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庄路上的第三日,萧敬发起了高烧。
接到手下汇报的萧笑弯身掀开垂在马车前的厚重门帘,在射入的阴冷日光下,一眼就看到了昏暗的马车内那个横躺在被褥间的身影。
他像是长久居于黑暗的生物,窥不到一丝生气。就连萧笑近到身前了,也闻丝不动。
男人的眼睛望着车顶,曾经坚硬冷毅,生机勃勃,野性而危险的眼神已经丢失了所有光华,只留下空茫与麻木,以及埋在其下的悔恨与自厌。
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到脸颊上与失去血色的皮肤对比明显的病态红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替他掩好被褥,钻出马车,唤来随行的大夫嘱咐了两句,对方便匆匆去配药了。
他们一行人以死士杀手为主,一路上满打满算,加上萧敬,也不过2个非战斗力。而那一个,还是考虑到萧敬身体特殊,上面特地配的大夫。
恰是午间扎营造饭时间,整个队伍分工有素,架锅的架锅,烧水的烧水。萧笑和他们一起简单用了午饭,就着属下恰巧碰见并斩杀烤好的蛇肉,也算荤素搭配,吃的比较可口了。
冬日蛇虫罕见,可这两天每次他们扎营都能遇到。一边嚼着蛇肉,萧笑默默感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猛然停了筷子,风一般奔到不远的马车上,正撞见男人披头散发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呕吐。而旁边,端着蛇羹的死士一脸惊惑地跪在那里,手足无措。
“下去吧。他不吃这些东西。以后别再拿来了。”
增补之物自是给首领和最需要照顾的病人。萧笑斥退对方的同时,拿出巾帕小心翼翼地为男人清理了秽物,又扶着萧敬躺回厚重的被褥之中,给他背后垫上柔软宽大的靠垫,让他能够保持半坐起来的姿势。
如果他没猜错,这蛇虫,怕都是被萧敬吸引来的。
看着那张闭着双眼的冷硬面庞,萧笑完全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疲惫与无力,以及从精神蔓延而出,直接一步步吞噬肉体的虚弱。
敌人的百般折辱与折磨都摧毁不了的强悍精神,却无法抵御来自内部的伤害与背叛。萧笑用另一块帕子为男人擦着脸庞上的汗水,却在即将往脖颈滑去时,被一只宽大冰冷的手握住了手腕。
手的主人没有看他,用这几日的惯有姿态微垂着头,闭着眼,无形抗拒、拒绝着任何外界的刺激与接触,就算是曾经的好友萧笑,也只能止步于此。
萧笑再次取消为对方换药清理的打算,低叹了口气,坐在萧敬的身边。
白色的外衣下,顺着微开的衣襟,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些许伤疤。将人带回来的第一次处理伤口,是萧笑亲手做的,而哪怕是见识多广的天机,当时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成年男人的身体上,狼藉凄惨,就连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找不到。红肿、开裂、淤青、溃烂蛇虫的咬伤随处可见,甚至就连私处,也没有得到幸免。而男人的乳房——是的,不是胸肌,而是女子才会有的乳房。柔软的,鼓涨的,半球形的丰满肉团高耸在曾经让他们一帮兄弟都为之羡慕,属于原先胸肌的位置上。褐色的乳头大如小颗的樱桃,脆弱的让人升出玩弄蹂躏的冲动------惨不忍睹,无数虫蛇留下的细小伤口,交错成复杂混乱的巨网,带来诡异的艳丽和色情。
这种异样的身体变化,是否和男人鼓起,据称怀着孩子的腹部有关?萧笑猜测着,却没有询问,只是为昏迷的男人清理过后,便嘱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去。
而等到萧敬清醒后,果不其然,男人拒绝任何帮助,他缩在厚重的大氅之中,每日不言不语,大多时候都闭着双眼。每日换药服药时,萧笑都能察觉出对方的僵硬。
“你身子要紧,到下个村子,我会让人寻点你爱吃的素食。现在,先喝点药吧。”
萧玉起身出去接过属下送来的退烧药,放在男人的身边的矮桌上。又弯身亲自洗绞了铜盆中的巾帕,贴放上他的额头。见对方还是不吭声,只径自倚着车壁闭目,思忖良久的话,还是忍不住道了出来:
“萧敬,这种事,你我只能接受。”
是啊,只能接受,谁让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决定了这一辈子只能是皇族争权夺利的利器和棋子。若是不够锋利,不够有用,就会化作不值一文的尘土。恨无用,爱无意,拼劲力气,保得一命,已是万幸。
萧敬和冷无寐的事,从一开始他就看在眼里,彼时他虽不看好两人未来,却也从没想过,如今两人会弄到这般地步。
看来,再怎么忠诚与无私的陪伴,也填不满他们两人间最大的鸿沟。
聪明如萧敬,怎会看不透呢?萧笑感叹着,望着视野里男人坚毅冷峻的侧脸,忽然又明白过来,看得透又如何?情到深处,就是圣人,也不知能留下几丝理智?
