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狐狸跟她通视频,说搜到了水系的动物,应当是蛇。
这个世界的妖精,通常只会变成人,没有电视电影里那么多花样。
变人之后,一般只在垂死之际才能恢复动物身。
像她妈那样的,算个异类。问她怎么做到的,她也不说,神神秘秘的,问多了就吹牛皮,掩着小嘴说自己天赋异禀。
听狐狸的讲法,妖术习得很耗时间的,所以打算等她过了高考再教她。施行妖法控制某样东西需要通过一定的介质。蛇的介质是水,狐狸的介质是火。
“暂时离他远点儿,不要靠近水源,我最近忙死了,四脚朝天的,过段时间去看你。”
季婕撇撇嘴,心道你不来看我我也死不了。
那边点点头,挂了视频。
季婕戳开狐狸的头像,是她和新男友的照片,男人很男人,女人很女人。
秋天干燥,风里带了凉气,但是还没有那么冷。远处有人晾了白床单,白得发亮,风中摇曳着,像古代人上吊用的白绸缎。
班上一众人凑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尖叫声不绝于耳。
季婕准备从旁边走过去,却被班长叫住。
“苏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哦。你们在看啥?”
“一个砍杀案。水果店老板把一对老人砍了,照片太血腥了。”
季婕凑过去,报纸上一个浑身血迹的老爷爷,估计看了很多刀。旁边还有个老奶奶倒在血泊里,已经昏迷。
那个杀人者拎着把刀站在旁边,一脸不知所措,仿佛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做。
季婕:“这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昨天啊。”
昨天?宋白昨天一整天都跟大家一样在上课,应该不可能施法影响那么远的人吧。
“听说是这两个老人买了香瓜,非说吃坏肚子,让水果店赔了50块,后来又过去要了500,再后来又要10000,不给钱就在门口骂。这小伙子一时激动,拎着刀就砍倒了两人,而且是连砍数刀。”班长边说边比划,也是气愤得不行。
这老人太蛮横了吧。可怜了这个小伙子。
“借过。”清清亮亮的声音。
季婕一回头就看见宋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里却有,跟温泉那次一样,藏在漠不关心的眼神下面鄙夷的微表情,他扫在报纸上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下等生物。看见季婕看他,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微妙,还是漫不经心的微笑,但却没有了鄙夷的感觉。
季婕有点儿脸盲,因为动物判断身边情况可不仅仅靠一双眼睛,更多是靠内心的感觉。
也许这家伙是个仇人的妖精吧,她想。
动物必须化成人,以人的形态参与规则社会的生活,还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就会招来研究之祸,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明明我们比他们强大得多,却要我们禁锢在他们脆弱的身躯和难缠的规则里迁就他们可怜的自尊心,维护他们卑劣的安全感。
季婕对这一点,也是无语的。如果宋白只是对此不满,厌恶人类,倒也没什么。只要不来攻击我,一切都好说。
季婕到了办公室,这件办公室是苏老师和另一位女老师共用的。
季婕进去的时候,苏老师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女老师轻声耳语:“苏老师刚睡着。”
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落在他脖颈上。光束中一些微粒纷繁跳跃,苏老师的头发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桌上整齐地摆着试卷,改好的、没改好的,还有一些本子、红墨水、蓝墨水、黑色木制笔筒。空气里都是墨水味,让人想起那个吃墨水的倒霉蛋。
旁边一个女老师轻手轻脚整理了东西就出去了。
办公室没有人了。
这个认知让季婕的心跳加速,仿佛要从那宽敞的红卫衣里跳出来。她想要克制呼吸,然而绵长的呼吸在静室更加明显,把阳光都吹得一晃一晃的。
阳台上大盆绿萝随着晃动,不知是微风,还是爱情。
季婕是看过苏老师的,她知道这人身体健壮,但是现在趴在这里蜷成一团的苏老师就像猫咪,弹软糯,有点儿可怜的意味。
她忍不住想要碰他,但是又不敢碰他。
阳光把她的手投到他头发上,随着手的移动,那影子一点点从侧脸到了发旋,从发旋到了脖颈,再回到侧脸。
“滴滴滴滴”
季婕往后一跳,束手束脚僵直站在一旁。苏老师揉揉眼睛,带着水光扫了一眼手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
手机屏幕上显示“王嫱”,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王嫱,苏老师的前女友。
他摇摇头,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挂断。
抬起头,仿佛被吓了一跳:“季婕?”
她已经调整好语言神态,淡定自若:“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抱歉我睡着了,这个”
“滴滴滴滴”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座机。
来电只显示一串号码,苏老师扫了一眼,好像已经知道是谁,犹豫了几分钟,纤长的手拎起电话筒,铃声骤然停止。
话筒里面传来美女的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被季婕听见。
“老师,我错了,我们见面吧。”
苏老师盯着显示屏几秒,又将听筒放回座机。
“不好意思。”他微微低头,好像犯了错似的,脸在阳光下有些发白。
“你看看这个。”上周考试的数学试卷,季婕凑过去,看见自己的试卷祖国江山一片红。
那天情敌出现,加上宋白威胁在眼前,她根本没心情写试卷,整场考试都在走神。
苏老师执笔给她详细讲解出错的关键点,还用红色签字笔把出错环节圈出来,提醒她后面的步骤可以怎么简省。
他眼下泛青,大约没睡好,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拖长了阴影遮住卧蚕,在白净的皮肤上温柔地摇晃。
外面已经有些桂花香,随着幽风送进来。
这些东西上课都会讲,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提前跟她讲一遍。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给自己整理行李,为什么半夜给自己下面条,一样。
他对每个人都温柔吗?
是的,但是有限度的。比如那个前女友,他虽然抱住了她安慰她,但却不再赴她的约。偶然相遇,依然温柔待之,但是既然分手,再没有破镜重圆的道理。
苏老师,是个又温柔又坚定的人。
那么他对她,是不是不同的呢。
可能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他几乎是毫无底线了,对自己好。即使她惹他生气,他也不忍心对她发怒。
也许因为在他眼里,自己是个小孩,还是个没人愿意照顾的小孩。
多年后季婕再回看,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情,他对她,也不是千依百顺,依然遵守一个原则。
“哒”
签字笔轻轻触到皮肤,凉凉的。
“你既然不想听就算了。上课再说吧。”他摇摇头,嘴角带着无奈的笑容。
不知怎的,她觉得他笑容太悲伤:“老师我听。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苏老师抬头,刚好看见少女讨好的表情,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眼睛亮亮的盛了星河,在阳光与桂香中晕染开来。他赶紧低下头,脸有点发热,握笔的手微抖,不过好在旁边的少女并不知道。他又重新讲起刚才的题目,感觉耳朵和脸颊都有点儿热。
如果季婕稍微太高视线,一定会奇怪苏老师的耳尖为何红了,可惜她正因为愧疚之心专心听讲,没有注意到少年老师外露的深情。
窗外桂花悄悄开放,一只百灵鸟站在树枝上嚎叫,鸟巢里,几只毛发不全交颈而眠的小鸟竞相凭着直觉往温暖安静的鸟巢里钻,想要屏蔽这一杂音。
被窝里,真香。
那么,秋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