少惹为好,别去趟那一趟浑水了。”

    那随少年来的小仆听了一脸不服的样子,正要起身呵斥,被少年一手拦下,笑问道:“若是我非要去呢?”

    老板劝道:“我跟郎君好言相劝,郎君千万别误会我瞧你不起。听传言,今天裴相次子,鸿胪少卿早就去了,裴少卿已经递过好几次帖子了,今天眼看着就要关坊门了,便是不能走了,您就算要去,怎么也得等明天。”

    “若是桃夭郎君看我长得俊,便请我进去呢?”少年笑嘻嘻地打趣。

    老板讪笑道:“郎君,您相貌俊朗、做派风流是不假,可您是要和裴少卿同席,还是让他们把裴少卿轰出来把您请进去啊?”

    少年调笑道:“老板你可错了,裴少卿只怕今天是留不下的,等他走了,那灼灼居的主人,自然会来请我。”

    “您说得倒是好。反正我这小摊生意清冷,我再给您添碗汤,您就坐着慢慢等。”那小老板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摇摇头,想着这少年空有一副好皮囊,怎么却是个傻子呢。

    少年朝身边的小仆使了个颜色,那小仆会意,起了身便一溜烟的去了。一刻钟左右,又跑了回来。

    那老板看他回来了,只道他吃了闭门羹,讪笑道:“郎君既然叫人去问了,便知道我所言不虚吧。”

    少年从容道:“不急,你添的这碗汤,我还没喝完呢。”

    不多时,只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绛红色锦袍的年轻人从坊间小巷里出来,那枣红的宝马灵气逼人,马络头攀胸上的一套鎏金杏叶被路上的灯光一晃,真是绚丽夺目。但是这周身华贵的郎君,神情却有些落寞。

    正在喝汤的少年见了,噗嗤一笑,对那老板道:“你可来看看,那是谁!”

    小老板眯着眼一瞅,诧道:“嘿,还真像是裴家的郎君。那个给他照路的奴仆手里提的灯上,是不是写得裴字?我、我也不认得”

    “老板,你不认得,就给他好一顿吹嘘。真神来了,你也不怕穿帮么?”少年说着,直笑出了声。

    小老板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让他这么一讽,脸上也挂不住,宁道:“郎君您先别高兴,裴少卿出来了,那桃夭郎君还真能来请您不成?指不定是他一时拿搪,不愿留这裴少卿过夜,被您蒙上罢了,这坊间谁不知道,灼灼居里的真神可不只一两个,说出来不怕吓到您,莱国公您知道吧?开国功臣!还有那个、那个郑王殿下的长子,魏王,堂堂亲王,前两年在边关射死突勒名将阿奇思云那个,您不会知道吧?据说也是这桃夭郎君的入幕嘉宾呢!”这小老板直说得口沫横飞两眼放光,看着眼下的素衣少年又不屑道,“说什么真神,认个字很了不起么?您又是哪家的真神?”

    “我?”少年轻佻笑着,清清楚楚回答道,“我复姓南宫,单名一个戍字,老板说的魏王,便是了。”

    这一句,直那小老板吓了一跳,忙道:“哎呀!郎君您可饶命吧!少说两句!这可是死罪啊!吹牛也不能把命搭上啊!”

    少年哈哈大笑,笑毕又道:“那你看我像什么人?”

    “我瞧着,您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读书郎,或是个富商家里的郎君。”

    “哈哈,我竟成商人之子了,小连,你说这有多可笑?”少年仍然玩笑着。

    那小仆直皱眉头:“郎君,您、您可别闹了”

    就这么扯着闲话,忽见巷子里四盏明灯照路,一对小童提着紫铜的香炉里一阵阵幽兰香随风而来。

    那小童之后,引出一个头戴幂篱的少年,幂篱上茶色的鲛绡盖了他大半个身子,只从膝头可见他身着一件藕色的绸袍,颜色嫩得出水。

    少年翩然而来,行如乳燕娇轻。行至近处,灯光闪烁,照得他衣衫上的银线波光粼粼;鲛绡清透,可见他身形,风吹幂篱,略开一隙,瞥见他鲜藕似的手腕轻轻一翻,春葱样的纤指微微一扶那轻纱,便多少路人腿都软了。

