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二
“五哥你似乎心情很好。”
初冬的下午,阴云笼罩着,淅沥淅沥的小雨时不时洒上那么一点,使得弥漫着薄薄雾气的天地间,更显得萧瑟苍凉。
窗户在司无醉要求下开了条小小缝隙,冷风涌入,为沉闷的室内带来一丝清凉。
冷无寐舀起一勺甜粥,看也不看的就塞到床上少年的嘴里,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显然,对方并没有说错。
让他高兴的事情有很多。第一件就是司无醉的完全苏醒。整整昏迷两天后,司无醉虽然有了意识,但每一次都是不超过一刻钟就会沉沉睡去,而现在,自己弟弟可以陪着自己一如往常的聊天,怎么能不让他开心?而名贵药材不要钱的往少年王爷身上砸,加上几日来暖床好饭精心侍候着,司无醉脸色也有了几分血色,看在少年庄主的眼里,只觉一直悬起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地。
第二件各种甜蜜满足,不足以对外人道。总之双重喜悦叠加,冷无寐只觉前十来天,噩梦一般的日子简直如隔世之梦。
“呵”司无醉靠在床头,见自己兄长只笑而不答,便明白他不愿说出,因而也没再问,只是安静地任由对方给自己喂完了粥。
肚子撑得很饱,被窝很暖,司无醉掩嘴打了个哈欠,随即把头靠在屈起的双膝上。
“困了?小心伤口。”
冷无寐将碗交给侍女,站起身来,凑到司无醉面前,轻轻将他身体扶直,严肃着脸,颇有几分不赞同地蹙起眉:“你自己得注意点啊,再这么大大咧咧,伤口再裂开可有你罪受。”
“嗯。”司无醉应了是,表情却很不以为然:“再在床上待着我就要疯癫了!五哥”
少年一双黑眸带着哀求望着冷无寐,仍然惨白的脸色配上清秀温润的五官,柔弱之中又加了几分执着,让人不忍拒绝。
冷无寐故意拉下脸来:“大夫没允许之前,你想都别想。”说罢,按着司无醉的肩膀,将他小心地塞到棉被里,“睡吧。”
司无醉却像故意要跟他作对一般,尽管困意汹涌,他还是睁着双眼,视线黏在床边人的身上:“五哥”
“我在这里陪你,你安心睡。”冷无寐叹了口气,伸手为他拨开脸颊旁的碎发。幼弟的表情让他想起小时候对方生病时的情景,也是这个模样,软声软语撒着娇,只恨不得把心头掏给他,只要他对他略带羞涩的一笑。
“我我睡不着。”司无醉咬了咬下唇,眼神黯了黯。
“怎么了?”冷无寐瞥他一眼,不解道。
司无醉踟蹰了下,似乎在心中思忖着该不该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悄悄瞅着身边人的脸色,有些忐忑的开了口:“五哥,我、我好久没见萧敬了他最近怎么样?”
话语一出,正温柔地给他掖被角的人停住了动作。冷无寐又看了眼司无醉,见他一双大眼动也不动,满怀希冀地盯着他看着,不由心中一紧,一股不悦散开,却不知是因为司无醉,还是因为不久前才刚刚分离的那个男人。
“你想见他?”
冷无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问,口气不冷不热。
“可以吗?!”司无醉瞬间眼睛一亮,一脸喜出望外。
“不过只能见一次。”见没有一个缝隙漏风,冷无寐才直起身子。
“五哥”只露出个头的人拉长了声音唤道。
“他有事要出庄,很急,走之前,大概只能让你们见一面了。”冷无寐见他如此,声音不由柔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出庄?”司无醉很敏锐地察觉了什么,眉头不由皱起。他低眸沉思,半晌,认真地望向冷无寐:“五哥,我昏迷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冷无寐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表情凝重而严肃。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司无醉。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对方掺和到这里面来。所有肮脏的事,他一个人做就可以了。这么多年,司无醉一个人在京里,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来到他这里,有他在,就该毫无忧虑、纵情地游玩放松,而不是费心费力,晚上都睡不好觉。
让对方受伤这件事已经足够他后悔一辈子了。
“五哥告诉我。”司无醉坐起身来,丝毫不顾身上的伤口,即使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轻轻颤抖,他仍然坚持着坐起来,伸出手,紧紧握住冷无寐的。
“不管发生什么,五哥你都可以信任我。”
冷无寐依旧别开目光,不为所动。
“五哥”司无醉眼中浮出一层雾气,少年因伤病而微弱低哑的声音轻轻抖动,让被他握着手的人也跟随着心口闷疼。
“无醉你唉”冷无寐终于对上了少年坚定而执着的目光,他轻微叹了口气,凑上前去,将人揽到怀里,温柔地抚着少年瘦削的脊背。
这日晚上的时候,司无醉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萧敬。
多日不见,男人与记忆中的影像相比,苍白了不少。他看上去十分疲惫,即使他隐藏的很好,但言行之间时不时的短暂发怔和愣神却是最有利的证据,那宛如出鞘刀剑般锋锐的五官轮廓,也染上了些许风雨沧桑,不复往日的寒气逼人。
少年王爷倚在床头,良久,终于开口,说出了自人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我听五哥说了。”
司无醉淡淡的道,清秀温润的脸庞映着墨黑柔顺的耳侧长发,瘦小的少年身体显得无比柔弱,“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到你们,我真的很抱歉。”
“王爷不必如此。”黑衣的人站在床前,看不出喜怒,英俊深刻的眉目间冷冷淡淡,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事情该是如何就是如何,和您一点关系也无。”
这句话立刻将司无醉与十三卫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少年听闻,脸色一黯,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五哥很生气我已经劝过他了,董管家跟了他这么多年,不会是叛徒,可事实摆在这里,不查出真相之前,就算五哥想要说服自己相信,也很困难”
少年苦笑了一下,仰头看向萧敬:“我会帮着五哥查探事实,不让萧烈他们受刑,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不想你讨厌我”
那双眼角微微上勾的桃花眼里盈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含着丝丝恳求,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心软,更何况面冷心不冷的男人?
