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三
萧玉从一早上起来眼皮就直跳,头昏昏沉沉,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踩踏过一般,一边重一边轻。萧宏见他脸色不好,特意很体贴地帮他盛了早饭,又端了杯温水过来。
初冬的早晨,有些寒冷,院子外围又守着一圈虎视眈眈的卫士,十三卫中剩下的几人聚在一起用了午饭后,便各自回屋,几个走得近的,则凑在一起,下下棋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而萧笑进来的时候,正是下午。灰衣卫士对他毕恭毕敬,院内正在打扫卫生的萧宏就当没有看见他一般,径直扔了笤帚,就准备回屋。
“萧宏。”萧笑在后面叫他,被叫到的人不情愿地停下脚步,扭过头来,不耐烦之中还夹了点恶声恶气:
“你有什么指教?”
“主子有令,要见太阴、廉贞还有你。”
萧笑对他的态度早就见怪不怪,脸色表情未有变动,“你去叫他们二人,我在门口等你们。”说罢,转身率先离去。
萧宏低啐一声,斜瞥了一眼后方,见那人果真调转了方向朝外走去,这才收回目光,快步前行,去唤其他两人。
他不知道冷无寐这个时候叫他们怎么回事,总归绝不是请他们喝茶谈心。最大的可能,还是跟萧烈萧敬他们有关。不过行得正坐得端,他从不怕影子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一个时辰后,当三人再次回到吟啸院时,萧宏又疑惑了。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萧宏满声音的不可置信,刚在冷无寐那边他没胆量质问,回到自己地盘就一下子原形毕露。
“回来问阿敬就好,咱们先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上路,时间不多了。”萧玉笑了笑,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说得很对。我先去了。”
萧睿难得没有再继续逗对面的人,站起身就直接回了自己屋。
“那我先去帮阿敬收拾行礼!”
萧宏自告奋勇,黑眸亮晶晶的,显然他憋惨了,一听到可以出庄,别提他有多兴奋了,离开时甚至嘴里还哼着小曲。
所有人都走了,萧玉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起身点亮大厅里其他的油灯,从侧门出去,就到了他的住处。
和其他人相比,他住的地方要大上一些,还有个专门的小药房。他推开小门走进,点灯,本来准备像往常一样为外出提前准备要带的药物,无奈弄了一半,困意一波波袭来。他只得打了个哈欠,关紧了门窗,拂净药方中唯一一张桌子,趴了上去。
他睡得并不踏实,再次睁眼之时,屋内静得吓人,灯光昏暗,几乎快灭了。揉着酸疼的双臂,他扶着椅子站起身来,身体没有那么疲累了,精神却依然不好。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敲门声响起,“噔、噔、噔”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萧玉一下子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走过去开门,几股狂风顺着刚刚露出的小缝强硬的钻挤了进来,刮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冰冷刺骨。
“阿敬。”萧玉奇怪地看向全身都隐在黑暗中的男人,夜晚寂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急忙将人拉进,哐啷一声合上门扇,那躁动不安的风终于停了下来,屋内又恢复了初始的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门外瞧不清楚,现在一扫,萧玉心里咯噔一下,口气不觉有些紧张。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十三卫中那个最为坚毅强悍的七杀,那个他熟悉的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男人么?
七杀萧敬依旧一身黑衣,黑发全部向后梳起,轮廓深刻刚硬,可那藏在无情外表下的迷茫滞涩,无措惶恐,只一个照面,萧玉就全部看出来了。
不是他眼力太好,只是眼前的人太不同寻常,熟悉他的人任谁,都可以看得出那张强作镇定面孔后的真正情绪。
“我”
干涩的声音低哑异常,萧敬垂下眼帘,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一个我字之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萧玉轻叹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静温和地看向男人:“慢慢来,有什么事,都讲给我听,好不好?”
他静静地凝注着萧敬,目光平和柔软,并不给人压力,带着若有似无的关切,让人很轻易的就能够放下心防。
萧敬慢慢地闭上眼睛,像是承受不住心神的疲倦,终于向睡神妥协,可就在萧玉以为他就要那样倒下时,男人原本快要完全闭合的双眼忽然一下子又睁了开来。
“我想让你给我诊脉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男声顿了下,萧敬似乎很不愿意说出那个词,可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吐了出来,“怀孕了。”
“胎儿发育得很健康。”
萧玉用手指摸索着手下柔软滚圆的肚皮,轻声说道。
软榻上的男人衣衫半解,倚靠在枕垫之上,听闻这句话,身体不由颤动了一下。
萧玉无奈地叹气,看向自己的同伴,话语之间,颇有些不满:“都四个月了,你才发现,阿敬,你未免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我观你脉象虽然还算正常,但隐约有些落胎之兆,季大夫给你开的药,你按时服了没?”