    行到这汤饼摊处,他微微掀开幂篱一角,歪头一笑。唇上半点胭脂,便如樱颗初绽,琥珀似的眸子含着汪水,亮晶晶的,眼睑半眯着,躬身一拜,道:“魏王殿下,让您久候了,还望您恕罪呀。”就这么上嘴皮轻轻碰碰下嘴皮,这一句话缠缠绵绵前词粘后句地吐露出来,直看得那本来就僵在当场的小老板,把手里的碗都掉在地上砸了两半。

    这样的人儿,莫说是寻常少女,就是这清平坊中许多的佳人也不能相提并论,此人,自然便是灼灼居中大名鼎鼎的桃夭郎君了。

    歪着头瞧着那幂篱里的娇娆面孔,南宫戍满目笑意,嘴上仍道:“你怎么弄得这样大的阵仗,我都不好意思了。”

    直到此时,那面摊的小老板才纳过闷来,看看这被称为魏王的少年,又看看那桃夭郎君,一时只瞠目结舌,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这时候魏王还哪里去管他,只由桃夭公子上前,伸出手给他轻轻一借力,就起了身,头也不回的对着跟随而来的小仆道:“小连,老板的手艺好,今儿就让他赚一个金铤子吧!”

    那唤作小连的小仆虽有不甘,也只得应了。

    到那金铤子塞到手里,面摊的小老板才问道:“这位小哥,那、那真的是魏王殿下?就是那个在边关一箭射死突勒名将的魏王殿下?”

    小连一脸嫌弃,却又是被教得极规矩的,压了压心里的鄙夷,没好气道:“这话哪敢乱说!”说着,掸着衣裳,便要走。

    小老板忙道:“小哥,您、您稍候,我、我这就给您找钱。”

    “找什么钱,魏王殿下说是赏你就接着吧!真要搬来一箩筐铜钱,我可扛不动”说罢,转身就走了。

    兀自留小老板一个人在那里连连地道谢,直到他再看不见那一行人影了,才停下来。

    僵了半晌,方自言自语道:“一箩筐钱哪够找,只怕要搬几十匹绢来才够”

    春风过处柳色浓,转眼间,时至三月里。

    春宵意暖,在亲仁坊的新平郡王府里,一场送别宴刚刚落幕,各位宾客都被安排入不同客房之中,宾客中多为宗亲,也有几位国公家的郎君。

    新平王是已故的晋王之子,七八岁进京,在京中长大,明日便将离京赴任。

    夜色既浓,两个从清平坊被招来侍宴的舞姬,在房中享受着迟来的宵夜。

    姑娘那透红纤长的指甲勾过碗中的瓷勺,舀了一勺汤水,玉臂轻抬,金臂钏上的铃铛响声清脆,送汤水到了朱唇边,又无心吃了,撂回了勺子

    道:“今儿这新平王好大的排场,‘薛诗桃歌,孙舞季画’,一下来了两个,桃夭献歌、孙巧娘献舞,好大的面子”

    另一个压着嗓子道:“别说新平王明儿就走了,就是他在京中这些年,也没去过清平坊几次,能有什么面子?还不是魏王下得帖子?”

    “唉,说起来,今儿谁伺候魏王殿下呢?”

    “今儿是孙巧娘。”

    “怎不是桃夭?他不是和魏王殿下最交好?据说前些天将裴少卿赶出来,只为接待魏王”

    “嘘!你小点声!今儿裴少卿也来了,你还敢提,真不怕死!”另一个姑娘很是紧张,“还说呢,今儿桃夭倒是去伺候裴少卿了。”

    “他倒是会做人!这俩人一个是魏王殿下,一个是裴家二郎,啧啧啧,看看这两个人,想着就吓人!魏王殿下这自然不必说了,圣上的荣宠,战场上的功劳如今纵然风流贪玩,又有哪个敢小觑了的”说着眼里都是倾慕,转而又道,“裴家又是什么人?开国的功臣,先皇后的娘家,国公府啊,多高的门第!裴家二郎是跟着太子殿下一齐读过书的!眼下才二十上下年纪,就得了鸿胪少卿。这样的两个人物啊,就这么由着他一个妓倌摆布?不过就是个阉奴么!真是好手腕!”这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要不怎么他在这清平坊次位,咱们想学还学不来”姑娘的语气中难免感叹,又压了压声音问道,“你说今儿魏王让了桃夭给裴少卿,难不成怕了他?”