罢了,有情总比无情好。
萧笑不由地苦涩一笑,伸手替男人掖好被子,便起身走出马车。嘴角的涩意在面对第一个下属之前,便隐没了起来。
于是在其他人眼中,今日的萧笑,和往日那个机智聪敏,却冷漠理智到无情的天机并无不同。
萧笑离开之前,再次扭头看了一眼马车,厚重的车帘将车门掩盖得完全,他却好似又看到了男人无力虚弱的侧影。
萧敬,这次回庄,我会用尽全力护你周全
进入十二月,天气愈加寒冷。西北诸多地方,更是连日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宛如最烈的刀子割过。如此恶劣萧瑟深冬下,月照山庄外围的一排排积雪掩映的松柏却依旧挺拔着身姿,傲视凋零枯萎的深山众景。
在月照山庄的后山,最陡峭的山崖之上,一柄细巧的长剑伫立在一块倾斜的石块上,纹丝不动。它被握在一个少年的手里,深红色的剑穗随着少年袖口上柔软暖和的貂毛迎风舞动,雪花短暂的飘掠而过,留下几滴晶莹的水珠,在柔软的毛发顶端摇摇欲坠。
狂风从深渊中逆袭而出,怒吼着撕扯着风中白色的锦袍。少年倚剑而立在悬崖边缘,视线望向脚下万丈不复的深渊,神情淡漠,眼神疏离。
自从亲口对自己弟弟做出那个允诺之后,冷无寐便会每日来这里练剑。剑法一日日趋于成熟,他的神情也一日日结成坚冰。以前他也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不经意间总会露出几丝和年龄相符的纯真与率性。哪像现在,就连跟随少年身边的灰衣卫士们,除了面对静王之时,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一丝笑意。
“这么大的雪,无寐你还真是好学勤武,真叫为兄佩服啊。”
戏谑的男中音略显轻浮,一个身影缓缓走上山崖,驻足于少年身后。
冷无寐转回身来,轻瞥一眼司佑禛,将手中长剑递予一侧待命的凤池,一边向下走去,一边冷冷淡淡的接道:
“这么大的雪,二哥舍得从美人乡中出来,也真叫弟弟惊讶。”
这大半月来,司佑禛就像在月照山庄住上了瘾似的,闭口不提离去之事。冷无寐虽然不喜,却也不能明着将自己兄长赶出庄去。只得忍受这人时不时的撩拨与讽刺。
“今日可不是寻常的日子呢。”司佑禛跟在冷无寐身后,笑嘻嘻地为自己解释,“你新入门的嫂子身子再怎么诱人,又怎比得上迷倒两位皇子的那位?”
冷无寐忽然止步,司佑禛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他等待这出好戏可等了许久,现在马上就要上演,他怎可能静待着不撩拨撩拨这头小兽?
