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门被敲响，悠介放下纸笔，抱起怀里的薄荷，起身去开了房间的门。

    已经平静下来许多的海斗站在外面。

    “进来。”

    悠介示意海斗坐下，将薄荷放在海斗怀里，有这只治愈可爱的小猫在，多么紧张的神经大概都会舒缓下来，海斗顾及薄荷想必也不会失控。

    “我知道海斗一直不喜欢我这个哥哥”

    “不是那样的！”海斗极力否认：“我没有讨厌哥哥我只是想，我是不是被哥哥讨厌了，所以哥哥才要搬走。”

    “一开始我是因为海斗讨厌我才想独立的。”悠介坐在海斗的对面，拿着抱枕慢悠悠道：“以前，海斗天天摆着一张臭脸，总是对我用命令语气，即便是吃了我做的料理也没说过一句谢谢海斗跟妈妈还有爸爸的关系都很好，既然只有我这么让海斗不爽，那我还是不要打扰大家比较好。”

    “可是！”

    “海斗不要着急打断我，先听我说完。”

    悠介拉进了与海斗的距离，抬手揉了揉海斗新剪的头发，与海斗有些叛逆尖锐的性格不同，头发的触感是干爽柔软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有感觉错的话，海斗已经开始接受我这个哥哥了吧？”

    “嗯。”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海斗，而且最近海斗变得越来越可爱了，怎么可能讨厌得起来。搬出去的原因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专心学习，不要打扰到大家而已，说实话我都很舍不得搬啊，毕竟有这么可爱的弟弟在。”

    悠介两只手一起揉乱了海斗的头发，海斗也没有反抗，只是抱着薄荷，可没想到薄荷无情地一蹬腿离开了海斗。

    “没有跟海斗说清楚，让海斗误会了，抱歉啦！”

    ?

    悠介抿上嘴唇犹豫了一下，伸手第一次拥抱了一下海斗。

    海斗愣住了，僵着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宛如没上油的机器一样略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回应了悠介的拥抱。

    “这边才是，对不起。”海斗很小声地在悠介的耳边喃喃出歉意。

    “但是海斗说那样的话，哥哥我可是很伤心的。”

    “抱歉。”

    “道歉也没用，我还是不开心。”悠介坏笑着推开海斗，抬手给了海斗的额头一个爆栗。

    “痛！”

    “只是道歉可不够，记得你是要补偿我的。”

    “好。”海斗点了点头。,

    “差不多到时间了，下楼给爸妈他们道个歉吧。”

    冷静下来的大家围坐在客厅里，虽说气氛还是有些紧张，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海斗首先开了口：“刚刚吃饭的时候是我不好，抱歉。无论是对哥哥说了过分的话，还是摔了碗筷的事情，抱歉。”

    随后是裕一郎：“用那种语气对海斗说话，对不起。”

    “不错不错，既然大家都冷静下来了，那我们就宣判了。”富美子颇有些法官气质地清了清喉咙，道：“小裕仔，作为惩罚要扣除这个月四分之一的零花钱；小海，你要帮悠介搬家，并在悠介高中毕业前每周至少一次前往悠介的住处打扫卫生。以上。”

    裕一郎和海斗都无条件接受了惩罚，这场风波也总算是结束了。

    ?

    在跟合适的房子做好交接手续之后，悠介在海斗的帮助下搬进了一间环境不错的公寓。本来悠介只想租一间1的小房间就够了，但是在裕一郎先生的极力反对之下，换成了现在的3“小豪宅”。悠介都觉得父亲有些太宠溺自己了，而且这么大的房间也不方便打扫。

    ——没关系，你有一个钟点工嘛！

    裕一郎先生露出狡黠的笑容，示意悠介看向帮忙装箱的海斗。

    ——反正有个劳工，不要浪费了。

    因为有了海斗这个身强力壮的帮手在，悠介节省了一大笔摊给搬家公司的预算，悠介决定特地亲自下厨感谢，并让海斗在新家留宿一个晚上。

    看着屋子中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集装箱，悠介心中有种想要大干一场的冲动。但是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刚刚经过了重体力劳动的兄弟俩必须要摄入一些能量了。于是悠介只拆开了装有厨具的集装箱，洗干净所有要用的厨具，叫上了海斗一起去超市选购食材。

    “哇！折扣牛排！”

    悠介的眼睛被黄色的“半价”标签点亮，看到所有带有“折扣”标签的食材都会忍不住装车带回去。

    “海斗，你说说你吃排骨好还是牛排肉？呜哇，猪肉馅和牛肉馅也打折、还有免费的面包边！这些食材做汉堡肉也可以，你要哪种？”

    精力满满的悠介和一滩软泥的海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海斗双肘搭在推车上，将重量移动到推车，自己瘫在上面懒懒地回话。即便是身强力壮如海斗，这一上午的搬家也累得够呛。

    “排骨和汉堡肉。”?

