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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政

    前厅里,南宫戍在吃着点心。

    顾宛之坐在那看着他,眼里映出来的灯火,仿佛比灯火本身还更明亮些。

    撂下筷子,南宫戍握起顾宛之的手,沉了沉,方道:“小宛,如今我的心意你既已明了,你的对我的情意,也无须多说,这里虽然是报恩寺的地界,可终归还是”

    “昨天,你是不是在我这翻书来着?”顾宛之打断了南宫戍的话,冷不丁问道。

    “啊?哦,是啊。”南宫戍不知他什么意思。

    “你翻看得是鹖冠子?”

    “不错。”

    “这书你以前看过吗?”

    见顾宛之连连发问,南宫戍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顺着他回答。

    “以前也看过。”

    顾宛之浅浅一笑,起身去书桌边拿起世兵一卷,回到南宫戍坐塌边,递过去,道:“看得可是这一卷?”

    南宫戍打开浏览一下,点头道:“正是这一卷,怎么了?”

    “我书架上书不少,你怎会翻这一卷来看?”顾宛之睫羽轻抬,透出眸中一泓光点,“我年轻时至爱此书,所以亲手抄写,随身携带。”

    “我也听过这传闻,传言当年于伪书之争,是长乐郎君在其后指点授意的。可是真的?”南宫戍反问。

    “旧时轻狂”顾宛之垂目。

    “挺好。”

    “嗯?”

    “我觉得挺好,可能是我也轻狂?年少时若不恣意而为,更待何时?”南宫戍笑道,“更何况此书也甚得我心,这轻狂是倒是让你抢先做了。”

    顾宛之笑了,他霎时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小贼,畅然问道:“这卷你最爱哪一段?”

    “文中鲁将曹沫亡地千里,却能以一剑劫桓公墠位之上,震动四邻;剧辛兵败,引剑自刎,却致燕失五城我无意指责那些因惧骂名而死的莽夫,只是肩负大义承担屈辱而活,着实不易。死有何难,唯生路漫漫呀”

    南宫戍说完,笑着看顾宛之,顾宛之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南宫戍被他握着手,笑道:“小宛,这都是我一点见解,你别笑话我。”

    顾宛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你说得对,有什么可笑的。”

    南宫戍听他如此说,心里高兴,也问道:“你既也爱这书,不知道此卷中最爱哪一段?”

    由此一问,顾宛之的眼神忽然散得很远:“当年,在我抄写此卷时,最偏爱的,是这两段”背诵道,“往古来今,事孰无邮。舜有不孝,尧有不慈,文王桎梏,管仲拘囚,坱轧无垠,孰锤得之另有:勾践不官,二国不定;文王不幽,武王不正;管仲不羞辱,名不与大贤,功不得与三王,钲面备矣。”略顿了顿,解释道,“其时以此文自勉,委身妓坊内宫之中,将个人声名气节抛之脑后,满心是报家仇、除昏君、扶正道,自以为大义”

    无奈笑了笑,收回眼光,瞧着南宫戍笑道:“如今更偏爱: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阴阳不乱其气,生死不俛其位,三光不改其用,神明不徙其法。又如道德经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人之才,纵然可以改换朝代,却又何以撼动天地常则?佛祖难道会因我杀人如麻而憎恨我,因我抄经千遍而偏爱我吗?”

    “正是如此。你我于天地而言,不过蝼蚁;所做之事,善也罢、恶也罢,于天地常则,无异于蚍蜉撼树之举。究竟做事不是交代给神明的,只是交代给自己,求个心甘情愿罢了。”南宫戍笑着道。

    顾宛之看着他,他没想到这个少年能想得这么豁达,原准备好的一套顺势随缘的说辞,却半句也用不上了。半晌,他道:“小贼,眼下你在这,我也在这,咱们能这么聊聊这书,就很好了。至于其他的,今天我们就不要提了吧。”

    话说到此,他握着南宫戍的手紧了紧,两个人对视良久,南宫戍眼里的光时明时暗,终还是按捺不住,提气正要说话

    顾宛之却以食指按在他唇上了,笑了:“知道你还是要问的,不如我先问吧。我这院子的三个少年是你安排在郑王身边的吧?”

    南宫戍愣了愣,略忖度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既于朝政上无所图谋,为什么要在郑王身边安插眼线?”

    这话彻底把南宫戍问住了,若只是他一人的事,他早可和盘托出,可眼下这境地,他没办法说。

    顾宛之道:“若是能说,你我又何必从去年夏天耽到今日?”

    这话直戳进南宫戍的心窝里了。

    “于我也是一样,若你问我为什么留在此处不肯走,我也是断不能说给你的。就如你所说,你要交代给你自己的事,你一定要办;而我要交代给我自己的事,我也势在必行。否则,生不能安枕,死不能瞑目。”顾宛之仍然淡淡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动摇,“所以我想,如你前时所言,待你的事了了,我的事也了了,剩下的漫漫生路,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可在此之前,我们不谈以后,行不行?”