    “去你的!魏王殿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怕过谁?不得罪和怕那是两回事!”

    “你呀,伺候过魏王一回,就说得你跟他多熟似的,只怕他连你的鼻子眼睛都记不得了”这话倒透着酸气,转而又道,“真不明白你怎么对他那么恋恋不忘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郎君,还能开出了花不成?”

    “你不懂就少说,就连清平坊头一号傲气的薛娘子都放不下的人,你没伺候过当然不知道!”

    “我看着,什么时候他成亲立了府单过,你还不巴巴送上门去?”

    “去你的!有完没完了,吃食都堵不上你的嘴只怕,只怕他不肯收呢”

    二人说笑着,夜色更重,不多时,便同这整个郡王府一齐宁静下来

    翌日。

    晌午时候,南风轻拂一树海棠,落英缤纷,霎时间春光弥漫开来。这碧瓦丹楹、雕梁刻桷的郑王府延康院里,那浓重的庄严,便也因此轻柔和缓了。

    一队六个奴仆,托着午膳食盒在延康院的角门处停下,里面出来六人接过,捧着进去了。

    看着人进去了,两个看门的小仆在门根底下交头议论起来。

    一个道:“看这意思是魏王殿下才起来吧。”

    “大概是吧,昨天又去赴宴,这不是晨钟敲过才回么。”

    “谁又拉了殿下去赴宴?”

    “听说是新平王,昨晚上是送别宴,今天一早又送出了京,回来倒头就睡了。听他们跟着去的说,昨殿下下帖子请了清平坊两个头牌去侍宴,好不风光!”

    “也是咱们殿下太风流,清平坊间几家的头牌都与殿下交好。”

    “就是啊,倒让那宴上的人,都跟着沾光享福了。”

    “他们倒是沾了光了,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为奴的。前些天跟殿下出去几次的那两个,当时虽然得了赏,昨天就给支去后院干粗活了。”

    “又是赵总管吩咐的?”

    “八九不离十吧,是后院的吴管事直接来带的人,那两个人本来也不是贴身伺候殿下的,自然带了就带了。”

    那小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道:“那连管事也没说话?”

    “连管事毕竟年纪还太轻,就算是殿下偏爱也无用。那赵总管是什么人?当年打天下时也有一号的人物,年年穿红袍入朝会的!大王常驻北疆少回来,王妃又在外修行,府里还不都是赵总管说了算。至于咱们魏王殿下么这里毕竟还是郑王府不是”

    “咳咳!”

    这一声咳嗽,二人都是吓得一激灵,齐齐回头看。原不过是院子里掀门帘的一个小仆,并非管事,不由怪道:“吓死人了!”

    “你们俩还知道吓人。”那掀帘子的小仆笑了,道,“幸好是我!你们什么时候有九条命,敢这么说话了?殿下现在是没成亲,要不早就立府了,看不扒了你们的皮。”

    “说来也怪,按殿下的年纪,早该定下婚事了,如今延寿院那位都定下了”

    “你们在外面伺候的知道什么,殿下在宫里那么多年,圣上、太后娘娘都是亲眼看着长大的,怎能不偏疼?咱们殿下也是争气的,前两年北疆一站成名,这份功劳,别说京中,就是整个大周哪位郎君堪比?前一阵子本来想把平阳公的幺女许给殿下的,可那平阳公盯着太子妃的位子,事就没成也怪殿下,总是太风流了些哎呀,我不跟你们说了,殿下吩咐去请赵总管呢!”

    “这可奇了,只有赵总管找咱们殿下的,殿下怎么想起找他来了?”

    “我哪里知道,你想知道怎么不去问殿下?”

    “你这不是玩笑吗,我们俩连厅里的洒扫都没份呢,你挨着门的,就不能听见些什么?”