    “了解。诶！那边的豆腐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做好像很适合味增汤，海斗帮我拿些昆布。”

    “是是是，遵命，哥哥大人。”

    海斗以趴在推车上的姿势，移动到了售卖昆布的区域。

    “诶？这不是悠介吗？”

    “郁也！你怎么也在？”

    在挑选昆布的海斗听到了远处的对话，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海斗透过货架的缝隙，回身暗中观察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边的超市买东西？”

    “今天刚搬家到这一带，准备庆祝一下。”

    悠介跟另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子交谈起来，言语间透出了轻松与亲昵。

    “终于如愿以偿独立出来了？恭喜恭喜，不过悠介下厨我肯定要蹭一顿的，我可以帮忙整理，所以务必让我去吃饭！”

    “好呀，没有问题，正好三个人一起吃吧。”

    那人显然是有些惊讶。

    “还有我弟弟。”悠介的眼睛一斜，一眼逮住了偷窥中的海斗，坏笑着把海斗叫过来。

    “郁也，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海斗。海斗，这是我的同班同学，早川羽弥。”

    “你好。”羽弥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海斗，那副神情与悠介像极了，显然是相处长久之后两个人互相影响的结果。

    “你好，早川前辈。”海斗则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依旧是面无表情。

    悠介与羽弥非常愉悦地交谈起来，疲惫的海斗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完全插不上话。直到悠介和羽弥走进了同一栋公寓内，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羽弥不用送我回去的啦！”

    “不是，我住这里啊！”

    “什么？”

    二人同时楞了一下，非常默契地先后报出了自家的门牌号。

    悠介：“1002。”

    羽弥：“1008。”

    随后两个人异口同声：“真的假的！”

    海斗默默的看着两个人击掌兴奋的样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存在感也已经低到不行了，刚到了悠介家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悠介帮睡着的海斗摆正身体，盖上小毯子。

    羽弥站在一旁，双手交叠，饶有兴致地倚着墙看着悠介。

    “冷落了这么长时间，暴脾气的弟弟君竟然也没有闹，哈哈，你俩看起来总算是有点兄弟的样子了。”

    悠介将食指放在唇间，摇了摇头，示意羽弥小声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打扰你可爱的弟弟君的。”

    不知过了多久，海斗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昏沉的头和不听话的四肢让海斗有些难受。挣扎着睁开眼睛，屋子里很昏暗，太阳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海斗睡下的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卧室的门缝透出了一线米白色的灯光。

    血液慢慢在四肢流淌，终于有力气驱动自己起身，酸软的身体和有些沉重的头，让海斗刚起来就靠在了沙发背上，身上的小毯子顺势滑落在地。一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小物件，发出碰撞的声音。

    安静的室内能听清悠介放下笔，起身挪动转椅，还有走过来打开门的声音。

    “醒了？”

    “嗯。”海斗还有些不清醒，揉着头问：“那家伙呢？”

    “你说羽弥，他早就回去了。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只能热一热中午剩下的了。”

    并不觉得羽弥是坏人，但是对于这个人的出现感到了一些的意外。

    ——哥哥的朋友，性格果然跟哥哥很相像。

    自己定是无法同羽弥那样，与悠介如此相像和默契。海斗这样想着，有些失落。

    食物的香味被微波炉的热量激活，刺激了海斗刚刚觉醒还有些迟钝的感官。悠介如此熟悉海斗的喜好，而海斗却突然发现悠介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如此模糊，好像从来不会说“不”的悠介也很少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偏好。

    海斗伸手支起自己的额角，让有些消极的自己不要太过多想。躲在客厅的纸箱里默默安静，直到悠介叫他去吃饭为止。

    怕打扰海斗休息，悠介下午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布置新家。只是简单地整理出可以洗漱睡觉的部分，二人陆续洗完澡在一堆箱子中只能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下午已经睡过的海斗完全没有办法睡着，各种想法在最容易消极的时刻在脑海中激荡出无数的暗流和回旋，让海斗有些辗转反侧。

    背靠背的悠介虽然合上了眼睛，但好像并没有睡着。

    “呐，海斗。”

    “嗯？”

    “如果是在晚上想事情会不自觉变得特别消极哦，所以不要在晚上睡觉前做决定，等醒来之后再想想就会不一样了。”

    “哥哥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一看就知道了，虽然海斗没什么表情，但是其实把注意力转移到肢体语言上，意外地好懂。”