“二哥兴致真好。”
半晌,幽幽冷音,从前方传来,倒是出乎司佑禛意料之外的平静与坦然,仿佛谈及的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属下一般。
滕王摸着下巴别有深意地一笑,哈哈两声打破有些冷凝的氛围,几步赶上前去,自顾自地表明自己到此的目的:“无醉病美人都不介意我看看他的东西,无寐你这前·主·子,应当也是如此吧?”
冷无寐仿佛闻所未闻,径直往前走去,只是到达主院的时候,却并没有派人拦下跟在身后的滕王。
屋内,侍女已烧好炉火,点燃熏香,将刚刚煮好的清茶放在主位之上。冷无寐在厅内主位上坐下,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一直盯着跪在面前,风尘仆仆的萧笑。
“属下不辱使命,已带回萧敬。萧宏萧睿二人死于混战。至于叛徒萧玉,属下无能,让他跑了。”
萧笑沉声,将这次任务简单说了,说到最后萧玉击杀萧宏萧睿二人时,也没有丝毫异样,就像早就料到事情发展一般。
司佑禛听完装模作样轻呼一声:“如此说来,司舟锦的暗棋是太阴萧玉?原来我一直错怪了萧敬不对呀,萧敬确实是司舟锦的人,这我可是十分笃定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以算无遗策在朝内出名的滕王这样自言自语,扮恍然大悟样,冷无寐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他让萧笑起来,赐座赏茶,慰问了几句,才问了萧笑以为对方一开始就会问的问题:
“萧敬现在何处?”
“回主子。萧敬身体虚弱,这两天总是昏睡,属下将他暂时安置在西院客房,已经派了大夫过去照料。”
“你下去休息吧,此事先不要通知静王。”
“属下明白。”
萧笑躬身答道,随即退出。
冷无寐起身来到院外,长长呼出一口闷气,他望向天空阴云,看雪花一朵朵飘落,心中千思百转,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想去就去呗。”司佑禛轻飘飘扔出一句,“毕竟还没过门呢,还算是你的人,看一眼,生不出什么麻烦来的。”
之前揭别人伤疤,就说成是“前主子”,现在想要看好戏,又成了“还算是你的人”。察觉到这一点的冷无寐不禁轻笑出声,忽然之间就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犹犹豫豫。
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仍存一丝牵挂一丝情愫。
可背叛这个事实,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已然发生。与之相比,这一丝情愫,又算得了什么?哪怕是养只小猫小狗,也会有的吧!
“凤池。”
冷无寐唤过不知不觉间替代了那人位置的卫士,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吩咐道:
“把人送去静王房里。”
听到这话,不仅是静待听命的凤池,还是一边倚阑赏景的司佑禛,都楞了一下。不同的是,凤池回过身来后,立刻领命而去,而司佑禛,则是抱起双臂,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少年。
有趣
自己这弟弟,真是太有趣了。
董宣跟在一行仆从的身后,看着他们忙进忙出,烧火盆换被褥点熏香,各个有条不紊,沉默不语,整个过程之中,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最近,庄里去到哪里都是这般的氛围。灰衣卫士全装戒严的以前,月照山庄对下人管理一向严格,却没有人人自危到这种地步。而自从大管家董鑫刺主不成被抓之后,董宣却在受了几天牢狱之灾后又被放了出来。
原因是司无醉点名要了他去服侍。
董宣生得俊秀,明明武功不低,举手投足却无半点野蛮之气。多数人都以为他是靠了那张皮相才如此好运,却不知静王只是在兑现一开始的小小承诺而已。
董宣倚门而立,看着屋子收拾完后,几个彪形大汉抬进被褥裹着的男人,将其小心翼翼地在新的住处安置下来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被委任服侍任务的人在心里感叹着,一边去了司无醉房里禀告。正在养伤的少年十分急切地下床穿鞋,被人搀扶着急忙忙地赶到更里面的小院子里,看望名义上已经属于他的男人。
可惜萧敬依然在昏睡。董宣记忆中英武冷峻的面庞现在看起来十分脆弱虚弱,凸起的腹部就连被褥都掩盖不住,倒干脆利落地扫除了董宣心中对于男人会怀孕这点的疑虑。
“你们下去吧。我在这里坐会。”
司无醉柔柔弱弱地吩咐,董宣应声,带着四周的下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十分温暖,点的香安神保胎。司无醉坐在床头,从袖中伸出手来,轻轻抚上那近在咫尺的面庞,像是对待情人一般,动作轻柔得宛如羽毛。
时间一点点过去,男人的呼吸也一点点重了起来,司无醉静静等待,终于等来了对方双眼的慢慢睁开。
“萧敬”
他轻唤着他的名字,语音缠绵,情绪复杂。
那双黑色的长眸起初是模糊迷茫,随即,理智一点点地回归。司无醉静静地观察,看着男人从本能的喜悦,变成理智回归、清醒之后的震惊与愕然!