    “我不知道,突然就吩咐去请总管,殿下本来就是听风就是雨的,昨天上午突然跟总管去报恩寺送供奉不也没提前知会。估摸着,殿下看见那新换来的两个脸生的,要问问吧。”

    “你少来唬我们,这些小事,又不是头一回,殿下从来没问过。”

    “傻啊,就因为不是头一回了才问,昨天看见那两个脸生的,殿下还说了句:‘这帮人做事越发勤紧了。’估计是心里也不快了。算了,你们俩个不懂,说了也没用,白耽误我功夫。”说罢,一甩手走了。

    看他走远了,这门边的一个小仆切了一声,道:“不就是个掀门帘的,狂什么,从殿下三岁进宫开始说,跟咱们不知道似的。”

    “少理他那轻狂样子!”另个顿了顿,转而道,“倒是殿下要真能问问这些琐碎事倒好了,别处的管事知道我们这里的主子好说话,又常有赏,眼珠子都红透了,巴不得抓住我们些错处好伸手进来。殿下就算好脾气,也是和大王一般的亲王,那边延寿院的还是个郡王;要说有战功的,难道这府里凭他一个赵总管有,咱们殿下就没有么?延康院怎么能由得他赵总管捏圆捏扁,老和我们这些为奴的过不去有意思么”

    “嘘!你少说两句吧,待会赵总管来了咱们都活不成了!”

    “他是总管,何必来走这角门。”

    “又说胡话,你第一天进府么?赵总管从来严谨,哪里走过正门。”

    那小仆听过,撇了撇嘴,二人各自不言了。

    果不然,约莫一刻功夫,一个头戴黑色襆头,身着褐色圆领绸袍,颔下无须的清癯老者,由一个小仆引着,到了延康院的角门,他刚到门下便停住了,吩咐道:“先去通报殿下,我再进去。”

    那引他来的小仆陪笑道:“总管不必多礼,既是殿下请您来的,您到门廊上再通报吧”

    这老者冷眼打量他,面目上并看不出什么神情。

    那小仆被这眼光一扫,吓得一个寒战,忙拱手作揖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去通报,还请总管在此稍候。”

    说罢,疾步进院子去了。

    门边那两个看门的小仆,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垂首低头,瑟缩在一旁。

    不久,一个穿着蓝色绸衫的小仆,正是小连,从院子里躬着身碎步迎出来,因为是宦者的关系,他比旁人更显得年幼些。到赵总管面前,也不敢抬头,只是施礼道:“殿下刚用过午膳,正在等您,您随我来吧。”

    到了书房前,小连道:“您请稍候。”

    赵总管点点头,只听屋子里说道:“郎君,赵总管到了。”

    “请进来吧。”是南宫戍。

    小连复又出门,抬门帘引赵总管入到房中。

    房中坐榻上,南宫戍斜披着一件对鱼锦圆领襕衫,靠在凭几之上。那衣衫所用的锦缎由宝蓝的、艳红的、素白的丝线织就,其中又有金丝银线穿插其间,春天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上头,映得一室光影斑斓。

    赵总管进门跨一步便在门边停了,垂首拜道:“殿下。”一礼到底,纹丝不动等着。

    南宫戍卷起桌上书卷,肃然道:“嗯,赵总管,免礼吧,近前来说话。”

    赵总管又躬身顿了顿,走上前来,低头站在下首了。

    南宫戍又吩咐道:“小连,你出去吧,叫门口的几个也走远些,我与赵总管有话要说。”

    小连答了声:“是,殿下。”而后便出去了,连着门外几人一齐悉悉索索走开了。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戍指着下首坐席道:“请坐吧。”

    “老奴不敢。”赵总管推辞道。

    南宫戍笑道:“我也是难指使赵襄赵总管了”

    “魏王殿下何来此言,老奴这便坐下。”说罢端坐在席上了。

    “赵总管,我从回府以来,一向尊您追随郑王多年,这府中的事,您过问的,我从不过问。只是,这两月,我这院子里的人,是不是换得太勤了些?”

