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枯枝交错相映,将阴霾的天空分割成无数碎片。阴风呼啸而过,抖落枝头层层积雪。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不了太远,萧宏行走在这片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树林,心情愈加焦急。
脚印已经断了。
像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有外人踏入过这里。
不管对方真实意图如何,其中一定有一条,便是将他或者萧睿其中一人引入到这里。
逢林莫入。
即使知道这简单几个字后藏着的危险,萧宏还是毅然决然地进入了这只静待着猎物的凶猛野兽的腹腔之中。
北风袭过,萧宏心头颤了一下,猛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上,隔着层层延伸交错的枝叶,遥遥地从上到下俯瞰着他。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无形的目光仿佛实体化了一般,化作针刺一寸寸地刺入他的皮肤,让他浑身毛孔都直立而起。
杀机!
比之前遭遇的白雾之中的杀机更浓烈更危险,激得萧宏脑海深处喀嗒一响,顿时鼓足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人影所在的地方猛扑过去。
先下手为强!
断裂声纷纷响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枯枝以摧枯拉朽之势失去生机坠入厚厚积雪之中。气血咕嘟地剧烈翻腾,身上各种伤口毫无征兆地一起剧烈的疼痛起来,可依然止不住萧宏的前行。他像一只敏捷的猛兽,以无可抵挡之势落上人影站立的枝头,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犹豫,抬起一拳,重重横击上对方的鼻梁。
这一切从人影出现到萧宏反击,到两人从高空摔落,不过短短几瞬,人影完全反应不及,顿听一声惨叫,萧宏已经击碎了他的鼻骨。
鼻子是人体要害部位之一,击鼻骨,不仅可使对方疼痛难忍,还有一定几率暂时失明。
萧宏却没有依仗这点的心理,一拳接着一拳,纷纷朝着男人身体上各处要害袭奔而去。
一边攻击,萧宏一边红着眼大吼:“你这个变态,我让你那样对阿敬!你他妈就是个杂碎!不得好死!你去死去死!”
他用手抓住对方喉结,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目眦欲裂。
手掌逐渐收紧,竹剜苍白狰狞的脸色憋得铁青,阴冷的双眼死死盯着萧宏。
一条粗蛇无声无息地卷上手臂,萧宏在对方忽然就轻松下来的目光下察觉到异状,不禁冷笑一声:“你可以试试,是毒快,还是我的手快!”
话是如此,他还是稍微松了力道,不是因为他真的要放过这恶人,而是他想起了最重要的目的。
“杀了我,他们也不可能活。”?
竹剜从容地笑起来,尽管他被萧宏打的脸上各种淤青,狼狈异常,但是有了筹码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多了一股底气。
“杀了你,我陪他们一起死。”
萧宏咬牙切齿,手上青筋绷的死紧,缠在他手臂上的粗蛇嘶嘶吐着蛇信,那双年轻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他愤怒、绝望、疯狂,但是并不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疯子。?
“你不会。”竹剜阴仄仄地笑出声,“你讲义气、重感情,在你这种人的眼里,我们就是最无耻最卑鄙的小人。你怎么会用你兄弟的命,来换一个你厌恶不耻的恶徒的死?”
“”萧宏凶狠地瞪着他,一拳揍向他腹部。然后仰头,朝着来时的道路,运上内力,高吼一声:“萧睿!这边!”
声穿密林,雪花震落,一时空寂的林子里只闻朔雪纷纷。
近身搏斗,对于从来都是远方观战的竹剜来说不异于最致命的弱点,更何况现在他被人桎梏,这一击只能硬挨。他痛苦地吐出几口血来,再抬头时,还是那副阴冷危险的眼神。
他的目光冻人森冷,犹如冷血动物,早先还有的人类感情皆数去除。萧宏被他看得一愣,突然觉得手臂一痛,再回神时只觉得身体一僵,对身体的控制权已被剥夺!
竹剜一脚将他踹开,缓缓起身,擦拭自己的嘴角的血迹,轻蔑讽刺地冷笑:“感情用事,空有蛮力却没脑子,还不如来得是另一个呢,那样,起码还有些乐子玩玩。”
咬了萧宏的长蛇滑向竹剜,从他腿上爬上,乖顺地服帖在他的手臂上。
“你如果聪明点,不要再追,也不用落到现在的境地。”他走到萧宏身边,看着男人趴在雪地里,一次次使劲却一次次失败,伤痕满满的躯体好像千金巨石,根本纹丝不动,反而弄得伤势加重,血水横流。
“别看你刚才还活蹦乱跳,现在,你已经感觉不到肢体了吧?那一口,加上你体内的那些毒素,即使你活下来了,对一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没用的狗而言,你以为你卖命的主是什么慈悲家?义气、兄弟?做你们这一行的,怎么还那么蠢?”