    海斗翻身，看向悠介的方向，隔光隔声的窗帘严严实实的，月光都没有的房间一片漆黑，只听得见二人的吐息。

    “如果我像哥哥那样善解人意，或者像入江那家伙那样就好了。”

    “海斗？”

    海斗缓缓开口：“我完全，不清楚哥哥的事情。”

    “对呀，毕竟关系恶劣了一整年呢。”

    “抱歉。”

    悠介笑了：“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天冷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太大，让被子些许进了风，悠介向后挪了一小下，拉进了些许距离。

    “你说过要我补偿的。”

    “我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大概脑子里装得都是单词了。”

    “对哥哥生气的事情，要我怎么补偿？”

    “啊，那个啊，不是帮我搬家还帮我打扫房间嘛！”

    “那是富美子女士说的，不算。”

    悠介小声地笑了起来：“原来海斗是抖吗？”

    “才不是。”

    “不用着急哦，慢慢来就好。”

    被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悠介转过身来，抬手揉乱的海斗的头发。

    “慢慢变得关系更好吧，慢慢地找到两个人都舒适的相处方式吧。不要着急，就像现在一样，海斗只需要清楚地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好。”

    “嗯，我会的。”

    海斗不喜欢说谎，但是海斗知道这句话是应该是现阶段悠介最想听到的谎言。唯独此刻的心情，是不能告诉悠介的。

    “其实海斗真是好男人啊，人很温柔的，难怪女孩子会喜欢。”

    悠介拉过一只海斗的手臂当做枕头，还上手捏了捏。

    “为什么这么说？”

    海斗似乎能感受到悠介露出了那个好看的坏笑。

    悠介的声音突然变得软绵而娇媚：“海斗君跟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很有绅士风度嘻嘻啊，反正要再来一次，不用替人家”

    海斗猛地坐起身来，只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爆炸了。

    “不只是这句，还有还有，别看海斗君这样，尤其在这种时候很有服务精神，会讨女孩子欢心呢”

    “够了，求你不要说了。”

    尽管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海斗还是拿被子的一角挡住了自己涨红的脸，不想让悠介察觉到。

    “我可就在隔壁听现场直播，特别有画面感的好不好！还有还有：海斗、不要，那里啊，不行”

    海斗窘迫至极，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只得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躲开悠介。

    悠介轻轻拉开了床头灯，海斗羞窘的样子在昏暗的黄光灯下定是被悠介看的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传来，海斗被这个大笑中的人彻彻底底地戏弄了一番。

    “这个就是惩罚了，这样的海斗太有意思了，真是笑死我了。”

    ——这个人，简直是恶魔！

    海斗躲在床铺的另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

    “对了对了，海斗是平胸党来着，好多女孩子都会说：我身材又不是特别性感，真的可以吗？还有还有，海斗是年上党对吧，经常听到‘前辈’和敬语呐呐，海斗不要躲啊。”

    迅速切换声线的悠介，灵活地在不同的角色中切换，还摆出不同的表情和动作。海斗彻底投降，整个个人埋进被子里，希望能隔绝一切声音，更希望自己干脆不要存在。

    知道海斗怕痒，悠介隔着被子跨坐在海斗身上，对海斗的弱点展开绵延不绝的攻击。害得海斗整个人在被子里变成了一只扭动的巨大蠕虫，还因为看不到加上被限制，整个就是悠介砧板上的肥羊肉，任人宰割。还得听着这个小恶魔得意的笑声。

    一直以来神经紧张的悠介在这番胡闹下，久违的笑得这么放肆这么开心。趁着悠介松懈的这一瞬间，海斗一个有力的臀桥让悠介顿时失去重心，海斗借此翻盘掌握了制空权。

    海斗这才看清楚，一直神经紧绷的悠介终于躺在床上露出疲惫和放松的姿态。这样的视角敲响了海斗大脑中的警报，海斗急忙转过头去，放开了悠介。

    “怎么？不还击？”

    “你都说这是惩罚了，我还击什么。不过算扯平了，以后不要这样了，刚刚差点要死过去。”

    被子被二人这么一闹，已经乱七八糟拧成麻花了。二人铺平了被子重新躺回去。但海斗经过这么一出闹剧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睡意了，倒是悠介心满意足地准备好睡觉了。

    “晚安，海斗。”

    “晚安，哥哥。”

    海斗在心里默默咀嚼“哥哥”这个称呼，听着悠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规律。

    他起身绕开地上的纸箱，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月光顿时流淌进来，落在了悠介睡乱而翘起的发梢和光滑的后颈上。月光清冷色调下的皮肤，让海斗不由得想起了夏日祭被暖色灯笼照映而显出暖色的后颈。

    坐在床边，海斗看着熟睡的人，将手放在肆意跳动的心脏上，希望又不希望它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