    “老奴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还请殿下吩咐。”

    南宫戍微笑说道:“既然总管让我吩咐,我就直言了,上月初三、初五、十五、二十三、再加上昨天,我这院子里共换了九个奴仆,我的意思,他们并无过错,我也用惯了,请赵总管把他们换回来。”

    “殿下殿下既然直言了,老奴也不再避讳。若殿下好曲乐歌舞,府中亦备有歌舞伎和乐工,至于许多寻常应酬,殿下是否有必要去古语有云:木秀于林,堆出于岸,行高于人若殿下是为忠孝之事,倒也蹈之弗悔,可是若为享乐,何必为此招致非议?这些小仆轻狂,入延康院更变本加厉,以为有所倚仗,非但不劝谏拦阻,反而”

    “反而助纣为虐”南宫戍打断赵襄接道。

    “殿下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赵襄连忙拜倒解释,“殿下,老奴是个宦者,又有什么私心可图,做这些事,只能是为了大王,为了殿下”

    “赵总管,快起来吧,我是玩笑惯了的,倒把您吓到了。”说着便起身来扶。

    赵襄忙道:“不敢劳动殿下。”向后一退,方才起身。

    南宫戍无奈作罢,垂腿在榻边坐了,叉着手道:“总管,你的意思我明白,若似今日这般,有话你来对我说,我自然会处置他们的不是之处。”

    “殿下,这些微末事,您亲自处置,岂不是自失身份”

    “那交给小连处置也好。”

    赵襄沉默半晌,复又拜下去,道:“老奴今日不是第一次劝谏殿下,可毕竟老奴人微言轻,所言之事,不足以取信殿下,是老奴无能。但是如今,大王不在京中,王妃十余年不理府中之事,您和衡山王的日常起居,以及这府中诸事,大王皆交托给老奴一人,其中信任重托,老奴岂敢辜负?连管事跟您年久,我企望他经历练、知轻重,可其中不周之处,老奴怎敢不顾及?但求亡羊补牢而已。而所行之事,只求能在大王回京之时,有所交代罢了。其中若有不当之处,任凭殿下责罚。”

    南宫戍眉头皱了皱,说道:“赵总管此言如此大义凛然,我倒也是无言以对,不过我这院子里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就麻烦您把新进来的那几个人,从哪来,打发回哪去吧。”

    赵襄在地上僵了些时候,答道:“是,老奴明白了。”

    听他如此作答,南宫戍松了口气,起身伸手去扶他,赵襄躲避不及,再加上南宫戍手上运了暗劲,也只好就势站起。

    南宫戍道:“赵总管,我送您。”

    “老奴不敢,既然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告退了。”

    南宫戍点头,赵襄就拱手垂头向门口退去。

    忽然,南宫戍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赵总管,前日我同你去西丘寺送的供奉,还都妥当吧?”

    赵襄听南宫戍有此问,回道:“一应事务只按旧例安排,并无添减,自然妥当。”

    “那天我心血来潮,跟你去送供奉,你去会见主持,我怕骤然去了他们不及准备,也没跟去你,你一去两个时辰,没什么要紧事吧?”

    赵襄听到这一问,突然抬头看向南宫戍。

    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亲王,衣着松散地站在地中间,看来十分的随意,院中花枝摇曳,透进来的光影斑驳,落在他披在肩头的衣衫上,又映在他的脸上,在那夺目的璀璨之后,浓密的眉睫之间,他目光中的英气乍现乍隐。

    赵襄忙收敛目光,垂头回道:“方丈有些庙产事宜要府中帮忙,便多谈了些时候。让殿下久候,老奴有罪。”

    南宫戍笑了,“赵总管不必总把罚、罪之类的字眼挂在口头。我并不期望您像对大王一样对我敬畏,只是我敬重您,盼您能以诚待我。”

    “在老奴心中,殿下和大王是一般的贵人,老奴定不负所托。”赵襄如此回答。

    “您去忙吧。”南宫戍最后吩咐道。

    赵襄又揖一礼,退了两步,才转身走了。

    赵襄一出门,小仆们又各自回到门前。

    小连在门外试探地叫了句:“郎君”

    “进来。”

    小连掀帘进门,道:“赵总管可是走了,拘死人了,这一院子连鸟都吓得不敢叫了。”

    “你们平时没规矩惯了,这样束一束也好。”南宫戍坐回榻上,拨开卷轴,吩咐道,“这屋里闷得慌,你去把窗打开。”

    “这时节南风虽暖,但春寒未尽,您把这衣裳穿好了吧,不然开了窗,受了凉,赵总管又要拿我们是问了。”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南宫戍这话语气不好。

    小连偷眼看了他,低声道:“开就是了。”说着便去开窗。

    “开了窗你就出去吧,我一人看会书,你别在我跟前聒噪。”

