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萧敬这次离开,算来已有一月多的时日。多日不见,冷无寐只觉得那看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孔似乎顺眼不少,借口给萧敬调理伤口,便把人带在身边,到了晚上,却是夜夜索要无度。山庄里知情的一个个都默然不语,见到萧敬时却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董鑫便是其中之一。
将熬好的伤药递给萧敬,董鑫心事重重的看着那人仰头喝药,却不小心在萧敬回过神之前忘了隐藏好自己的情绪。
萧敬看到董鑫担忧的目光,淡淡道:“怎么了?”
董鑫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再遮掩,微微垂了眸,低声叹道:“你伤虽不重,但也经不住这样夜夜折腾,也许我该去劝劝爷。”
萧敬一惊,沉声道:“不可!”换来董鑫疑惑的眼神,思量着,慢慢开口:“主子性子你我都是知道的,你这一劝,多半是无功而返,我倒没什么,就只怕主子迁怒”
董鑫刚才的话完全是感情冲动之下脱口而出,萧敬就算不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话对于冷无寐改变行动根本起不了作用。此刻只得长叹一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边,萧敬虽然口里说着自己没什么,但自己身体的状况他怎又不知?冷无寐做事全凭兴致,别说每夜颠鸾倒凤,就是日头正高,只要他想要,萧敬便断然不能拒绝。这半个多月下来,他每日都跟在冷无寐身边,却不是作为护卫,而是男宠。想到这一点,心下又是一阵感叹和恍然。
所幸,这样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结束了。
那个人就是静王司无醉,当今圣上的第六子,冷无寐的弟弟。
每年司无醉都要来月照山庄小住两三次,每次都会待两三个月,可以说是冷无寐居于山林漫长的十一年中,唯一执着的存在。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山庄上下都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为迎接静王爷的又一次到来而准备。就连一向对周围事情漠不关心的冷无寐,都亲自细细嘱咐了下去。也因为司无醉,冷无寐终于放萧敬回吟啸院了。周围的人也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司无醉到的那天,秋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冷无寐在大堂内负手不停的走来走去,直到被派出去在外面守着的人疾跑进来:“爷,静王爷到了!”
冷无寐一颤,却是怔住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孔,心下顿时一片温暖,嘴角也不自觉的有了弧度。
无意识的张开手指,入目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看便知是不沾阳春水的上位者才会拥有的。想起去年,无醉离开时,这只手抚摸过他脸颊,那时接触的温度,至今依旧可以回想
不管怎么样,总是要再次见到他了一想到这里,冷无寐不由得心情大好。
“五哥!”远远地传来一声清亮的叫声,下一瞬,一身长袍儒巾打扮的少年漫步朝冷无寐走来。
“无醉!”冷无寐眉间染上一股喜色,嘴角一勾,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司无醉面前。
秋雨打湿了冷无寐的发丝衣衫,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把紧紧搂住面前的人,嘴里唤道:“无醉,我真是好想你好想你。”
静王司无醉今年不过十六岁,与冷无寐相似的面容上却是大相径庭的气质,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沉静温润,看着将头埋进自己颈间的冷无寐,浅笑着低声柔道:“我也好想五哥你。”
随即,也将头搁在冷无寐肩上,两人紧紧相拥。
黑衣十三卫停在两人不远处,站在一大帮下人最前方。
站在萧宏旁边的萧敬此刻苍白着一张脸,眼前发晕,浑身乏力。
萧宏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萧敬,关心的问道:“阿敬,你没事吧,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没什”萧敬苍白着脸色摇头,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匆忙向一旁的树下奔去,俯身在那里呕吐起来。
萧敬自清晨时便觉得胃不舒服,恶心想吐,就连早饭也是匆匆吃了几口便作罢,
午饭也因没有胃口便没吃,此刻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旁边有人递了水囊及手帕过来,萧敬接过,清理干净,还给身后那人:“多谢。”
太阴萧玉微微一笑,收起东西:“阿敬你就是太不注意自己身体了,待会回去,到我房中,我帮你看看。”
萧敬微微摇头:“没事,不用麻烦你了。”
一旁跟着凑过来的萧宏一听不满起来:“不行!玉哥你别听他的,他说没事肯定是有事,你放心,我就是拖也把他拖去。”
萧玉但笑不语,萧敬则无奈的叹气。
冷无寐带着司无醉在他先前的居住的月香院转了一圈,所到之处,楼台亭阁花草树木,无一不精巧秀丽。在正间的后方,更是种了一院的奇珍异草,其中,有一片光秃秃的树干尤其醒目。司无醉原本只是含笑轻撇过自己院子的一些变化,在看到那些树木时,却猛然停了下来,又回去细细看了。
“你上次来时说这院子虽好,却有一憾。不过,这次,你就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冷无寐陪在一边,好笑的看着司无醉顿时发亮的眼神,轻声道。
“”司无醉回头看着冷无寐,秋水般的双眸中有了点点波动,好久,他才开口:“云州寒梅五哥你”
他上次不过随口一说冬日无梅花傲雪实为一大憾事,却没想到冷无寐听了去,便命人重金移栽。云州寒梅对生长条件极为挑剔,移栽成活非常困难,刚移栽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前后折腾了多少次才罢休。
司无醉深知自己兄长个性,自然知道这十几株寒梅花费了冷无寐多少心血。
冷无寐深深的看着司无醉,眼睛里是无限的柔情:“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世间怕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听到冷无寐的话,司无醉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转向那几树还未开花只有枝干的寒梅,良久,突然开口:“谢谢五哥。”
“谢什么。”冷无寐好笑,对自己弟弟的话不以为然,目光落在司无醉背影上,道:“这院子下人里里外外都收拾过了,顺便添置了些东西,你进去看看,要是缺什么只管对董鑫说。”他天性性子偏冷,偏偏对着这个弟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哦,这可是五哥你说的。”突然,司无醉转过身来,许是想到了什么,那双黑眸里突然亮了不少,声音里也出现了几许欣喜,“我想要个人!”