他踢了几脚雪地里残破的躯体,伸出枯槁的手摸了摸臂上长蛇的鳞片。
长蛇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一点一点又爬了下来。
“还有另一只蝼蚁”
竹剜转过身去,负手往前走去,喃喃自语道,却只一步,便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一只带血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脚,有人用嘶哑干涩、气若游丝,却依然坚定无比、执着无比的声音要求道:
“阿敬他在哪里你个混蛋告诉我”
“他在哪里”
“在哪里”
同样沾着冰雪与污雪的脸,不懈地问道,一句又一句。
蛇已经咬入他的身体,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执拗地希冀着此刻脑中唯一的念头。
竹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自己养的爱宠,他自然知道它们的作用。普通人早在之前项狮的白雾下都会七窍流血而死,更别说还动用内力,越是催发,毒性散的越快。而这最后的蛇,被它咬上一口,几个弹指间毒性必发,自此回天无力,就是神医也救不了!
可这个人,居然还没死,居然还可以动!
“萧宏!你他妈就是个笨蛋!”
随着剑意冲过来的,还有另一个同样一身黑的高挑身影。
“阿玉!阿玉!你醒醒!”
萧敬流着冷汗,脸色惨白,急切地呼唤着身边的另一个人。
“阿敬”
路上一直昏睡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被眼前的情景骇的瞬间清醒:“阿敬!”
蛇,大大小小、粗粗细细、颜色各异的蛇缠绕聚集在萧敬身体及四周。黑色布料被撕碎扯落,男人赤裸的身体沉在白色的积雪之中,毒蛇们缠绕在他的四肢胸膛脖颈上,乍一看去就像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外衣。它们游走着,像是栖息在自己的家宅中一样,随意地对待着男人的躯体。圆鼓耸起的腹部成了它们戏耍的地点,柔软又坚实的胸部博得更粗更长的蛇物的占据,它们将躯体盘踞在挺起胸肌形成的胸沟中,蛇头咬着挺大红肿的乳头,滴滴白液从一旁溢出,引得其它抢不到位置的毒物们疯狂争抢。还有很大一部分蛇聚集在男人下体那里,在他无法闭合的双腿间进进出出,滑过草丛中的男性象征,许多条又小又粗又黑的长条形不知名毒物,则吸附在男人大腿内侧和阴茎附近
萧敬见他醒转,不由松了口气。见他一脸惊骇的看向自己,低咳了几声,积蓄了半天力气,才说出一句比较长的话来:
“我听到萧宏的声音了。他将你我禁于此地是为了去对付他们阿玉,我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去帮帮他们”
“去帮他们”
相比起萧敬的“重兵把守”,萧玉绝对算得是“虾兵蟹将两三只”。他只是被简单捆在了树上,就算萧玉不擅武力,要解这种绳索,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因此,不过短短时间,萧玉已脱了困。他抿着唇,俊秀的面容冷的吓人,一言不发地来到萧敬面前,也不管那些虫蛇,径直就要将萧敬从地上扶起。
“阿玉!不可!”萧敬剑眉一沉,冷声喝道,情急之下的这一声让他气血紊乱,更换来后穴里几条细蛇猛烈的活动与前胸上蛇头的惊动后更加凶狠的吸咬。
“唔”萧敬闷哼几声,大腿不由抽动几下。
看到男人被这种东西玩弄,萧玉眉头皱得死紧,一向温和有礼的面上居然显露出几分凶狠:“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说罢,也不顾萧敬眼神的阻止,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几个锦囊小袋,解开绳扣。
粉末倾倒而下,刚刚还紧紧禁锢着萧敬的长蛇们就像遇到了致命的威胁,短短几息,逃命似地从萧敬身上向外逃离。
后穴里的蛇急急溜出,带得男人身体一颤,颊上飘出一抹绯红,见另一人直直盯着他,不由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
萧玉却丝毫没提,态度一如既往,但是萧敬敏感地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从看到他这副样子开始,总是温和柔弱的太阴萧玉从骨子里开始渗出强势的气味。
和萧敬不一样,萧玉除了外面的外衣,里面还有里衣。他脱下黑色的粗布外衫和长裤,替萧敬套到身上,遮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可怖伤痕。扶着男人,朝着萧敬指出不久前有萧宏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路途并不遥远,临近隐有打斗音传来的地方时,萧玉扶着萧敬一处坐了下来,又将几个锦囊放到萧敬手中:
“如果它们再来的话,用这个。”
萧敬目光深沉,只是看着手中锦囊,几个疑点在脑中转悠,他却问不出口,只是尽量让自己往好的方向猜测。
“不要乱动,更不要动内力,阿敬。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手掌贴着肚子,萧玉轻柔地将一股内力送入萧敬的体内。看着对方一路上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不由笑了笑,又是那个萧敬最常见的温柔笑容。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开始哼起轻轻的小调。
调子声随着黑色身影的远去,越来越大,原本清扬的调子突然凶戾起来,一股不祥的阴影笼上阴云下的密林,萧敬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想要扶着树干站起,却腿一软,跌落雪中。
冰凉的雪花贴上皮肤,突来的寒气几乎让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间没上来。
突如其来的歌调让林中对峙的三人皆是一愣。
竹剜低骂了一声该死,萧睿和萧宏却是得了机会喘口气。萧睿单手持剑,另一边该有胳膊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还在往下滴血。萧宏靠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半睁着双眼,眼神涣散。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黑衫散发的青年,口中哼着歌调,脸色阴沉。
“萧玉!”