    “小连先帮您穿好衣裳再走吧,春寒不是玩笑的,况且这衣裳是今年蜀中新贡的样式,才赏您的,这样披着,压坏了也不好,怎么也撑过这一季吧”

    “嗯。”南宫戍这么应一声算是首肯。

    给系上了最后一颗扣子,拉了平整,小连才出去了。

    南宫戍再低头看书时,院中的几片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在摊开的书卷上。

    他斜倚了凭几,看着窗外的海棠,那树从他三岁离府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还是颗不起眼的小树,到他回府的时候,已然繁茂,如今,竟也荫这一院,高窗之上,尽覆花影。

    鲜葩猩荐血,紫萼蜡融脂。

    艳之一字,也只有这漫天红云似的海棠当得。

    昨天一早,他得知赵襄要去西丘报恩寺送供奉。

    西丘一带也算是京中的一处风景了,踏春赏秋,拜佛烧香,一年四季常有游人游览。南宫戍便提出跟着去散散心,赵襄推托不得,只好应了。

    到了寺外,南宫戍又说没知会寺里,徒惹麻烦,也不管赵襄的意思,留下一句“去踏青”,便调转马头,独个儿往山下溜开了。

    南宫戍遛了一圈,牵马逛回寺外,见赵襄亲自拿了一个包袱从侧门出来,独一个人朝着后山去了。

    西丘这地界,南宫戍不少来,也有同玩伴共来赏景的时候,但独独没听说有谁去过这报恩寺的后山。后山是寺里的私产,若说是辟给寺里人清净修行的所在也罢了,眼见赵襄这样去了,南宫戍心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眼见着赵襄的身影在林间路上拐了个弯,他不及细想,赶忙暗中跟了上去。

    随路几转,茂密的林间忽见一处院落,大门简素,门上也无牌匾,不知是什么地方。赵襄上前叩了叩门,便有仆从出来,把他请进去了。

    南宫戍未料到报恩寺竟还有这样一处别院,看那仆从也有些眼熟,想了想约么曾在府里见过的,心下愈发好奇起来。

    绕着这院落前后打量一番,不过是个简陋的三进院落,只是后园的墙略高些,不似普通人家。

    支着耳朵听了听动静,南宫戍找了个隐蔽所在,纵身一跃,扒在墙脊上,微微探个头。

    打量着这园子的光景,只见其中不过二亩有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中亭台水榭虽不奢华,可素雅质朴,倒有风骨。其中布局之巧,尤是园中两棵海棠树,当真是修剪得宜,枝繁花茂,在这时节里,艳若云霞。

    满树花影之下,影影绰绰得瞥见有个男子背影,发髻谨绾、头插玉簪、身着皂色的宽大僧袍,似是修行人。

    南宫戍仔细打量着,那人就那么随意站着,既不呆直,也不扭捏,按理说,倒是端正得很,可姿态里的悠然情致,却如春风细雨,自然漫溢出来,只一个背影,便把人的目光全吸引了。

    那人与赵襄随意聊些春来风物变换的闲话,没一句要紧:“着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你看这海棠今年开得还好么?”说罢折了一只海棠花在只指间,手指轻轻拨了两下花瓣,抬手插在赵襄的戴的襥头上了,柔嫩的花瓣随风颤了颤,娇艳欲滴。

    赵襄一时痴一时惊,脸霎时红了,躬身连退两步,慌张道:“郎君老奴不敢今年这海棠,是开得很好的,一年更比一年好了”

    那人对赵襄的窘态不以为意,倒是听他答的话,似乎是很欣慰,舒了口气,道:“每次问你,你都答得一样,不过,一样就好、一样就好辛苦你来看我很多事都要辛苦你对了,去年我做的海棠蜜饯你吃着还好么”

    “好、好”赵襄连声答着。

    那人语声里有三分沉稳、三分淡然、三分惆怅,偏有那一分说不清道不明,恰似流云低转、曲水绵长。

    正在此时,清风拂过,缤纷花雨中,宽大衣袂和额角垂落的几丝碎发,随风而动。布袍和淡粉的落英相映,衣色更浓,粉色更嫩

    一愣神间,碎发夹着花瓣滑过那人脸颊,他微微侧首相避,南宫戍霎时得见他容貌

    一时,他呆在当场!