    南宫戍看着他,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他们俩人做得也许根本就是一件事,可是他不能说,甚至连蛛丝马迹也不能透露,只能仔细地在顾宛之的眼光里寻找,寻找到哪怕一点痕迹也好,以至于他可以凭着这点痕迹来试探。但是那双眼睛太澄明,清水一样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豁然笑了,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小宛,我只能依你,你压根就没给我说不行的空子,你可太坏了。”

    说着,他揽过顾宛之的肩头,把他搂在自己怀里。

    顾宛之靠着这小贼的胸膛,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笑道:“我这么坏,你还来?”

    “没办法,谁让我贱骨头呢!”南宫戍摩挲着顾宛之的肩头笑道。

    “今天你留下吗?”顾宛之问。

    “你不是说不谈以后吗?”南宫戍打趣。

    “那你现在就走吧。”

    “真想我走啊?”

    顾宛之瞥了南宫戍一眼,道:“假的。”

    “好啊,小宛,你又骗我!”说着他又要闹顾宛之。

    顾宛之一把推开南宫戍,道:“臭小子,少来闹我!你昨天留个字笺就走,今天一早更是不告而别,我留你留得住你吗?赶你,赶得走你吗?”

    这话把南宫戍说愣了,他痴痴笑道:“我以为你不回在乎我走的,小宛你、你当真在乎?”说着他扶着顾宛之的肩膀问道又问了一遍,“我这么走了,你可有想我?”

    顾宛之抬眼撞上他那热乎乎的目光,连忙错开了,只是低声道:“你走,怎么也要当面说一声,悄没声的走了,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好,小宛,我下回绝不这样了,我跟你保证!”说着,又搂了顾宛之在怀。

    当晚,两人看了好一阵子书,直乏得眼睛打架了,才一起熄灯睡了。

    顾宛之没一会就睡着了,南宫戍看着他的睡脸许久,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清晨,顾宛之朦胧醒来,掀起幔帐看了下时辰,天已泛白。

    南宫戍伸过胳膊来,将他的手揽进被窝里了,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吧”

    顾宛之翻身看他,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动我就醒了。”南宫戍在被子里抱住他。

    “年轻轻的,怎么睡觉这样轻。”顾宛之搭了一句。

    南宫戍迷迷糊糊答:“习惯了。”

    顾宛之又窝在他臂弯里耽了好一阵,才轻轻拍拍他的手道:“小贼,你再多睡会,我去收拾一下”

    “折腾什么,再陪我睡会”南宫戍的手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顾宛之嗯了一声,也不敢再动。

    不多时,南宫戍的气息均匀和缓起来,顾宛之贴着他的身子,只觉得这小贼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惹得他又再困倦起来,正将再睡过去,因贴着那小子的身,他身上太暖,直热的贴着的地方冒起一层薄汗,不由得想转身去

    正在这时,顾宛之霍地醒了,僵在床上,看着眼前人,依然睡得沉静,暗暗舒了口气。

    这么看了一会儿,出神想抚一抚他微拢的眉头,方要抬手,忙收住了

    这一回,顾宛之不由得笑自己痴。

    南宫戍气息微屏,闭着眼问:“笑什么”

    “没什么”

    “怎么不睡?”南宫戍缓缓睁开眼看他。

    “挨着你,热得慌。”

    南宫戍闭上眼,哼了一声,道:“我抱松些”

    顾宛之看着他,道:“小贼”

    “嗯?”

    “我跟这干耗着好没意思,你自己睡吧,我先起了。”

    “不行”

    “别闹!”顾宛之说着就起身了。南宫戍拽了他一把,被他躲开了,回身道:“你乖乖的在这睡着,我一会叫你。”

    南宫戍皱着眉头看着他,顾宛之以掌心在他眉间一揉,道:“少跟我皱眉头,不然没饭吃!”

    说罢,下了床拢了帐子,细碎脚步和着衣料摩擦声渐渐散去,门轴吱呀轻响,南宫戍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南宫戍是被饭食的香味唤醒的。

    他潦草洗漱了,披着衣裳坐在正厅里,吃着早饭,看着顾宛之在一旁的风炉上烹着茶。

    顾宛之进屋之后换了下了在厨房穿的褐色布衣,选了一件苍色的薄绵衫,春晓的阳光透过明纸落在这件寻常的衣服上,意外的安逸,风炉上升腾的水汽漫起来,带着茶香,润了一屋子。那薄绵衫的圆领口透出内里细细一截洁白的衬衫领子,顾宛之颈边的碎发夹在两层衣裳之间,南宫戍看着,伸手去拂。

    侧身一躲,顾宛之道:“别闹”

    南宫戍笑了,道:“谁跟你闹,你头发夹在衣裳里了,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没注意吧。”

    顾宛之抬眼掠过南宫戍面上,不像在唬人的,浅笑了一下,一手理了理头发,一手继续拨动着茶汤道:“知道了。”

    “为什么不让我弄?”南宫戍追问。

    顾宛之悠然盛了一碗茶汤,端在唇边吹了吹道:“下回再说。”

    南宫戍听了,切了一声,道:“小气。”

    顾宛之不理他这揶揄,径自饮着茶。

    两三口打发了眼前所剩不多的饮食,南宫戍问道:“小宛,很少见你穿好衣裳啊,可是我见你好衣裳可是不少”

    “好衣裳是不少,可只怕太好了。”

    “怎么这么说?”

