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殿门阖上,只剩一片静谧。
萧承烨径自走入后殿,将沈晏词安置在床榻上。待下人将热炭盆送至,沈晏词才渐渐恢复些许气色。
见状,萧承烨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露出任何笑意。他伫立于床边,低头凝视着床上的人,眸色幽深。
眼前之人与他记忆中的分毫未改,连发梢都是熟悉的模样。可是,这个人已经离开了他整整五年。
五年无音绝响,连消息也无一丝一毫。而今日竟在如此场合突然出现,如同一梦方醒。
为什么当初要离开?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回来后还会走吗?
满腔的疑问翻涌而起,可拿捏不准当说些什么。
萧承烨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冰,唇角泛着一抹嘲讽。
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帝王轻轻地走近柔软的大床上,伸手去解沈晏词的衣衫。
那件单薄的外袍下,竟是赤条条的身体。
“老师……”萧承烨的话没说完,猛地转开脸去。
片刻的沉默,他霍的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宫殿。
那白皙柔软的身躯,让他想起几年来睡梦中不可说的片段。
萧承烨狠狠咬了咬手臂,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望着积雪,吹了会儿冷风才回去。
沈晏词意识模糊之中,只觉得身上温暖了许多,连僵着的身体都舒展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发生了什么,顿时脸色变得苍白。
睡过去?沈晏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他竟躺在萧承烨怀里睡过去了!
“……”
沈晏词低头一看,苍白的脸又瞬间红了,谁他大爷的把他衣服掀了!
沈晏词愤恨的合拢衣裳。
“老师,醒了?”
沈晏词微微一惊,闻言回头,只见萧承烨正坐在床边凝视着自己。
他脸色略显疲惫,眼神却依然犀利如刀。华丽的龙袍衬托出他整个人森冷的气质,像一柄出鞘的宝剑。
沈晏词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自己不是被冻晕了吗,怎么会躺在这里?衣服又是谁脱的……
一定是这小子。
沈晏词咬牙切齿,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羞恼。
“我没事。”他生硬地回答。
萧承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的衣服:“老师冻坏了,孤帮你换了身暖和的衣裳。”
沈晏词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确不是方才那件单薄的外袍,而是一套厚实柔软的寝衣。
他的耳根更红了,咬牙切齿道:“那还真是,谢谢殿下……陛下了。”现在是大人了。
萧承烨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只是淡淡道:“老师方才冻晕过去,让孤很担心。”
沈晏词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这次被系统喊回来,是因为萧承烨黑化严重,几乎要崩坏这个世界,所以他的任务是回来阻止萧承烨黑化
可是系统没有告诉他怎么阻止就跑了!这让他怎么办?
而且,狗系统还没告诉他,现在这个时间点,萧承烨到底有没有黑化!
沈晏词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开口:“陛…陛下,这五年,您过得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种问题未免也太蠢了些。
一个帝国的皇帝,有权势有金钱有美人,会过得不好吗?自己这种关心的话跟白问一样。
萧承烨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微微眯起眼睛:“老师这五年去了哪里?怎么今天才回来?”
沈晏词心中一紧,这问题着实戳中了他的痛处。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五年的离别,显然会让他更加不高兴。
沈晏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皑皑白雪。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打了个寒战。
“我这五年……”他斟酌着词句,“我去了很多地方。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才没能及时赶回来。”
语气中透着歉意。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回来好吧。要不是做任务,他们还真的就死生不见了。
“去了很多地方?处理一些事情?”萧承烨冷笑一声,“老师真会找借口。这五年孤派出多少人去寻找你,可一个都没能找到老师的影子。”
沈晏词无言以对。找到了才有鬼,他都不在这个世界好吧。
“老师就这么讨厌孤吗?”萧承烨忽然低声问道,“非要离开孤不可?”
沈晏词心中一震。他转过头,对上萧承烨阴鸷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心疼。
小时候这个孩子总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地叫自己一声“老师”。现在长大成人,却还是用这么伤心的眼神望向自己。
真是的……
“我不讨厌你。”沈晏词柔声道,“当年离开……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上萧承烨冰凉的手。
“不过不是现在。”
萧承烨冷哼一声,把手抽了回去。
我还能相信他的话吗?
哼,五年了,五年!他竟然还想继续骗我。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他死死盯着沈晏词,像要看穿他的心思。
沈晏词略微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歉意,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甚至还透着几分心疼。
骗子。
萧承烨嘲讽地想。
以为敷衍两句我就会轻易相信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晏词。寒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扬起他华丽的龙袍下摆。
“老师既然回来了,就该忠实履行作为老师的职责。”萧承烨眯起眼睛,“这五年,你错过的课还少吗?”
他一把将沈晏词拉起,语气中的威压越发明显:“跪下。老师自己教的规矩,如今都忘了吗?”
