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月照山庄依山傍水,建在燕山的深处,草木幽深,风景秀丽。沿着山庄顺着山势往上,奇岩耸立,绝壁万仞,流泉垂挂,风光幽静,美不胜收,是俗世少有的辽阔壮丽。十一年前,云帝为了爱子的性命,不得不让冷无寐远离自己身边,前往荒凉偏远的西北边境。理所当然,爱子情深的帝王在宅邸的建造上就费劲了心思。月照山庄虽居于山野,却充满了浓郁的江南气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潺水、翠竹、雨荷、叠石奇花珍木繁多,水石相映,亭榭廊槛,宛转其间,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此时,淡淡星光自辽阔的天幕倾洒在幽静深林中的月照山庄,在这初秋的夜晚,更显几分寂寥清凉。
而母妃来自江南水乡的司无醉,闲暇时最爱的便是在捧一杯热茶,放任自己全部的思绪沉浸在月照山庄的美景之中。
眼下,一身素雅水蓝长衫的少年正倚在窗前,用手斜支着头,含着淡淡的笑容,抬眼凝注着院中暗色的天幕。一缕清风轻拂而过,吹起少年垂在耳侧的墨黑长发,拂过他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从杯中袅袅飘出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沾染了几分水汽的浓密睫毛轻眨几下,那双温柔沉静的双眼便从窗外移到手中的书册之上。
“五哥还未忙完?”
在等了半个多时辰后,司无醉终是再等不下去,张开询问。少年温润的嗓音含了几分不耐烦,却依然是彬彬有礼的低柔语调,轻易的就让屋内一旁伺候的侍女心如鹿撞。
“王爷稍安勿躁,莲香已经去叫爷了。”侍女行了个礼,上前几步,端着茶壶为司无醉满上面前的空杯。
“无醉。”说曹操曹操到,杯子还未全满,冷无寐就轻笑着走进屋内,来到司无醉身边,伸手拿过少年正在翻开的书籍,看了看书名,“这本还是有点意思的,喜欢看的话就拿走罢。”
说完,跟在冷无寐身后的侍女恭敬的上前将书收下,又指挥着屋内其余两个侍女到一侧书架中寻出相关的下册,一起收拾了让人送到司无醉那里。
“多谢五哥割爱。”司无醉很愉快的接受,亲自给在自己对面坐下的人倒了茶,“这么晚了,五哥还不就寝?”
“无醉你不也是。”冷无寐接下对面少年送过来的茶,抿了一口,继而不自觉低叹一口气,有些疲倦的揉着眉心。
“有烦心事?”司无醉起身走到冷无寐身后,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揉捏,柔声道,“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还不是”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不知不觉中冷无寐全身已经放松下来。对着自己这个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弟弟,冷无寐一般是很乐意倾吐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然而这次当他刚准备脱口而出时,一人冷峻的面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前几天他好不容易打理完山庄的生意,空出时间,本想着好好陪伴司无醉游玩。却没想到这两天和少年单独在一起时,司无醉的所谈所论都和萧敬有关。甚至还三番五次对他表明
想到这里,心中无法控制的又升起一团怒火,冷无寐皱起长眉,低哼一声却不做回答。
修长的手指按上冷无寐双眉之间,抚平那蹙起的褶皱,司无醉低着嗓音,浅笑着:“五哥不愿说就罢了。只是少叹气少皱眉,这漂亮光滑的额头长满皱纹可就太可惜了。”
“它要长我可没法子。”
“谁说的?五哥你只需做一件事就行了。”
“什么?”
“笑容。”司无醉轻盈的一个旋身,两人面对面相视,视线也在空中交错。
冷无寐注视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少年,静静看了半晌,忽的低笑出声:“无醉,你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对,就是这样。”司无醉含笑点点头,“五哥笑起来果然是最美的。”
“呵呵。”冷无寐听了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抬头看了他一会,才悠悠道:“不用再拍我马屁了。说吧,你这么晚过来是要做什么?”