    “那些质地花色,于我一个无衔无职的布衣穿在身上,只怕太好了。”说着他轻轻抚了抚身上的绵袍,“这件绵袍在你看来也许再寻常不过的了,可即便是眼下这盛世,丝绵也不是寻常百姓人人穿得起的吧?”

    这话南宫戍无法反驳。

    顾宛之落下茶碗道:“所以我已经穿了好衣裳了。”

    南宫戍漱了口,擦了嘴,一边看着少年把桌上碗盘撤了,一边道:“我只是觉得相对于你所有的,你穿得节俭了,不,小宛你不止穿的节俭,我看你的用度都很节俭。就比如厅里这对十三盏的灯台,我从没见你点满过。你这么俭省,是不是缺钱用?”

    顾宛之摇摇头笑道:“我要钱做什么用?更何况若有心要揽钱,何必非要用这笨法子?”

    “那你”

    “俭省不是做给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顾宛之转而问道,“你要不要吃茶?”

    南宫戍点头道:“好。”

    顾宛之添上水,起身去取了自己的琴,展琴底给南宫戍看去。

    “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一行字,严谨中不失险峻,险峻中不失古朴,古朴中不失风骨,倒与顾宛之的字有几分神似,看得南宫戍心口一沉,道:“这是顾相的手笔吧?”

    顾宛之笑着点头道:“不错。”

    “有传顾相乃是书法大家,可惜昔年遭遇,竟没留下任何书札”南宫戍感叹道,“如今见了,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轻抚着这一行字,顾宛之道:“当年我在宫中时,曾将这一行字固封了,奈何这一手字是父亲亲自教的,便露了马脚,叫幽帝看穿了。”

    “看穿了?”南宫戍有些惊讶。

    顾宛之盛了茶与他,笑道:“嗯,怪我还懵然不知,自以为聪明。”

    “小宛,你若不介意,可否说给我听?”南宫戍接过茶碗问道。

    “怕你嫌我说这些往事太闷”顾宛之看他。

    南宫戍斜睨着他,打趣道:“我不怕闷,只是怕听了要吃醋的。”

    “又胡说!”顾宛之倒也不恼,“这有何醋可吃?我纵然在幽帝身边几年,却是一心为了复仇的。”说到后来这两句,又正色起来。

    南宫戍点头道:“你为报家仇,这我知道。”

    “可当城破之时,他回宫想带我一同出逃再谋生路时,我却趁其不备,以匕首刺入其胸”略顿了顿,又道,“你是习武之人,该知道,即便匕首穿心而入,人哪有立时就死的呢?若他拼力一搏,我二人便登时同归于尽了。”

    “那时候你已存死志了吧?”南宫戍握住了顾宛之的手。

    只觉得一股暖意涌来,顾宛之看着南宫戍,笑着道:“不错,那时候我虽然也打算了退路,却也有心一了百了。”说着,眼神又远了,“却不料幽帝早在两年前便使密探探知了我的底细,他临死之前那场景,便如当头一棒,击得我两耳轰鸣”

    那之后许多年,顾宛之只要闭上眼,当日的光影便近在眼前

    他拼劲全力的一刺,刚好使那西凉进贡的宝刀刺穿了幽帝后心的铠甲,刀头穿胸而出,鲜血霎时就顺着刀上的血槽刷刷地溢出来,覆盖了甲上已经凝结了的暗色血迹

    所有杀戮他都可以假人之手,只这件事,他一定要亲自做。

    幽帝僵在当场,缓缓回身。

    长乐退了一步,冷眼道:“陛下,你可知道我是谁?”

    “朕知道怎么、怎么会不知道”幽帝笑了,在弥漫着的血腥味里朝着他宠爱的长乐郎君伸过手来。

    长乐又退了一步,显然是不信他这话。

    幽帝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呼吸粗重起来,血色从带着烟火痕迹的面孔上迅速的退下去,只留一片死灰。他以剑拄地,喘着气忍痛道:“顾卿家的字,我还是认得的你是顾准之的幼子,朕说得可对?”