沈晏词的身体轻轻一颤,眼神黯淡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砖瞬间浸透了膝下的布料,沁入皮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入,让沈晏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三叩九拜……”他低声道,“臣,沈晏词,拜见陛下。”
话音方落,他便毫不迟疑地行了礼。三次叩首,九次顶礼,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
就像多年前在这座宫殿里教过无数次那样。
萧承烨冷眼旁观,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看着熟悉的身影行那样的礼,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许。
只有这个时候,他方能得到一丝真实的慰籍。
老师臣服于他。
他缓步走到沈晏词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吧,老师。”
萧承烨看着沈晏词缓缓起身,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厚实的寝衣竟已经在膝行时濡湿了一大片。
“老师的膝盖会着凉的。”萧承烨皱眉,伸手就要去扶。
沈晏词警惕地后退一步,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碍事。”他移开视线,沉声道。
这小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自己来了?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个恶劣的玩笑?
沈晏词并不想知道答案。他不着痕迹地远离萧承烨几步,虽然膝上的寒意更甚,却也让他心里稍安。
这孩子长大后不仅阴晴难测,反应也快得吓人。他实在是不敢贸然接近。
瞥见架上的铜镜,沈晏词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相貌——凌乱的长发,惨白的面色,满目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蓦地愣住。
——他好像,比五年前憔悴了很多。而且好像还年轻了不少?
不,是这副身子。
这副身子不是他的,虽然样貌一样,但也仅仅是系统打造出来的。
果然是狗系统,给他一副这么弱的身子。
沈晏词的眼神黯了黯,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件厚实柔软的披风覆上他微微发颤的肩。
“穿上。”萧承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老师到底在想什么,连冷了也不知道?”语气中满是不耐。
沈晏词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时,萧承烨已经远远走开,坐在一旁眯起眼打量他。
沈晏词下意识握紧了披风前襟,有些难堪地移开视线。
这孩子,怎么连神游都能察觉?也太敏锐了些。
而且……他刚才,是在关心自己吗?这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沈晏词心中情绪复杂,又有些暖意袭上心头。他抬手系紧披风,遮住了潮湿的膝。
“多谢。”他淡淡道,移步走到窗前,眺望外面皑皑白雪。
这一片冰天雪地,正如他此时的心境——寒冷,萧瑟,迷茫。
他想念从前的日子。想念那个还会粘着自己叫“老师”的小孩,那个还会对自己说悄悄话,讲小秘密的天真模样。
如今这个少年已经长大,身上满是他看不透的阴郁与戾气。就像这白雪覆盖下污浊黑暗的土地,让人捉摸不清。
沈晏词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原以为只要解释一番,萧承烨就会相信并理解他当年的离去。
可当他真正见到这个满腹狐疑,四处布下陷阱的少年时,他才知道问题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萧承烨再次看向窗外,雪景已不似之前那样萧索。只见冰雪反射着室内温暖的炉火,熠熠生辉,分外耀眼。
“老师一定很辛苦吧。”他低声道,“到处漂泊,无处可居。”
“或许吧。”沈晏词沉默片刻,“但我乐在其中。”
“哦?”萧承烨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真是乐在其中吗?那老师为何如今还要回来呢?”
这一句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如果老师真的这么自在,又怎会主动回来?
沈晏词眉头轻蹙,他当然明白萧承烨话里的深意。
回来?他自己都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回来。
系统说的是,因为萧承烨马上就要黑化了。可他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个人还剩下什么黑化的余地。
他早已黑透了。
骇人的阴狠和残忍,不仅体现在言行,更体现在这副阴晴不定的嘴脸。
不如从这里先开始解释吧。
“陛下,我离开的确是因为有要事在身。只是这件事很复杂,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长说。”萧承烨打断他,“老师今晚就住在这里,时间足够了。”
“哦。”我乖乖的应下,不敢反驳。
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萧承烨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沈晏词身上。那人应下来后便一声不吭,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沈晏词的袍袖。那纤细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瘦削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突出。
“怎么了?”萧承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吓到了?”
他走近沈晏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人瑟缩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老师的身子可真是一把好骨头啊。”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戏谑,“一阵风就吹得你东倒西歪的。”
沈晏词没有作声,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雪景,脸色越发苍白了几分。
萧承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俯身在沈晏词耳边吹了口气,低声说:“行了行了,别装了。孤知道老师只是做戏而已。”
谁,谁装!?
沈晏词瞪大了眼睛。
本来这身子就弱啊。
萧承烨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沈晏词按倒在床榻上。
他居高临下,眼中尽是残忍的笑意。
“老师啊,你以为装可怜能让我心软吗?”他冷冷地说,“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沈晏词微微喘着气,惶然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萧承烨眯起眼睛,目光在沈晏词的脸上逡巡。
“真是让人怀念啊。”他忽然低声道,“老师的这张脸,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捏住沈晏词的下颌,强迫那人正视自己。
“可惜,眼神却已经变了。”他冷笑着说。
沈晏词心中一紧,他猛地挣扎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萧承烨的钳制。
“我没有,陛下莫要胡说!”他厉声喝道,“我只是一时无话可说,不想再与您多做伤神!”
萧承烨冷冷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沈晏词见状便也噤了声,只是怒视着上位的人。
“到底是谁在伤神啊?”良久,萧承烨才幽幽开口,“老师究竟是记恨孤了,还是怨恨孤了?”
“我怎会记恨您?您又做错了什么?”沈晏词语气缓和下来,“是我当年擅自离开,令您伤心。您有怨我也是应当的。”
萧承烨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半晌,他忽然俯身在沈晏词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