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萧敬身为黑衣侍卫之一，按理来说，平日里是不在明处现身。然而，被冷无寐派给司无醉伺候起居后，他便只能违背这条不成名的规定。还好，相对冷无寐而言，有贤王之称的司无醉，不知好伺候了多少倍。他不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更不会兴致来了就将他压在身下因此从某方面来说，萧敬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当然，如果他的意图，不是表现的如此明显，萧敬会更为舒坦。

    眼下，萧敬正站在书桌旁研磨。

    司无醉正在专心致志的作画。这幅画他已做了好几天，初始，萧敬还看不来他在画什么，但到今天，画已完成了七八分，哪怕是对丹青一窍不通的他，也看的出静王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画中人的背影，挺拔潇洒，隐约在随意挥洒的苍翠之色中，更显得风骨卓然，让人想一探究竟。

    司无醉满意的勾起嘴角，收了笔，放松的靠在太师椅上，长吐一口气，看向还站一旁径直磨墨的人，不禁轻笑一声：“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敬磨墨的手猛地停了下来，将东西放好，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是属下失态了。”

    “不用摆出那副样子，我又不是五哥，不会因为这个罚你啦。”司无醉秋水般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忍俊不禁，他显然心情很好，因此就连语气里，也带上了往日里不曾有的属于少年的几丝调皮。

    “”萧敬沉默。

    “没事，不愿意说就算了。”司无醉倒也不在意，很快恢复过来，站起身来就欲拉萧敬的手，“我们去吃午饭。”

    “王爷。”萧敬往后退去，垂头低声道，“属下跟在后面就好。”

    司无醉心情真的很好，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是笑笑，就当先出了书房走去偏殿。

    黑色长发直垂腰际，纤纤玉手宛若凝脂，拥有绝美容颜的女子笑吟吟的给司无醉布菜：“这芙蓉汤是王师傅今天特意按王爷口味做的。王爷尝尝？”

    司无醉点头，女子舀了一小碗，放到司无醉面前。

    司无醉轻抿了一口，随即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抬头扫了一眼立在一侧的，面无表情的黑衣男人：“萧敬，坐过来。”

    “王爷。”无奈的在心里叹气，萧敬上前两步，低声答道，“主仆有别，请王爷体谅。”

    司无醉这次却没有刚才那般容易放弃，而是站起身来，亲自拉开身旁的椅子，又将刚刚才喝过的芙蓉汤移到那拉开椅子的桌面前，侧目看着萧敬：“我这不是询问你的意见，这是命令。

    瞬间冷下来的声音，以及相似容颜上一闪而过的不快，都让萧敬想起了另一个人。

    话说回来，似乎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主子了

    萧敬微微有些愣神。

    司无醉看他样子便知眼前人的神思不知跑到了哪里，当下有些恼怒和怨恨飞快窜过心头，还未再开口说什么，一旁布菜的女子见气氛不妙，斜瞥了一眼萧敬，急忙浅笑着开口：“王爷让你坐又不是要让你吃毒药，阿敬你别再守着那些劳什字规矩，快过来。”说罢，快步走上前去，背对着司无醉朝萧敬使了几个眼色。

    萧敬低叹一声，冷无寐不喜欢他和眼前这位王爷有过多接触他是明确知道的，他也在尽自己全力在划清界限，但有时，他的意愿真的起不了什么作用。

    于是只好行了个礼，恭敬的坐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司无醉一看他挺直着背，全副警戒的模样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几丝不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这里又没什么外人，放轻松啦。来，喝口汤。”

    说着，就顺手拿着自己的勺子，在萧敬面前的小碗里舀了一下，然后递到萧敬嘴前。

    他做的自然无比，剩下的人却都呆若木鸡，那布菜的女子一怔，就看到萧敬张开口任司无醉喂了这一口。

    既然是命令，便不能再有任何拒绝。

    司无醉却不知他心里如何想，见他十分乖顺的喝了这一口汤，不禁弯了眉眼：“不错吧，王师傅做的汤，就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呢！这汤我可惦记了许久呢！”