    十七岁的长乐震惊得无以复加,多年的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原来竟是一场笑话么?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原来他才是被愚弄的人。

    幽帝看得出他的震惊,道:“朕、朕知道的时候已经舍不得杀你了你是顾府最小的庶子母亲出身又低有什么前途可言?朕给你的比你原本能得到的,多了、多了不知多少倍”

    “可笑!”长乐冷言斥道。

    “朕、朕早该想到”幽帝苦笑,血顺着他手里的剑流到地毯上,他脚下艳丽的花纹已然化为一片鲜红,“所以说,死、死在你手上,是朕咎由自取”

    他继续苦撑着想探上前一步,脚下无力,径直倒向了长乐。

    长乐看着幽帝摔在自己脚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拽住了他斑斓的织锦襕衫,用力道:“长乐你、蹲下来些,朕有话跟你、跟你说”

    到如此境地,长乐不知道幽帝会说些什么,他心里有种模糊的意识,渐渐变得轮廓清晰起来,他却压抑着,不愿面对。此时幽帝如此央求,他一时也就糊里糊涂地蹲下了。

    幽帝不待他蹲好,就骤然握住了他的衣袖,以最后一丝力气道:“长乐死在你手里是朕心甘、情愿”

    说罢,幽帝笑着合上了眼,垂下了手。

    光照在这奢华的殿堂之中,照在幽帝的铠甲上、发丝上、胡须上、脸孔上、血上

    长乐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霎时在幽帝尸体上灰暗的笑容里清晰明确了

    他冲到自己的琴桌,翻过陪伴自己的琴,一块一块的抠掉固封

    固封被全部抠掉的时候,他已经能听见宫里的嘶喊与砍杀声了。

    “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

    一行清晰的字迹,多年不见,如此熟悉。

    他呆住了。

    若是幽帝方才睚眦欲裂,挥剑刺来,就此同归于尽,也许他便得解脱

    可是幽帝死得安然,反让许多压抑多年的念头一起涌将出来!

    这一场谋划多年的报仇大计,旧门阀倒了,新贵也被义军杀尽,如今幽帝死在眼前

    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顾宛之的确报了家仇,可是父亲以全族人性命相拼的“天下久安”,也就此,荡然无存了

    讲到此处,顾宛之看着南宫戍,南宫戍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

    “小宛,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南宫戍缓缓道,“可这事我明白。那样的境地,若不是还有仇恨这执念,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

    顾宛之看着南宫戍眼里微微抖动的光点,长叹一声,笑道:“你知我心,所以直到仇人命丧我手,蒙着我双眼的仇恨霍然散了,我才明白,这一场阴谋,我才是最错的。”

    南宫戍以食指刮了刮他鼻尖,笑着道:“你呀,昨天才说了‘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幽帝若是贤明,又怎会葬送了江山?终归是天意啊!”

    顾宛之也笑了,问道:“你这话说得倒是一手推给了天意,可知道,梁是如何亡的?”

    “我可大言不惭的说了”南宫戍收了收笑意,想了想道,“在我看来,梁亡于幽帝穷竭民力。”

    顾宛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叹道:“当年,大梁成业初年,天下已定,因我父之计,东西突勒得以分化,北疆之患暂缓;南下灭陈,又据比景、象浦、海阴三郡;西克土谷浑,设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人口逾九百万户,连年所得税粮使府库皆满。以至于还要建仓储粮,其时所建兴洛仓、常平仓、黎阳仓、广通仓所储粮食皆在百万石以上,其数之巨,亘古未有。幽帝登基之后,见得府库充盈,一心成就大业,修驰道,凿运河,建宫阙,征百罗,日常起居用度,极致堂皇奢靡之能”

    说到此处,顾宛之眉头微蹙,南宫戍点头道:“国富民穷啊”

    “正是这个意思。前朝税赋虽重,但因时局纷乱,诈龄冒荫之事屡见不鲜,一户之中竟尝见三五十人之多。至梁初时,一则百姓在文帝一朝得以修养生息,二则是梁时注重输籍定样,防止地方瞒报漏缴,赋虽薄于前朝,纳税人丁却由此增加三成不止。幽帝只见仓储丰盈,便沉溺于梦幻泡影之中,却忽略了文帝多年休养声息之举措,以至于因好大喜功,民心尽失。当年,群雄并起,洛口积粮,被贼所据;东都累绢,为寇所得,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则贼寇未必能聚大众!积蓄多少财物有何用?失尽了民心啊”

    南宫戍点头,道:“当年幽帝一心建立功业,开科举,用新臣,弹压士族,出兵四方,却不想民力穷竭,纵然怀建其有极之心,也已经无处施展了。当时高祖皇帝审时度势,自贬晋阳侯,以退为进。后来时势所指,咱们当今圣上以棋局喻时局,这才使高祖皇帝下定起兵决心,一时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一呼百应。”