冷无寐长眉一挑,他这弟弟一直都是不紧不慢的性子,很少有眼下的表情,心下一动,道:“谁?”
“七杀萧敬。”司无醉浅笑,笑容温润,眼中似有看得见的柔情滑过。
静王在京中势力单薄,却是除却五皇子外最得云帝喜爱的孩子。因此在太子未定的情形下,可以说每一次他离京,都是一次拿生命做赌注的冒险。而司无醉之所以会得知一个小小护卫的存在,缘自于上次他来月照山庄之时,冷无寐派出的迎接护卫。这些黑衣侍卫中,就包括七杀萧敬。萧敬以身舍命救了司无醉一命,而司无醉自此便惦记上了萧敬。上个月刚刚从冷无寐这里借调过去,这次一来,就指明要人,这其中包含的意义,绕是冷无寐平日里不甚关心,也终于开始有所察觉。
此刻,冷无寐正坐在书房中椅子上,目光凝在身前不远处。
那里,一身黑衣的男子,身形高大,半跪在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刀刻的侧脸,在烛光的晕染下,散发出一丝丝异于常日的柔软。
冷无寐用手斜支着下巴,百无聊赖,视线在眼前人身上打转,直看得萧敬心里忐忑,开始回想自己这几日是否又做了什么事惹到自家主子了。
“萧敬。”突然,冷无寐开口,萧敬一怔,应道:“是。”
“从明天起,你便到无醉那边,伺候他的起居。”
萧敬惊愕,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沉声答道:“属下知道了。”
冷无寐挥挥手,萧敬刚想退下,哪知才走了两步,就又被冷无寐叫住了。
“去洗个澡,房间等我。”
说罢,倒先萧敬一步离去,只留下萧敬一人垂了眼睫,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七杀萧敬,司无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面上缓缓勾起一抹春风般和顺的微笑,听着门外的动静,静思了片刻,才起身开门。
秋日的阳光澄澈,染着黄昏的淡淡的颜色,几乎全部倾泄在那黑色的劲装上,那人就那样半跪在门前,恭敬着低头,却又时刻警戒着,蓄势待发。
“不是说过很多遍么,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司无醉柔声道,伸出双手将萧敬拉起,语气亲昵。
“王爷恕罪。只是规矩不可废,属下也这样回答过很多遍。”萧敬答道。
“呵呵。”司无醉笑,却是不在意,只是迈步进了屋内,萧敬跟在身后,进屋后便守在角落。
瞟了一眼那角落里挺拔的身影,司无醉吩咐身旁的侍女:“小莲,去把我柜子里那些东西拿过来。”
小莲点点头,转身走到里间,不过一会,便拿着一个玉盘出来,放到司无醉面前的桌上。
整个过程中,萧敬一动不动,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萧敬。”司无醉突然出声叫道,示意他过来。
“这瓶西域进贡的秘药,据说对治疗内伤有很好的效果。这个是宫内御医们自制的,我亲自用过,还有那个,药材很特别另外那瓶”
司无醉拉着萧敬,滔滔不绝的介绍着玉盘上大大小小各个瓷瓶的名字出处和功效。这些,可都是他离京前,为了萧敬的伤特地搜罗的。
“这些药,我待会让人给你送到吟啸院,你留着,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介绍完,司无醉转过来,对着立在一旁的人道。
“”萧敬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盯着玉盘上的各色珍贵伤药。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司无醉问。
萧敬沉吟了一下,才踟蹰着开了口:“这些药太过贵重,属下不能收。还望王爷见谅。”
他话一出,司无醉楞了楞,满怀热情就这样被倒了半盆冷水,心里的滋味说不上什么味道。虽然早就前一个月的相处中,已经不知道被拒绝过多少次,然而如此明显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被拒后,不管他脾气是如何好,也有些不悦与恼怒。
春风般的微笑也渐渐僵硬在嘴角,最终消失。司无醉一甩长袖,不再理萧敬,径直朝小莲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送去萧侍卫住处。”
萧敬垂下眼,退到一边,主子的命令他不能违背,司无醉虽不是他主子,却是静王,他要做什么,他的拒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