萧睿大喜,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在他预想中早已丧命的同伴。
“玉哥”
萧宏小声地唤出一声来,原本已快要支撑不住的眼里又奇异般的唤起了一丝亮光:“阿敬呢”
萧玉将竹剜视若无物,穿过他,来到两人面前。目光在萧睿的断臂和已经动不了的萧宏身上扫过,毫无感情的审视让萧睿心中一凛,而感觉已经迟钝的萧宏却察觉不出,嘴角浮上一丝开心的笑意:“玉哥,你终于来了”
“嗯。”
萧玉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眼神又变得温和起来,让萧睿以为刚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低低地说,俊秀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歉意和内疚:“如果我能够再强一点也许不会弄到这种地步”
“不是你的责任”萧宏眼皮开了又闭,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萧睿蹲下来,想要去拉住那指甲开裂,布满流下黑血的手,却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沾满血污的长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开,只是靠萧宏靠的更近,盯着萧宏的视线更加深沉,含着某种不可知的热度和哀伤。
“是我太弱保护不了阿敬一直都是他他在保护我咳咳从小时候起就是是这样”
说两句停三句,萧宏眼中流出热泪,他脑海中回转起无数画面,有小时一起训练时他惹了祸萧敬替他受罚,咬牙被鞭打的画面;有少年时他嘻嘻哈哈缠着萧敬要他说出每天神秘失踪一个多时辰的秘密,对方寻找各种借口托辞换来他故意嘲笑的画面;有青年时萧敬先认主离开阁里后他发疯似的追赶加紧训练,以及得知他换了主人后二话不说地同样请求,将同僚看傻瓜似的眼神置于脑后;有不久前夏日余晖下他们十二护卫一起在树下大笑玩闹的场景,那时萧敬在角落看着他们,冷硬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浮出的满足微笑,被他全盘收入眼底
“我一直都是个累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话到最后,泪流满面,萧宏泣不成声,他吃力地扭头转向萧睿,头一次不含任何逞能,而是无比坦诚无比愧疚地看向他:
“你的手我没办法赔你了”
“你个笨蛋,我说什么了吗?”
萧睿苦涩地勾起嘴角,只觉浑身一阵无力和寒冷。
萧玉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什么话也没说,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朝着竹剜走过。
风雪呼啸,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零丁小雪。阴霾的天空下,一切似乎都失去了热度,带着死亡的气息,毁灭似的,冷寂的,像是穿越亘古的时空,一直从来没变过的。
曾经温如水的眸子渐渐褪去柔软,一点点冷硬起来,竹剜被他盯着,狰狞扭曲的面孔上竟然闪现出一丝恐惧。
“你做的太过分了。”
萧玉淡淡地道。
“只是以防万一。”
竹剜强作冷静地回道:“上次就是让他”
“闭嘴!”一步步向前,萧玉的俊颜冷得宛如冰雪雕就,如果他现在转过身去,那么萧睿萧宏一定会惊恐地发现,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做的腌臜事尤其是你”萧玉冷笑,压低声音道,“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吩咐过你那样做了?”
“”竹剜脸上血色迅速退去。他低下头去,止不住开始浑身发抖。
而此刻,萧玉刚好停步,据他不过一步之遥。他倏地出手,只听空中几声急促呼啸,竹剜已捂着肩膀跪下,臂上的长蛇也碎成两半。
萧睿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又本能地朝着萧宏面前挡去。
但是已经晚了。
一道指力后发先至。
比离弦的铁箭还快,比雷霆之势还要迅捷,血花飞溅而出,萧睿半边身子摔落在地,眼瞳缩小,表情空白地看着萧宏嘴角的笑容消失,变为整个人都陷入混沌的惊愕与茫然。
“玉哥”
“萧宏————!”
萧睿凄厉的吼声响起,像已然疯狂的野兽在嘶吼。
他从地上踉跄奔起,扑上萧宏一动不动的躯体,嘶吼化作脆弱的希望,他丢掉长剑,哆嗦着摸上萧宏的鼻息,然后僵硬一瞬后,发出一声受伤绝望的狂吼。
萧玉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犹豫了那么一下,还是手指微动,接连几指轻飘飘点出。
狂吼声戛然而止,萧睿的身体颤了几颤,然后,便倒了下去。
两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一切都是如此的刺眼
萧敬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狂吐。鲜血咳出,汗水、泪水混成一团。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宁愿,他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再次选择,他甘愿就那样深陷入神志不清的黑暗里,也不希望自己醒来。
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人听到那一声萧宏,眼底不由闪过一丝不忍。但是很快就被全然的理性与冷静掩去。
“萧敬,我们该回去了”
呕吐终于结束,再次抬起头的男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那张不算陌生的面孔,低喃出声:
“萧笑。”
他闭上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