    顾宛之感叹道:“高祖皇帝当年也曾为我父亲奔走,纵然势单力孤未能救得顾氏性命,我仍然感念得登大宝之后,又为我族平反冤案,更是天高地厚只恩”

    “小宛”南宫戍心疼地搂了顾宛之。

    顾宛之笑了笑,道:“再说如今荀子所记,曾有‘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之言,今为上者,若能居安而以此思危,实是国之大幸啊。”

    南宫戍听了,琢磨了半晌,顾宛之就等着他答话,只见他恍然道:“我想着你这话听来好耳熟,才想到,昔年左丞尚书宋国公韩达曾以此言进谏,倒是和你不谋而合了”

    淡淡一笑,避过此言,顾宛之只是指着眼前风炉继续道:“这炉中所燃瑞炭,你应该认识,乃西凉所供,两匹绢唯得一篓,何其昂贵?早年间我这里至好不过银炭;到这三五年间,这里只送来此炭,从仲秋燃至初春仍是富富有余”叹了一声又道,“此事不过小事,但仍于朝中风气可见一斑。你说我节俭,又能节俭多少?那些奢费之物,我不用,仍会送来。我节俭,一来奢华艳丽之衣饰于我不过尔尔,二来是时刻在心里崩着一根弦——所谓天下久安,唯在民心,一旦骄奢忘形,天下危矣以俭养德,不该是虚言”

    话说到这,顾宛之忽地笑了。

    南宫戍正听得出神,道:“笑什么?”

    顾宛之笑得有些无奈,只道:“我如此做,也不过是如你先前所言,做给自己罢了。别一时放松了心神,忘了先父遗志、内心所求”

    南宫戍握住顾宛之的手,道:“小宛,你总是让我、让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许多为难,不能如你一般时时节俭,可我心里,同你是一个心思,你可明白?”

    回握着南宫戍的手,顾宛之笑了,道:“知道你心思,才把这些话说与你的”

    看着顾宛之面颊上一抹绯色泛开,南宫戍一手揽他在怀,道:“小宛,遇见你,我搭上命也值”

    顾宛之紧起身道:“小子,胡说什么呢!还不打嘴!”

    南宫戍连道:“好、好、好。”说着连打了三下嘴,又道,“小宛,你可知道,你这话说得与周御史月前的上疏如出一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见了朝中杂报,读了那上疏才有此言。”

    “哦?你所言这位御史是?”顾宛之追问道。

    “是巡查御史周驰,周宾王,昔年曾是何常将军的门客,后因代何将军作文,得圣上赏识,初入门下省,如今已是监察御史。去岁,他巡察京畿、淮南两道,深有所感,才上疏言时政。其言深得圣上之心,遂抄录入朝中杂报,着众臣传阅,我也有幸看了”南宫戍说道此处,只觉得顾宛之也无应答,看过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不由道,“小宛,你想什么呢?”

    顾宛之缓过神来,只道:“没什么,在想你说这上疏呐,具体如何,说来听听。”

    南宫戍道:“一时全说也说不过来,只说几句深得我心的吧,与你所言也相去无几。”略沉了沉,背诵道,“‘往者端显之初,率土荒俭,一匹绢才得粟一斗,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十余石粟,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以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唯在百姓苦乐。’这话,是不是与你所言一个意思?”

    顾宛之听得面上稍显忧虑,又带几分欣慰,眼神却远,南宫戍叫了一声:“小宛?”

    “他这话说得甚是在理。”顾宛之眼中一亮,看着南宫戍,又问,“不知圣上可纳谏?”

    南宫戍笑着点头,道:“圣上看了大加赞赏,弃了扩建避暑行宫的主张,另止了一些器物营造之作。”

    顾宛之点头,道:“我是不能进谏的,有这位御史做了此事,倒是全了我的心思,我要谢谢他呢。”

    “我倒可以代你谢他,那你又拿什么谢我呢?”南宫戍一拖顾宛之的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顾宛之挣扎道:“臭小子,少来诓我!”

    南宫戍耍赖道:“我不管,你是一定要谢我这一回的”

    “去你的”

    顾宛之这话还没说完,南宫戍就在他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亲得他的脸刷的红起来。

    南宫戍抱着他,笑道:“反正你是欠了我的,今天不行,下回,一定叫你还给我!”

    顾宛之翻身起来,道:“怎么,要走么?”

    “舍不得呀?”南宫戍一脸赖皮相。

    看着他那样子,顾宛之笑而不语。

    “就知道你舍不得。”南宫戍刮了一下顾宛之的鼻尖。

    给南宫戍披上衣服,束好腰带,送着他到屋门口,南宫戍道:“别出屋了,天还没暖透,你别着寒气了。”

    顾宛之嗯了一声。

    南宫戍笑道:“知道你舍不得我,我给你带了个好玩意来,昨天给他们拿去看着了,也没跟你提起,待会我走了你去看看。”

    “什么东西?”顾宛之抬眼问。

    “还记得那只狡猾的鹞子么?”南宫戍笑得狡黠。

    “你怎么把他弄来了!”