    天地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明媚春光里,那人垂目浅笑,便有流光溢彩

    两树海棠,满园春色,于这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人之前,刹那间就相形见绌了。

    看他的背影,便觉得世间少有;听他的声时,又为那身影平添多少气质,只怕容貌担不起这样好的语声;待观其容貌,霎时这个人的影、声就和他的相貌融在一块儿了。

    仿佛是天精地华捏了一个人形,非得是这样的一举一止,一行一动,一颦一笑,方有了血肉,鲜活成了生命

    他找赵襄,只是想问问他,那个人是谁。可只是轻轻一探,赵襄便神色不同往常,更是半个字也没吐露,让他连追问的余地也没有。

    消停了两日,新安排的人也都撤走了,南宫戍又不安分起来。

    那天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到下午才歇了歇,却打得延康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

    南宫戍在屋里闷得心中烦躁,刚用过午餐,就换了一身简素些的衣裳,带着小连出门了,先是去了城中西市,没转两圈,便往城南方向去了。

    小连当时惊觉道:“只带我一个出来便知道您不会只到西市逛逛,不是前两日从西丘踏春回来那晚,才在裴府见了,您这又要害死我了。”

    南宫戍狡黠地笑着说:“你小子还挺聪明,放心吧,赵襄那边我帮你搪塞。”

    “唉,好吧,反正我也是拦不住您的,只盼您明儿一早,晨钟一响就赶紧回府,别让他们发觉最好”

    “你少罗嗦些吧,我知道了。”

    行至灼灼居,南宫戍一人进了内堂,正瞧见桃夭在坐在妆台前簪花,见他进来,又倏地把花卸了,遣散了奴仆,收敛了娇态,上前躬身一揖,恭谨道:“殿下来了。”

    南宫戍扶了他一把,说:“总这样拘谨,反弄得我不自在。”说着,倒似比在府里更随便,一登脚,脱了鞋,歪在坐榻上。

    桃夭随过去,为他倒上了一杯牛乳,推那青瓷杯上前,笑道:“这拘谨不是对您的,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出了纰漏。”

    南宫戍接过了,肯定道:“你做事严谨。”

    饮下牛乳,南宫戍递回瓷杯,眼镜却打量着桃夭脸上的妆。看南宫戍瞧着自己,不由略显尴尬,脸上一红,伸手去擦嘴上的胭脂,蹭得腮边多了一抹桃色。

    南宫戍扑哧一笑,伸手用拇指抹去那花了的胭脂,道:“虽然知道你的娇媚之名,可每次看你这样,我还是不习惯。还是干净利落才像你的样子。”

    桃夭抿了抿嘴,道:“我这就擦洗了。”

    一点点拭去面上的薄粉和唇间残存的胭脂。

    南宫戍拉过榻上的软垫,靠着凭几歪在一旁看他卸装,只见这个妩媚歌伎,转眼成了一个剔透玲珑的斯文少年——虽是一副少年面孔,可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却不乏一个青年的内敛与沉稳。

    “还是看你这样清爽。”说罢,话锋一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桃夭神色一黯,答:“也不是全无消息”

    “哦?”南宫戍眼神一亮。

    “去盯着的人也不敢离得太近,只听园中奴仆称他顾郎君,想必是顾姓的,可是姑苏顾氏在京中何来这一号人,却还没查到。”

    “只这么多?”

    桃夭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身边有两个老仆伺候,另有三个做粗活的外加一个管事,处理些院子里的常务,这样的做派,不像是个金贵人”

    南宫戍听着,又道:“没别的?西丘遇仙赋的线索查过了么?”

    桃夭轻叹了一声道:“查了。可您知道,写遇仙赋的刘侍郎八年前被贬琼州,路上就殁了若是再查,也只有一条路”

    “查什么?”

    “既然是赵总管去的,就只有从府上查”

    沉吟半晌,南宫戍道:“那就等等再说吧”

    “若他果真容色出众,只怕是郑王养在那里的吧”桃夭猜测一句。

    南宫戍并没接这话,另起话头道:“看你刚才打扮,是今天有客来?”

    “本来有的,您这一来,我刚让他们推了。”

    “谁啊?”