“药被我弄掉了。”男人垂着头,低声答道。
萧玉再次叹气,动手为他拉上衣襟,在扯弄到胸口处时,那沾着些许白色干涸污迹的乳首便落入了眼帘。
萧敬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退后闪避,却被萧玉眼疾手快地当下阻止,微一用力,那原本遮蔽在布料之下的部位完完整整地袒露在了空气之中。
挺翘的乳头红肿着,有些地方还结了血痂,深褐色的乳晕比一般正常男子大了不少,颜色也深上许多。再仔细打量打量,还可以看出些微不应出现的圆滑弧度,取代了男人部分坚硬精实的胸肌线条。
萧玉眉头皱起,压制着男人身侧手臂,倾身向前,伸出手去,一下就摸上了男人的胸部。
萧敬闷哼一声,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咬着下唇,竭力克制着推开萧玉的冲动。
萧玉的动作相比昨日另一人,轻柔许多。他抚摸着男人发达的胸肌,时不时的向下按去,转了一圈之后,又来到男人的乳头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捏弄。
“唔——”萧敬受不了他这般动作,难耐地溢出声来,手下的床褥越抓越紧,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刻,那徘徊在他胸上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阿敬。”萧玉严肃了面容,一向温柔的语声也低沉了起来,他静静望向飞快穿好衣服的萧敬,虽然知道自己说的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怒火,却还是不得不陈述出来,“你那里已经痒涨了很长时间吧?”
萧敬脸色刷的一下变白,随即,又有隐隐红晕,自他耳角蔓向脸颊:“是”
“你不用担心,那是正常现象。以后记得保持乳头干燥,就算乳汁流出来,也不要用布条绑它。”
“乳、乳汁?!”
萧敬满脸愕然,反应不亚于听到确认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几乎同时,不久前少年压在他身上嬉笑嘲弄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你这里居然跟女人一样有奶水,哈,如此说来,搞不好你还能生孩子呢’
萧玉见他面色不好,暗暗叹气,转身走到桌前,用刚刚烧开的水掺着早些时候晾凉的水,弄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萧敬默默接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良久,就当陪坐的另一人以为他永不会开口时,低沉沙哑的男声打破了寂静。
“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你一并给我说了罢。”
“阿敬。”萧玉唤他,待男人看向自己,才继续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变化,不管是你的肚子还是胸部,没有人可以违抗它,你不必感到羞耻或是尴尬,因为它们都显示着你的身体里,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这是你的孩子,他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不要畏惧,也不要胆怯。尝试着去接纳他,好不好?”
“呵”男人低头苦笑,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隆起的弧度虽然细微,但一摸上去便可知道它的不同。他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长的时间都没发现,那些征兆的种种,接连不断的呕吐厌食,嗜睡胸闷也许,是他下意识地在逃避真相。
心已有所觉,可不愿承认。以男子之身雌伏已是大辱,若又如妇人一般怀孕大肚,他的尊严,还剩几许?
虽是玩物,却始终做不到无情无心,反而还留着一些可笑的东西。
苦涩之意蔓布身体各处,几许酸涩浮上心头,萧敬默默闭上双眼,少年的面容在黑暗中展现,一笔一划,皆是上天的杰作,那般精致秀美,完美无缺的面貌,是他心中最深最沉的所在。
是他许了诺言,要用生命守护的人。不管任何东西,阻挡在他的面前,都只有一个结局。
惶恐不安的心慢慢沉了下来,畏惧与胆怯皆数被他弃之,他的手从肚子上放开,同时,他抬头看向身侧的温润青年。
“阿玉,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萧玉猛地楞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几番交错,最终落成往日的不动声色。
“你想清楚了?”