    “我让它先认认门啊,以后好给你送信儿。你那信鸽不肯匀给我,还不许我自带么?”说罢,南宫戍一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哎!不行”待顾宛之去追,南宫戍已然远了。

    看着这只金色眼睛的鹞子,顾宛之笑道:“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鹞子那眼睛跟他真是一般刁滑的”

    少年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满脸满足的笑。

    “傻笑什么呢?”顾宛之道。

    少年比划道:终于见郎君开心了。

    顾宛之一怔,笑了。

    南宫戍离开顾宛之身边,仍是去了灼灼居。

    桃夭束了利落发髻,一身窄袖素衣,端坐在屋里看书,见魏王来了,起身施礼。

    南宫戍托了一把,盘腿坐下了。

    坐了半晌也没说话,桃夭看了一会儿,见他是赶路而来,头上还带着汗,就去吩咐人去浣条丝帕来,又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在边上。

    南宫戍擦了脸,饮过水,将那水杯往桌上一撂,眼光一转,看着桃夭道:“我想你去查一个事。”

    “殿下尽管吩咐。”

    “你去查查御史周驰当年是怎么进的将军府。”

    桃夭愣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道:“殿下怎会忽然想查周御史?难道他”

    南宫戍摆了摆手,道:“不是那个意思,别乱猜。我只是想”略思忖了片刻,又道,“周御史布衣出身,以前曾是何将军的门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何将军是什么人?前梁高祖被贬晋阳侯离京的时候,他是作为家将跟着走的,至起事时,他就在陛下帐下了,后来齐王叛乱,他身中三箭仍死守宫门,终捱到援兵来救他今时虽非大权在握,与圣上的关系却非比寻常。彼时,周御史仍是一介布衣,纵然才华难掩,也不是能随意进柱国将军府的。到底是谁,引荐他进得将军府,这事你得帮我查清楚。”

    “难道”桃夭揣度着道,“殿下以为,他与顾郎君有牵连?”

    南宫戍沉吟不语。

    桃夭又道:“据传当年周御史刚刚进京时,曾暂居西丘寺一段时日”

    “你尽管查吧,现在咱们都不要猜。”南宫戍打断了他,“我也只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是咱们瞎猜了,只怕猜错。”

    “是。”桃夭略顿了顿,他还是追道,“殿下,为何会想到再查顾郎君?难道他终究、终究不可信?”

    南宫戍摇摇头,看着桃夭无奈一笑,道:“我总觉得,他与我做得本是一件事。所以我要查他,查得个清清楚楚,好让我二人把话说个明明白白,再无隔阂间隙才好!”说到此,南宫戍的眼里闪着光,又道,“你可不知道,眼下这样拿捏着说话,憋得我心口发闷,要憋死了。”

    桃夭听着,摇头笑了,到:“殿下您呀您这性子,倒像陛下好,我立刻着人去查。”

    吩咐过这事,南宫戍老老实实在府里捱了五六日。

    府中琐事一如往常,小连每日除了安排日常杂物,学帐忙得他不亦乐乎。见魏王每日在府里习文练武,甚是规矩,更是省心了,打趣两句便又去账房了。

    他哪里知道南宫戍心里的焦灼。

    南宫戍知道自己前几天一通折腾,这两日不能再往顾宛之那跑了,总得安生一阵。况且他有心等一等,等桃夭那里有了消息再说。

    可他实在是捱得度日如年,只能以刻苦用功来稍解心里的思念。

    隔天一早,灼灼居的帖子就到了,南宫戍匆匆忙忙换衣裳,差点连鞋也穿反了。

    到了灼灼居,话也不说,径直往里头进。

    推开房门便道:“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桃夭边说边挥手让人出去带上门,而后笑道,“自去年开始查顾郎君的身世,我在报恩寺安排了眼线,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

    南宫戍极力压着声音道:“什么消息?”

    桃夭面有难色道:“殿下,这这消息只是个大概影子,我并没拿到实据。”

    “先说来听听。”

    “当年周御史是端显八年进的京,本是在京中亲戚家暂居,他不肯明珠暗投,又没有门路,约么大半年时间,亲戚亦有怨怼。周御史心怀大才,自然不愿再留,几经辗转,结识了西丘寺的主持了空大师。了空大师是爱才之人,便邀他至西丘报恩寺居住。查访西丘寺里的僧人,有些年资的,皆以见过周御史为荣,谈起他与了空住持的关系,都言二人曾常常品茶谈经,周御史还曾指点寺务,所言之处无不是症结所在,让住持大为敬服。这些年虽然周御史公务繁冗,可二人还曾通信。谈到当初周御史是如何去的将军府,却各自说得模棱两可,不大透彻。”