“王爷”萧敬低低的开口,停顿了一下,才接着继续道,“属下没有生您的气。”
“真的?你不怪我?”司无醉眼睛亮了一下,小脸上出现几分雀跃,“我就知道,你了解我的苦衷的”说着说着,他就要从床上起身,却被眼疾手快的另一人上前一步阻止:“王爷,您要什么?属下帮您拿。”
“我要你。”司无醉甜甜一笑,顺势抓上萧敬垂在身侧的手,见男人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沉郁,又即刻补充了一句,“在这陪我,就一会。”
“”萧敬无言回对,他不敢用力,只得稍稍挣了一下,无奈少年力气颇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皮肤与皮肤相贴,温热粘腻,还带着一股司无醉身上的药味。
一想到这人正在养病,身体仍然虚弱,以及有些时候少年格外坚持的执着,男人便默默地接受,反正自己是个男人,又不在乎什么名节之类的东西。
“你坐下来嘛。”司无醉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语含恳求,“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这样歇息一会,五哥不会怪罪的。”
听闻冷无寐的名字,萧敬楞了一下,望了望床上散发而坐,湿着一双黑眸的少年,不由地再次接受。如此相似的面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他根本不忍让其失望。
握着萧敬的手安分地原地待了一会,就试图轻轻地掰开那紧合的五指,顺着细小的缝隙,一点点分开,然后再一点点地覆盖上自己的,在少年终于眼看着就要成功地与男人五指相交时,一直静静坐在床沿的人猛地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恭敬地躬身在一步开外:“王爷恕罪。”
“”司无醉有些委屈地凝注着视野里的人,好似刚刚萧敬的拒绝,狠狠地伤了他的心。他咬咬嘴唇,轻轻地开了口,声音在微微颤抖:“你不知道这次替五哥挡剑的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好久好久,才觉得胸口那里好痛那个时候,我模模糊糊地就在想,当初你为我受那一箭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疼”
“这两天我一直在做梦。老梦见五哥和你。你们两个,是唯一对我好的人萧敬,你不要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没有恶意的我、我我只是喜欢你啊”
即使早就隐隐约约猜到司无醉对自己的心思,萧敬还是免不了被一番话弄得思绪烦乱。他只道是正受圣眷的少年王爷想要多要一个玩物而已,谁曾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对方如此的告白。再也没了往日温和外表下的强势,反而格外的柔弱可怜
“王爷您年纪还小,这些话”踟蹰着,萧敬想着合适的措辞,却没料到司无醉听到那句还小,就像被踩到最最在意的伤处,扭头对着男人就是一顿低吼:“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拿年纪来搪塞我!”
“五哥也只比我大一岁多罢了,可是你都让他”
话还未完,司无醉猛然察觉自己的失言,他有些惶恐地看着萧敬,见到对方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才稍稍安了心,停了一会,忍不住又道:“我和五哥不同,我是真的喜欢你萧敬。这次事毕,我就娶你做我的正妃!”
“王爷!”眼见对方说出的话愈来愈过,萧敬沉着声音喊了一嗓子,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请您慎言。”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司无醉声音高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湿着双眼瞪视着面前的男人,幽黑深邃的眸子在无声地控诉,“你跟我一起回京,我保证会对你很好,不让你受委屈,好好照顾你爱护你,再也不会让你为我受伤了”
“王爷!”萧敬拧起眉头,脸色沉得吓人。
可惜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少年根本注意不到,他依然在自顾自地说着,描绘着他眼中希冀的未来:“我真的会对你很好的你就跟我走吧萧敬”
“王爷,”萧敬试着软下口气,他走到司无醉面前,也不顾少年又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属下的主子只有您的兄长。这一条命,是属于他的。”
“你你还是要为了他拒绝我”俊美的少年呆呆地望着他,一行清泪涌上他的眼眶,他颤抖着身子,哽咽着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他发现你怀了他的孩子,他照样会毫不留情地对你”
“您说什么?!”