    “来，你再尝尝这个”

    一筷子鸡肉再次出现在萧敬面前。

    “王爷，属下自己来。”

    低沉的嗓音含着几分无奈。

    “哦”司无醉瞄了瞄周围呆立的一帮人，呵呵笑了声，答了声好，终于不再喂菜，却放下自己筷子，扭头专心盯着萧敬看。

    萧敬却仿佛没有察觉，夹起刚刚司无醉放到他碗里的鸡肉，张口咽下。

    看着肉块的时候不仅没有一丝食欲，反而有几丝恶心，然而司无醉夹的，哪怕真的是毒药，也只能闭眼咽下。

    不料刚刚咽下，一股强烈恶心感觉变冲上喉咙，萧敬脸色一变，下一刻就扶着桌子，弯腰吐了起来。

    离他最近的司无醉最快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扶住，一边用手开始在萧敬背上拍打，一边十分关切的焦急问道：“你怎么了？！为何吐成这样?！”

    断断续续的呕吐了一会，地上一滩污物，大半却都是酸水。萧敬猛烈的咳了好久，才觉得好点，扭头刚想说话，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在头顶。

    “你们这是在作什么？！”

    “主子！”女子惊呼一声，急忙行礼。

    冷无寐冷着一张脸孔，却根本不去看她，视线直直落在萧敬身上。

    “属下见过主子。”飞快用袖子擦掉嘴唇附近的秽物，萧敬一个轻移，脱开司无醉放在背上的手。

    “五哥。“被人挣开的司无醉从地上起身，整了整衣摆，对着冷无寐展开一丝浅笑，“萧敬刚才不知为什么，突然吐了。吓了我一跳。”

    瞥了一眼地上，冷无寐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完全忽视掉跪在一边的萧敬，冷无寐径直走到司无醉面前，开口道：“这几日有些忙，没过来看无醉你了，你可不会生我的气吧？”

    一双黑眸，略有些担忧的望着司无醉。

    司无醉好笑的摇摇头：“怎么会”他看了看跪在那里的萧敬，笑道，“有萧敬他陪我，每日赏景读书作画，倒也不至于很无聊。”

    “哦。”冷无寐用眼角扫了萧敬一眼，“起来吧，看来这些日子你倒没怠慢静王”说到一半，忽然伸手将缠在腰间的软剑解下，扔给萧敬，“赏给你的。”

    萧敬猛的一惊。这软剑是冷无寐去年生日时，圣上苦心搜罗而来的众多礼物之一。价值根本不用多说而现在却给了自己

    心里不由涌上几丝喜悦，萧敬恭敬的将软剑拾起，垂下的睫毛挡住了黑眸里隐约的兴奋：“属下谢过主子。”

    冷无寐大手一挥示意他退下。

    萧敬起身离去，临走前不经意间扫到的是冷无寐精致面孔上绝美的笑容。

    然而却不是对他的。

    刚刚的兴奋被苦涩冲刷干净，默默移开视线，萧敬加快脚步，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温润的男声叫住了他：“萧敬！”

    “是？”

    “今天你就不用过来了。去找大夫看看这些天你气色很不好。”司无醉微蹙起长眉，温柔注视着他的目光里一片关怀。

    “劳烦王爷担忧。属下这就去。”萧敬行了礼，低声应了。

    “好好休息。”司无醉又叮嘱了一句。

    “是。”

    萧敬幼年入宫，作为暗卫训练的十几年里，受过不知多少次伤，看大夫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因此虽然最近嗜睡乏力，呕吐厌食的症状一日比一日严重，转身一回吟啸院，萧敬还是将司无醉的吩咐忘的干干净净。

    去院里打了些清水回屋，萧敬用巾帕擦了擦身，换了身干净的里衣，便进了里屋，拉开薄被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萧敬穿了外衫走到外间点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桌上放着个食盒，萧敬长眉微挑，将之打开然后把里面的饭菜拿出来。