    桃夭歇了口气,又道:“去查问将军府的那头说,十年时,周御史是携了了空的帖子去的将军府。府上人见了帖子也诧异,那时了空住持虽然已经是京中颇有名望的禅师,却与何将军并无交集。府上人虽然看着了空禅师的面子递上了帖子,但想着也不过多赠些财物罢了。可将军看过帖子之后,竟然亲自将其时还一文不名的周御史迎进府中。后来的事,咱们也都知道了。又再细问下,有人说见过那帖子里夹了一张封着的纸笺,将军看过便立时焚去了可见事有蹊跷。”

    “我只好着西丘那边再探,果然有些影子。当年跟随过住持的师傅说,周御史离开的前两日,曾与了空住持出游,行至后山别院附近,便让跟随的书童沙弥都回去了,只二人游去。去了有大半日,回来时候,周御史面有疑虑,似是心中有所思,了空住持却神色欣然,只劝周御史速去,切莫延误。”

    “周御史回到寺中,没多久,便不见人影。那师傅报与住持,住持只是笑着让他把周御史的行李打点了,说自然会有人来取。果不其然,当天便有将军府的人来了还有一事,本来寻常的,此时看来倒显得奇怪了。”

    “什么事?”南宫戍问。

    “我着人查何将军何时去过西丘报恩寺。殿下您知道,西丘风景也算小有名气,又有报恩寺这样的名刹,京中但凡亲贵,踏春赏秋的,多少都去过西丘一带。可何将军别说没去过报恩寺,就连西丘附近一步也不曾涉足。这未免有些、有些故意避忌似的。”

    南宫戍听罢,沉默良久,将桃夭所言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

    桃夭在一旁默默的等,不发一语。

    “你说”南宫戍道,“若真是他写的那个纸笺,他又是怎么与何将军相识的?以至于一封纸笺便可以使柱国将军纡尊降贵出迎一介布衣?”

    桃夭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不通。

    半晌,桃夭苦笑道:“殿下,这事怕要亲自问何将军才分明了。”他自然知道何将军已经去了萧关驻守,可即便何将军身在京中也是绝无可能去问的,撂一句在这不过聊以打趣罢了。

    南宫戍叹了一声,道:“行了,这个事就先这样吧,我去西丘看看,府里若有人来问,就麻烦你搪塞了。”

    桃夭笑着道:“殿下放心。”

    正待出门,撞上府里有人来寻,说是太后赐了春天的新鲜吃食来,让魏王回府看看。

    南宫戍无奈笑了,道:“还回什么府,直接进宫吧,这是祖母多日不见,让我去呢。”

    “太后娘娘也是想念殿下了。”桃夭笑道。

    二人说罢,南宫戍便直接催马朝着宫门而去。

    进了宫,太后见了孙儿,自然是开心的,嘘寒问暖好一阵子。

    问及那点心的口味。

    南宫戍道:“只顾着来看祖母,还没吃呢!”

    太后虽然嘴上说得他年少莽撞,可脸上都是高兴,又吩咐人准备了点心汤饮,非得亲眼瞧着这孙儿吃上才放心。

    南宫戍吃着,太后也闲不住,就提起了他的婚事:“我听皇帝说,已经安排了苏家的小女儿,是你自己推脱了的?”

    “是啊,祖母,我这不是还想在京城再陪陪您嘛”南宫戍撒娇道。

    太后道:“哎呀,戍儿也是不小了,不成婚可以先订下来嘛,是该准备着了。贤妃的儿子,早不就订了吗?”

    “祖母,我还不想订呢。”

    “这叫什么话。”太后拧了拧眉头,“怎么这么小孩子脾气,小时候都比现在懂事你莫非是看不上人家苏家的闺女?我可是见过的,当真是个端庄秀美的姑娘,配得上的”

    南宫戍喝下一口甜汤,道:“祖母您呀,就不能许我再挑挑?”

    “唉,我还不知道你的主意?你哪里是想再挑挑,你是想没有王妃就没人管着你,对不对?你就能肆无忌惮地折腾。你别以为祖母年岁大了,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上次平阳公是怎么拒了婚事的?”

    “哎呀,祖母,您就别再揭我的伤疤了我都要吃不下点心了。”南宫戍皱着眉毛道。

    太后被他这话说得略停了停,还是忍不住道:“戍儿,祖母这么说,不是为着别的,是怕你这样折腾,又像上回一样,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伤了身体。皇帝纵着你,随着你折腾可祖母的苦心,你明不明白?”