司无醉听到他这样说,当即低头嘿嘿一笑,再抬头时,黑亮的双眸里充满了满满的恳求:“五哥我今早来你这边时,在路上碰到萧敬。”
“嗯?”冷无寐支着头,轻瞥他一眼,“于是?”
“他面色很不好。”司无醉垂着眼帘,低声道,“我看见他那样子,实在很心疼。五哥,我真的很喜欢他你能不能”
“无醉。”他只说了四个字,冷无寐已知道眼前少年是为何而来。正如在这过去两天内,司无醉在两人谈话中暗示的那么多次一样。只是这次,却是少年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说出自己的要求
眼眸不觉沉了沉,冷无寐开口截断,“你要是想换个新鲜的口味尝尝,改天五哥找几个像萧敬那样的给你送过去但是,萧敬不行。”
“我不要别人。”司无醉摇头拒绝,年轻的面容上是满满的坚持,“只要他。”
冷无寐完全不想和眼前的人探讨那个冷峻的黑衣护卫和他亲自挑选送出的人有哪些区别。甚至只要同时想到司无醉和萧敬这两个名字,他都会生出一种隐约的,无法抑制的不愉快的感情体验。然而面对这次异常执着的弟弟,冷无寐只能耐下性子,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打消对方将人从自己手里要走的念头:
“无醉,以往你要什么,五哥没答应过你?可是这次真的不行。夜深了,你去休息吧。”
说罢,他从椅子上起身,带着抚慰意味的轻拍了自己弟弟的肩膀,就欲转身离去。
“五哥!”少年忽然开口,叫住冷无寐。
冷无寐无奈的回头,只见一身蓝衫的清秀少年静静站在那里,精致的面容上有着几分泫然欲泣的意味,黑亮的大眼睛湿湿的,满含希冀与渴望的盯着自己。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冷无寐心中一阵愧疚与酸疼。他所作的决定从不为任何人动摇放弃,但是这个弟弟永远是那个例外者。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点头了。可最终还是缓缓的再次转过身去,沉声道:
“差点忘了告诉你这几天萧敬身体不太舒服,就不去你那边了。”
夜风习习,虫鸣阵阵,司无醉缓步在回廊之上,月色笼罩下的少年失了往日常带在脸上的微笑,神情之间有股说不出的冰冷凝重。
“殿下。”
干涩低哑的男声在司无醉拐弯之后突兀的响起,惊醒了一路都若有所思的少年。而几乎在司无醉听到来人声音的那一刻,消失了半晌的微笑又在他的面孔上浮现:“王爷爷?”
“哎呀呀,不敢当不敢当,殿下这称呼可真是折煞我了。”从角落阴影里走出的老人须眉皆白,正是月照山庄里辈分最高的王庚。他医术十分高明,曾经一度官居太医院之首。在他侍奉云帝身旁的十多年里,云帝一直对他尊敬有加。因此司无醉叫他一声王爷爷,也并非毫无根据。
“怎么会?王爷爷可以说是看着五哥和我长大的,叫您一声爷爷是理所当然。”
司无醉走到王庚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替老人披上,“夜深露重,王爷爷可得注意身体啊。”
“哈哈真是好孩子。”老人乐呵呵的看着司无醉,坦然的接受了还沾着少年体温的披风,“殿下刚从少爷那里离开?”
“嗯,王爷爷您?”司无醉挑起长眉,疑惑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去意的老人。
“都已经亥时末了啊”王庚抬头看着天空的圆月,有些怅然,随即无奈的叹气摇头,“看来今晚是等不到阿敬那孩子喽”
“阿敬?”司无醉心中一动,“是七杀萧敬?”?