“是。”
萧敬从榻上起身,将一口也未动的水杯放到桌上,不过短短一瞬,早些时刻进门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他双眸锐利,腰背挺直,高大健壮的身躯仿佛一座小山,不可撼动分毫。
从萧玉房中出来之时,已至三更。冬夜寂寥,点点灯火晕亮有限的空间,枯枝碎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昨夜一夜未睡,只在天亮时被那人搂着眯了半刻,前日又淋雨又被折腾,饶是强壮如他,也有些撑不住了。身体沉重,头脑发木,每走一步都似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推开房门,点燃灯火,却有些怔楞。
房间被打扫的很整洁,桌上一点尘土也无,在这偏远的西北之地,只有天天擦拭才可能如此。角落燃着火盆,床上的被子也被摊开了,以及盛满水的铜盆和巾帕。
这分明就是只待他回房洗漱,便可休息了。
萧敬低叹口气,走近桌前,伸手推了推趴在桌上的人:“醒醒。”
那人动了动,须臾,伸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待几瞬过后,刷的一声直直跳起身来,一把将男人抱了个满怀:“阿敬果然是你!萧睿那死狐狸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真好,他没看错”
无可奈何地只能任萧宏抱住,萧敬环顾四周,发现几个包袱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侧小几之上:“谢谢你替我收拾。”
“嘿嘿。”萧宏傻笑两声,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又呼啦一下放开原本被自己揪得死紧的人,“你累了吧我不打扰你了,你快休息!明个还要早起呢!”
“嗯。”萧敬笑笑,看着萧宏一溜烟地跑出去,第一次没关紧门又跑回来再关了次,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有了些许轻松。
草草洗漱,萧敬解了外衣,刚想躺下,却听到了门外轻微的脚步声。
他皱眉下床,再次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刚刚好那人正巧走到门边。
“大人?!”小厮被他吓了一跳,很快又收去惊讶,垂下头去,“爷让我过来请您过去。”
萧敬沉默不语,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厮久等不来回应,抬头偷偷望去,只见眼前的英俊侍卫,面无表情,一双黑眸却思绪重重,纠结着他不懂的一些复杂情绪,然而那些纷繁复杂的东西,最终都被强硬地压制在另一层冷然沉静的薄膜之下,直至那双眼中,一丝多余的感情都没有。
“走吧。”
他用掌风灭掉灯盏,在寒露深重的夜晚,也未另加一件厚衣,就这样合了门扇,跟着传令的下人,再次踏入黑暗之中。
没有星光的夜晚,阴云时不时藏匿起天际的明月,一切都笼罩在黑夜之中。寒风袭袭,小厮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冷的发颤,也顾不得身后另一人,抱着双臂缩在外衣里直迎着冷风向前走去,时不时的再向后瞅上几眼。
身后那人脚步太轻,呼吸太轻,什么都太轻,如果不刻意去听,他几乎都忘了自己并非一人独行。好不容易终于进了主院,小厮转身行了礼,便急匆匆地将人扔到了门口走了。
这么晚,冷无寐却显然也没有就寝。院外的灰衣侍卫像石雕一般,直挺挺地矗立在那里。萧敬垂着眼帘,一步步朝里走入,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却又再次乱了起来。
他就这样若有所思地一路埋头光走,因此,在视野中进入一双银靴时,差一点就直直撞了上去。
“主子?”
在最后一步停立,高大的男人抬眼去看,一抹白色长衫进入眼帘,披着一头长发的俊美少年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不悦地挑着一边长眉。
“走个路这么慢?”冷无寐冷哼了一声,走上前来,径直拉起他的左手,转过身去往前走去。
萧敬愣愣地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过了一会,又抬头快速瞄了几眼冷无寐,半晌,又默默垂了眼帘,任少年拉着自己前行。
男人的手很凉,冷无寐捉着,只觉自己手心的一点温度根本就是泥入大海,起不到丝毫作用。
他将人一路拖入内厅,又塞给他一个手炉,然后坐到他的对面,唤人送进热粥,递送到自己护卫嘴前。
萧敬连忙放下手炉,有些不太自然地接过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
“我不派人叫你,你就不过来了?”少年不爽地开口,双眼盯着男人吃饭,却见对方越吃越慢,于是拧起长眉,有些加重语气,“不准剩。”
听了这话,萧敬手中的勺子再次动了起来,直到小碗中一颗米粒都不剩。
“属下回去收拾,一不小心,耽误了时间,望主子恕罪。”男人站起身来,就要行礼请罪,被冷无寐眼明手快地一下拦住:“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这一声微含不满,却不像以往那般主仆分明,更多的是平辈相交之时,撒娇般埋怨。
萧敬僵住了,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直到少年放开,才慢半拍的站直了腰背。
“你真是”冷无寐无可奈何地叹气,语气亲昵。早些时候的一些怨气早就因为男人而烟消云散,此时此刻,眼前的人,只让他觉得心中一角柔软异常。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臂,完全没看到萧敬的异样,一把搂住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腰身。
“萧敬”
少年的声音低沉和缓,如一阵春风,轻抚过男人的心尖。
萧敬后知后觉地看向少年,那一双眸黑亮幽深,瞳仁映着火光,仿似温情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