“别怕!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司无醉一把拥住从床上艰难坐起的男人,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轻声细语地安抚。
他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躯体僵硬了许久,才慢慢缓和下来。
“属下想见主子”
萧敬没有推开司无醉,只是用沙哑、低沉、晦暗不明的嗓音低道。
“”早就料到如此的司无醉却并不答话,只是收紧双臂,瘦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颤抖起来。
温热的液体隔着薄薄的布料浸染到皮肤,阻断了萧敬最为急切的意愿。
“对不起”少年抽泣着,带着鼻音的声音委屈又脆弱,“我没有劝下五哥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的歉语,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到男人已然碰触不得的惨烈伤口之上。萧敬慢慢闭上双眼,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引起胸膛起伏打断了司无醉沉浸自我的道歉,少年慌慌张张的用袖子抹去眼泪,随即红着双眼,明显失措却还是强作冷静地对着显出异样的男人。
“萧敬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哈哈哈哈”萧敬头发散乱,狂声大笑,笑到最后,气息不畅,连连咳嗽起来,他却依然在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出,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
“萧敬!”
司无醉握上他的双肩,神色焦急:“别笑了!萧敬!”
“哈哈哈”笑声渐渐小了下去,男人撇开少年的双手,靠在床头,低不可闻地轻声道:“您这声对不起,太重属下担当不起”
他想起归途中萧笑那句“萧敬,这种事,你我只能接受”更觉挣扎过后的无可奈何与束手无策。
一声对不起可以换回信赖他帮助他兄弟们的性命?
怎么可能!
一声对不起只会让他觉得他们卑微如蝼蚁!
被中的手握起拳头,克制着浓烈感情的萧敬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栗。他看也不看司无醉一眼,只是低下去头,重复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属下想见主子一面。”
司无醉坐在床边,静默无语,半晌,才叹气出声:“你先养好身子,好不好?大夫说你这几个月奔波劳累,心力交瘁,要不是底子好,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早就没了”
“我知你一定有许多事情想要弄清楚。可是”
“属下谢谢王爷的好意。”男音低沉,嘶哑,却一如既往的坚定,“只是,属下已经等了好多天了,再等待不了了!”
一句既落,萧敬猛然掀开被子,扶着床柱站起来,连鞋子也不穿,就只着一件单薄里衣,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走了没两步,哐啷一声,碰倒一个春凳,若非他及时伸手扶住桌子,怕是要结结实实摔上一跤。
“你做什么?!”司无醉又关切又生气,连忙奔过来,将人扶住,不小心带动还没大好的伤口,痛苦地拧起眉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再有意外,会有什么后果?!你让我怎么办?!你有考虑过我的心情么?!”
萧敬惨白着脸,刚清醒时还带着的几丝血色退得一干二净。他能感觉得到腹部就像绑了个大石,此刻在剧烈抽疼,从身体内部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疼痛。
“好!我告诉你,五哥不会见你的!不会!”
少年嘶吼出来的话成功地让萧敬再次看向了他。消瘦、苍白虚弱,却依然冷峻得让人心寒的男人,灼灼地看着他。
“我要见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