    “裴郎君。”

    听这话,南宫戍霎时翻身起来,厉声道:“怎么不先跟我说!你用什么理由推的?”语气有些急。

    桃夭愣了一愣,忙道:“身体不适之类我、我让人去追回来。”

    “别追了,追不上了!”

    “下次我给他赔罪。”

    南宫戍叹了口气,说道:“你凭什么给他赔罪?这种事情不要往自己身上揽,我能和这个稀泥,你不行。就往我身上推过来完事,明白吗?”

    “嗯。”桃夭想解释些什么,还是没说出口,只试探道,“那您今天还留吗?”

    南宫戍无奈笑道:“你推都推了,我不留也得留了,不然怎么圆这个事?今天这事也不怪你,也是我来得突然”

    桃夭也笑了,扶起琵琶道:“那不如请殿下指点指点我的曲子吧,我准备着下次去国公府唱的”

    入夜,熄灭了灯火,二人和着中衣同榻而卧。

    清平坊里的歌舞声未息,南宫戍听着,便睡不着了。

    他所幸起身,推开窗,赏一赏后院小景。

    虽是阴天,但后院中设了石灯长明,倒也不至于漆黑一片。

    扫过院中各处,南宫戍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一地花瓣上。

    看到落花,他不禁想起那人

    忽然,他感觉有人给他披上了衣服。

    一回头,是桃夭,南宫戍问道:“我吵醒你了?”

    “春寒料峭,今天下了半日的雨,入夜仍阴恻恻的,这会风正凉,您这么在窗边风口里吹着,要受寒的。”桃夭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披了件衣裳。

    南宫戍看着窗外落花,闭目思忖半晌,忽然睁眼,说道:“小宁我要出去一趟。”

    “殿下还是少叫这样叫我吧”桃夭又追问道,“您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这四个字穿过清平坊里这许多的喧闹,清清楚楚。

    当晚,就着天阴夜黑,南宫戍换上一身夜行装束,出了灼灼居的后窗。

    他的功夫很杂,养在宫中,自有教习师傅,回到府里后,也请过江湖名师进来指点到如今,且不论拳脚弓马这些必修的,便是他的轻功,早已在一流。

    穿街过坊,避开巡夜守卫,出了城。

    落在西丘寺别院的房顶上,看见那人,诸多的疑虑,就尽数湮灭了。

    院中,长明石灯里的火光轻轻颤动着,只那人盘坐在一架坐床之上。

    夜正凉,他身上只松散地着一件暗色的窄袖薄衫,多了些英气,开着纽扣,露出内里一截素白的汗衫领子,满头青丝垂落,有些披在背脊上,有些挂在领间。

    膝头一张琴,由他指尖弹拨,便曲声悠悠,南宫戍一过耳便知这琴是珍品,琴音大巧若拙,质朴绵长,越听便越知其难得。

    那人伴曲同歌,曲歌交叠,每一声都拨在心上,又化在风里。

    不知是不是天凉的缘故,歌声微哑,但其中气质难掩,如于阗籽玉,温润柔和。

    曲词缓缓而来:“阳春三月天,山深暖意隔。花落犹料峭,暮重衣衫薄。雨尽氤氲冷,骨寒无可遮”

    南宫戍听痴了:论琴技,这一曲未算难弹;论歌喉,这一调未算刁钻

    但歌曲入耳,只能以山自在、水自流、日月盈仄、四季轮回与之相论,人间的万千感叹,霎时凝在心口

    歌声还在继续:“提灯探梢绿,残冬夜更着。风卷芽瑟瑟,柔韧不能折。贱躯温热血,愿襄渡劫波”

    弦声愈紧,本当催得愁苦更盛,却内里透得一股压不射催不断的韧劲

    夜风乍起,院中枝丫摇曳,云开一壑,皎皎月光洒落,恰似与琴音相和。

    见此情景,南宫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叹方毕,他自己恍然一惊,加上瓦上雨水未干,残苔未清,脚下一滑,他竟向院中跌落。

    那弹琴人听得声响,立刻按弦收声,抬头朝房上看去。

    只看得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年,从房上跌落下来。灯火阑珊中,少年俊朗的面容骤然划过,直到少年脚一点地,欺到身前,看着那浓黑的眼眸里盖不住的笑意,那人才问出一声:“你是谁”

    话还未落,倏得身上几处酥麻,就昏晕在南宫戍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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