    三菜一汤一碗白饭，都是温的，看来送来的时间不长。

    洗了手萧敬便坐在桌前开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满面笑容的董鑫和萧宏。

    “你醒啦，阿敬？”萧宏笑嘻嘻的转到萧敬身后，“菜味道不错吧？这可是我特地去厨房监工他们给你做的哦！”

    “是不错。”休息好，吃的好，加之见到多日不见的同伴，萧敬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了下来，虽然面上依旧是冷冷的表情，低沉的嗓音中带的宠溺和愉悦却告诉了屋里的另外两人他轻松愉悦的心情。

    “吃完就出乘凉吧！大家都在。”董鑫透过敞开的门向外看去，只见不大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高大的古木树荫下，铺着张宽大的席子。三四个黑衣男子或坐或躺在上面，神态轻松惬意，十分轻松，有一个还拿着蒲扇慢悠悠的扇着，精壮的上身赤裸着，正和身边的人聊天。旁边矮墙边，摆放的几条长凳上，三三两两姿势各异的坐着五六个高大的男子，低声不知说着什么。

    此刻太阳刚刚落山，白天里的燥热褪去了许多，吹拂起的风带着凉意温柔穿梭在院内，将青翠的树叶摇晃的哗啦哗啦作响，树下男人们慵懒闲散的聚在一起，扯着一些废话，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主子身边一人也没留？”萧敬夹了一口青菜，蹙眉沉声问。

    冷无寐与司无醉相处时，从来都是屏退所有下人，而隐于暗处的十三卫自然也不能幸免。这也是院子里这么多人会同时聚到一起的原因。然而即使心中知道，也明白冷无寐不想外人打扰他们的心情，但是萧敬总是无法释然，每次都要纠结好久。

    “主子的命令，谁敢违背？”萧宏理所当然的笑道，见对面的男人仍然是一幅担忧的模样，就夸张的长叹一口气，“好啦好啦，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不信我们还不信主子的身手？快些吃完，我们出去坐着。昨天徵哥还念叨了你一整天，说是‘身体还未好全怎么能去静王那里静王娇生惯养阿敬又不是下人伺候不好要是受罚可怎么办才好我真是担忧要不换做我去也行啊’”

    萧宏一边说一边板起面孔将外面院里的天相萧徵当日说这话的表情学了个八成，旁边董鑫早在他开口第一句话时就忍不住将头转向一边，而萧敬则是很聪明的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虽然已经回来了将近一月时间，萧敬和其他黑衣侍卫倒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一来自半年前冷无寐下令让他贴身伺候后，一日里只有冷无寐歇息下萧敬才能回院，那时通常都是夜半，除去轮值的其他人早都睡了。二来这次借调到静王那边，因为两处地方相距甚远，萧敬都是在司无醉那里的偏房休息。

    因此待萧敬吃完来到院中，一时间大家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倒让一向不善言辞的萧敬有些无措。

    武曲萧烈刚刚从厨房抱出几个冰的西瓜，席子上的几个就笑嘻嘻的凑了过去。

    萧宏抢了块大的递给萧敬，萧敬拿过三两口吃完，然后将瓜皮扬手扔到角落的框子里。

    廉贞萧睿扬起粉色的薄唇，盘腿坐在席子上，扭头对萧敬富有深意的一笑：“听说阿敬你被发配了？”

    “发配？”

    “对啊，轮值的时候在主子身边看不到你，可真是寂寞呢～～”萧睿柳眉微微蹙起，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出来。

    “据说静王脾气很好”太阳萧耀从一旁晃过来，一把拍到萧敬肩上，“和主子可是大大不同对下人也很温和有礼呢阿敬，传言是否属实啊？”

    想起这七八日的接触，萧敬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似乎想起什么，董鑫笑的十分了然。

    “传言是假的？”萧宏正在啃西瓜，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看向萧敬。

    “外柔内刚，表里不一。”萧敬思忖了一会，说出八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