“是啊殿下在少爷那里看见他了?”老人有些意外,随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由浮现几丝喜色,“对了!瞧我这破记性这段日子是阿敬侍候殿下您呢”
“呵呵。王爷爷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他的么?”司无醉点点头,浅笑着问道。
说到这里,王庚却突然沉默了。他扭头静静的看了司无醉好一会,才长长叹息了一声,看上去极为忧虑,似乎有什么东西郁结在心,不得轻松。
“王爷爷不相信我?”司无醉柔声轻道,看着老人的双眼黑白分明,映着点点星光,清澈见底,毫无杂垢。
“不是只是这事,关乎着阿敬那孩子。我实在”
“七杀萧敬坚韧果决,重情重义,我一直都很敬畏他。更别说萧敬曾救过我的性命,我是断然不会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事的。”少年面色凝重,目光炯炯,语调沉稳有力,“王爷爷,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萧敬的,您尽管开口。如果我无能为力,不管如何,我也会守口如瓶。”
“那王庚在此先行谢过殿下了。”思忖良久,老人朝着少年躬身行礼,再起身时,眉宇间的忧愁消减了几分。
两人并肩漫步在月色之下,司无醉侧耳静听着昔日的御医讲述着不久前的发生的事情。今日王庚刚刚吃完晚饭,正在药庐中整理药材,突然冷无寐派人叫他过去看诊。他还以为是冷无寐出了什么事情,匆匆拿上药箱就赶了过去。谁料等着他的居然是昏迷不兴的萧敬。
进庄十一年,王庚和庄中这些冷无寐的贴身护卫们彼此可算得上熟稔。萧敬不喜欢看大夫,平日里有了头痛脑热之类的小病都是抗一抗就过去了,即使受伤,也多是自己处理。因此王庚看到昏迷的男人时只当是他又不注意身体,却没想到诊脉的结果根本让他想也想不到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面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悲是喜,只是捋着胡子,不断的摇头叹息:“真是造孽啊”
“萧敬得了什么病?难道是什么不治”司无醉紧张的盯着王庚,看着他那副样子,不自觉的就开始往最坏的方向进行猜测。
“这若是放到别人身上,明明该是天大的喜事。但落到阿敬那孩子身上,却是一场无法避免的祸事。多么好的孩子啊唉”
“王爷爷,您倒是告诉我萧敬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听他这样说,司无醉急得眼睛都红了。
“不是病。”老人停下脚步,踟蹰了半晌,才低低开口,“萧敬怀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什么?萧敬怀孕了?!
瞳孔不觉的张大,司无醉几次欲开口,却都讪讪的将从脑中涌到舌尖的话语艰涩的咽了回去。直到一阵冷风袭来,少年才猛然醒转,终于消化了对于他来说不亚于平地惊雷的消息。
王庚看着司无醉不敢置信的模样,无奈的苦笑:“殿下应该是知道的,我们中原东文族,男女皆可孕育生命,繁衍后代。只是近两三百年来,东文族和外族通婚交融,虽大大增长了人口,古老的血统却也因此混杂,可以受精怀孕的男人是越来越少了我这几十年看诊下来,也仅仅只见过三个怀孕的男子”
“我明白。”除了刚开始的震惊,接受了这个消息的司无醉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王爷爷您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么?”
听到司无醉的问题,王庚不忍的闭上双眼:“这山庄里不知道那件事的人,怕是只有殿下您。您想想,这么多人中,能让阿敬雌伏身下的”
“五哥?!”司无醉面色一变,失声道。
王庚默默的点了点头:“总之,阿敬怀孕了的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少爷知道。但,到底留不留这个孩子,还是要先问过他的。毕竟是一条生命啊我明日还得上山采药,今晚等不到阿敬的话,就只能再过五六日了”
“王爷爷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飘落的黄叶,月色下,少年的神情十分严肃。
有冷无寐最疼爱的弟弟帮忙照应,压在心口一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王庚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前些天我看到少爷让人送了一堆那些折腾人的玩意进庄阿敬最近怕是不好过啊殿下您能照看就照看些吧,最好也劝劝少爷不管阿敬要不要孩子,那样流掉对身体会有极大的损害”
“我会的。”司无醉点头应道,“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阿敬要是要孩子,就让他去药庐找瑜涛拿绿色的药丸,一日三次饭后按时服了。若是他要打掉,那么拿红色的那瓶。”
司无醉心中心思百转,面上却声色不动,安静的继续聆听老人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