萧敬宛如雷击,一脸惊骇地望向司无醉。他不会听错这人说的话,可他宁愿对方告诉他,自己刚刚听到的东西只是一个玩笑
“没错,你怀孕了。”司无醉倏地抬眼望向他,咬着嘴唇,愤恨地沉声道,“你怀了五哥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
“谁告诉你的?!”萧敬脸色煞白,一点血色也无,他反抓住少年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双眼直直盯着司无醉,震惊地逼问,“这不可能!”
“痛你放开”
司无醉秀眉皱起,泪水又再次涌出,男人这才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失格,他讷讷地松开手,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以对,半晌,才生涩地憋出一句话来:“请王爷恕罪”
“你很吃惊吧。”司无醉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也很惊讶但瑜涛告诉我,你确实是喜脉他说之前替你调养身体,根本没有想到你厌食呕吐的症状是害喜所致。直到前日你昏迷之下被人送过去,下体落红,他才起了疑心”
“这世上男子怀孕本就少有,他虽从师父那里学了些,终究时日太短,不过皮毛,这才耽误了时日”
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司无醉总算说得差不多了,而一边站着的人,早是一脸死寂,而那双长眸,却是满满的骇异。
孩子四个月
萧敬只觉一切都恍惚起来,视野里的黑暗渐渐扩大,胸口有什么在翻涌,剧烈的翻滚上喉管
一把扶住床柱,男人强壮的身躯痛苦地半摔在地,体内的器官就像被粗鲁强硬地翻了个过,一股辛辣冲上来,在下一瞬止不住地撞出男人口腔,稀里哗啦地狠狠倾泄在地上。
“萧敬”
司无醉惊慌失措地下床,也不顾胸口裂开的伤口,急切地抱住男人瘫软的身体:“你没事吧?还要再吐么?我去给你拿点水”
“不、不用”萧敬用袖子蹭去口边污物,慢慢地支撑着站起身来,见到少年依然绕在自己身边,嘴角咧开一抹含着苦涩的笑容,歉意地轻声道:“麻烦王爷了,您还是先上床”
话音未落,一抹鲜红缓缓透染上少年胸前白色的里衣,男人眼神一黯,不容拒绝地把司无醉塞上了床,踩着不稳的步伐转身就去一边拿药箱。
清理了伤口,重新上药,再包扎起来。萧敬的动作很小心,十分纯熟地为司无醉重新包了伤口。
司无醉握着拳头,强忍着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一双明眸,专注地盯着眼前正在为他忙上忙下的人。
屋内静谧,温暖得仿佛春日,青烟冉冉地自角落盘旋升起,弥漫缭绕着朱红的门窗床柱。
司无醉见萧敬收了药箱,坐在床沿,垂着眼帘,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心中蔓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他咽了咽口水,偷看了他好几眼,还是决定继续未完的话题:
“萧敬,孩子你不用怕,五哥不要,还有我我一定会保你们二人平安”
“他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低低哑哑的嗓音,沉郁磁性,又有几分悲凉,却惟独没有一丝该有的喜悦。
“前日为你诊治之后,他就在书库翻寻典籍,今早才确定了你确是有了身孕。他想告诉你,可是你明日就要出庄,五哥又看你看得紧,他寻不得机会,只得前来找我。”
司无醉温声陈述,末了,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这个孩子,他不知道你想不想留。如果你想要他给了我些保胎药,我待会给你。”
“而你要是不想要”
萧敬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司无醉揣测着他的心理,斟酌着词句,“萧敬,我们把孩子要上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一条生命。你放心孩子的事我来跟五哥说”
“不用。”
萧敬突然开口,司无醉有些惊讶地朝他看过去,只见冷峻的男人面色平静,双眼灼灼,里面似有千丈光芒,坚定执着,是下定决心后的熠熠星光,让人迷醉。
“这件事属下自己处理,属下只求王爷不要告诉主子,其余的,属下自有决断。”
“你要一直瞒着五哥?”
司无醉失声问道。
萧敬苦笑着点头:“这件事与主子无关。”
“可是”
少年还想再劝,虽然男人说无关,可事实上却绝对有关。这个道理萧敬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让那一幕再次发生。那个哭泣着喝下堕胎药的女子,那双冷酷无情的双眸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冰冷彻骨。
轻轻地抚上小腹,萧敬咬牙,在心里暗道。
这是他的孩子,与冷无寐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