    南宫戍听得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只是笑着:“祖母,您放心,戍儿为着您也不能让自己再受伤了。”

    抬头看见祖母满眼的心疼,他又低头挑了一块点心道:“祖母这个什么做得,好酥。”

    太后看着他这小孩样子,又笑了,道:“好、好、数你会吃,这千层酥顶难做的,你喜欢我让他们常备着。”

    南宫戍也笑了:“好,那我以后就常来祖母这吃。”

    第二天与太后用过早饭,南宫戍想着有一阵没去马球队了,收拾了一下就说去看看。

    太后好一阵嘱咐,才放他去了。

    到了宫里的马球场边,看见吴王刚卸了护具,在擦汗。

    见了便没有躲开的道理,南宫戍迎上去打了招呼。

    吴王笑着披上外袍迎过来,道:“你来得不巧,太子刚走了。”

    南宫戍点头道:“是我懒怠了,太子殿下和吴王都来得早。”

    “哎,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要上朝,自然要早起。你陪着皇祖母,不方便早过来。”

    “是。”

    “前阵子河套马场按例给北疆送马,多送了五百匹,后来不知怎的,又半途调回去了据说那阵子裴家二郎见过太仆寺的寺卿,你可知道?”

    南宫戍浅浅一笑,道:“吴王好灵通的消息,只是这些朝里的事,我又从那里知道呢?”

    “我想着郑王镇守北疆,你在郑王府里兴许知道的。”

    “吴王说笑了,我只是闲散在京里,军务上的事都是不通的。”

    “哦?端显十六年你还去边关参战,立下了战功呐,怎会不通军务。”

    “我只不过射死敌军一人,怎可与常年奋战沙场的将士相提并论,不过恰巧此人为先锋猛将,因此得了许多谬赞,实不敢当的。”

    吴王笑了,道:“魏王实在太谦虚。立过如此奇功还能这样谦虚,无怪父亲偏爱。”话锋一转又道,“霍国公家的幺女是京城有名的淑女,国公的掌上明珠,独一个的嫡亲女儿,两个哥哥也都是有爵位在身。这样的出身比苏家再好的只怕没有了,多少家想求亲,却有心无胆的?父亲点名指给你呐,就算你一口回绝了,也要非要她再在闺阁中守两年才罢。”

    南宫戍也笑了,道:“我何德何能,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该便宜了我这样的小子守两年之语,我倒是才听吴王提来,怕是圣上等着其他的皇子成人呐。”

    “我看倒不像,父亲对你的心思比一般皇子可多。”吴王不待南宫戍反驳,又道,“端显十四年战罢土域,何常将军回京;十五年平蜀地,萧成将军回京;十七年平安南,李阔将军回京;我看父亲调萧将军到陈谷关,就是有心请郑王回京颐养天年了,现下只等郑王再回了京,亲自主持你的婚事了。”

    南宫戍拱手道:“都说吴王贤明,果然,将我的心思全看穿了。”说罢,看着吴王笑了。

    吴王打量着南宫戍的眼睛,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了,我就不陪你了,先走了。”

    话音未散,吴王已走远了。

    这么在宫中耽了两日,南宫戍方出宫来。

    走在宫中夹道时,正见周御史从议政殿行去御史台。

    他心下一喜,想着:这倒是巧了。便紧赶了两步,迎了上去。

    周御史向魏王揖礼。

    南宫戍也郑重还了一礼,道:“周御史近来可好?”

    “谢殿下关怀,臣都好。”

    “御史奏疏我也拜读了,无愧是得圣上赏识的大才,教我佩服得紧。”南宫戍笑道。

    “殿下谬赞了。”周御史很谨慎。

    “我曾随府上家奴去西丘报恩寺送供奉,听寺中僧人所言,您旧时也曾居于寺中?”

    “不错,昔年窘迫,多蒙了空禅师照拂。”周御史并不避讳。

    南宫戍心中更生敬佩之情,口中却玩笑道:“御史既然曾在西丘住过,可如那《谪仙赋》里所言,在西丘遇到过仙人?”

    周御史哪想到他会如此问,霎时一怔,复而拱手道:“殿下玩笑了。”

    “哎权作玩笑,到底有没有?”南宫戍追问着。

    周御史被他问得眼神散了一散,笑道:“或许有也难说。”

    南宫戍笑道:“我就说嘛,像是《谪仙赋》这样能令洛阳纸贵的佳作,凭空捏造怎写得出?”

    周御史眼神微凝,道:“殿下见解精到,臣有所不及。”

    “哎呀,我是胡闹惯了,别扰了您的公事才好。”南宫戍拱手道。

    与魏王道别,周御史去了。

    南宫戍站在那里良久,直到御史的身影远了,才转身走了。

    南宫戍回府连水也未喝一口,便转去了灼灼居。

    桃夭见他来了,笑道:“殿下来得真是时候,看谁回来了。”

    南宫戍顺着他手一指,只见一个训鹰的小子手臂上,正停着那鹞子。

    桃夭递过一条绢带,道:“这东西我得了原就该毁去,只是这字太好,竟舍不得了。”

    接过绢带,只见上书四字:陌上花开。

    南宫戍心中默念:可缓缓归矣

    他笑得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朝桃夭解释道:“这是念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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