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和戴尔蒙德是同一天出生在同一个小农场的两匹小马。他们俩一个出生在清晨,另一个则出生在傍晚,作为农场里唯二的马驹,他们和他们的妈妈一起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虽说两个小家伙生日完全相同,但农场主对他们有完全不同的期望。
杰伊的母亲是一匹黑色的吉普赛马,父亲则是农场里唯一的种公马——帕洛米诺色的卢西塔诺马。
吉普赛马体型娇小,他们有着带长距毛的可爱蹄子,个头也不太高,所以很适合给小朋友们当坐骑和宠物。杰伊的母亲属于这种马,品质在同品种的马里却不算太好,杰伊的父亲之所以没有被阉割,也仅仅是因为他脾气好而已。被随意混种生下的小马杰伊长得非常随便,多数时候奶油基因并不会作用于黑马,可杰伊的毛色却不是纯黑,而是比黑色更浅一些的烟灰色,鼻梁上的流星断断续续,下嘴唇还是粉色的。
怎么说呢,老农场主接生这匹小马的时候还挺高兴,等杰伊的毛被母马舔干净后,他才发现杰伊的毛色活像一只灰老鼠,脸上的白斑“颇有个性”,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丑。
老农场主在杰伊出生前担心的是这匹小马卖不出好价钱(非纯种的吉普赛马很难有好价格),现在就得担心杰伊能不能卖出去了。
而在傍晚出生的戴尔蒙德,就如同他的名字那般被寄予了厚望。
戴尔蒙德的母亲是农场主一家花了大半的积蓄买回来的威斯特法伦注册繁殖母马,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比赛也获得过不错的名次,之前在别的繁育场生下的小马也卖出了不错的价格,甚至有一匹成为了注册种公。在母马刚离开赛场参与繁殖的时候,她和公马的成绩决定了小马的价格,等小马开始比赛,“母凭子贵”的时代就开始了,老农场主将她买回来时,她已经十九岁了,但价格仍然高得令人咋舌。
老农场主一家都没见过戴尔蒙德的父亲,因为戴尔蒙德是通过人工授精出生的孩子,在给母马配种前,他们一家人研究了很久的马匹血统簿,终于选定了一匹栗色的障碍赛公马作为将来小马驹的父亲。
戴尔蒙德的颜色像极了自己的父亲,刚出生时他四肢修长,有着精致的头部和高雅的颈项,四个白蹄子的高度恰到好处,让他看起来像个穿着白皮鞋、戴着白手套的小绅士。老农场主的孙女看见戴尔蒙德长得如此可爱,居然说要睡在马厩里,因为她一刻都不想离开这匹小马驹。
小女孩儿的愿望自然没能实现,毕竟母马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可能会攻击人类,让一个小孩子呆在马厩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从前农场里有五匹马,一匹不怎么样的公马、两匹更不怎么样的骟马以及两匹母马,现在加上了两个小马驹,总算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增添了一些乐趣。,
老农场主是个很公正的人,他对待母马和小马的方式几乎没有差别,杰伊的母亲并不会因为生下了一个不好看的儿子而缺少食粮。两匹母马各自带着孩子占用了农场里最好的那片草地,两个小家伙可以肆意奔跑玩耍、夜晚在母亲的看护下呼呼大睡。
杰伊从出生开始肩高就比戴尔蒙德矮了一截,小孩子嘛,他没有感觉自己的母亲和对方的母亲、自己和戴尔蒙德有什么不同,在他们俩的母亲分别占据草场的一头开始吃草的时候,杰伊就尝试着接近戴尔蒙德,冲着对方摇摇毛发稀疏的小尾巴。
戴尔蒙德也很友好地回应了杰伊,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学着对面放牧圈里的骟马那样,轻轻叼住杰伊的一小撮鬃毛,或者用上唇磨蹭杰伊背部的短毛。
他们在学习怎么与同伴打招呼的时候,两匹母马都抬高了脑袋观察小家伙们的一举一动,杰伊的妈妈自知无论身高还是力量都比不过戴尔蒙德的母亲,所以很担心那匹高贵的威斯特法伦母马会攻击自己的小宝贝。好在优秀的血统遗传下来的不仅是良好的比赛能力,还有温柔敦厚的性格,她在发现杰伊真的只是想跟戴尔蒙德打招呼后,就又低下头吃草了。
等两匹小马驹都满月的时候,他们俩的母亲已经变成了难得的知心好友,吃草的时候经常头碰着头,偶尔跑动还是为了把跑远的小家伙们领会自己身边。
同他们的母亲一样,杰伊和戴尔蒙德也玩到了一起,就像双胞胎那样形影不离。
小家伙们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不过杰伊很喜欢站在母亲身边观察戴尔蒙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在对方蹦跳着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会感到特别开心。杰伊喜欢和戴尔蒙德黏在一起,戴尔蒙德倒是知道杰伊比自己矮,腿也不如自己那么修长,可当他们追逐对方跑来跑去的时候,杰伊的速度一点也不慢,有几次戴尔蒙德躲闪不及,直接一头撞在了杰伊的妈妈身上,然后杰伊又被他绊倒了,两匹小马驹的八条腿混在一起,都快打起架了。
在这种时候,他们母亲会轻轻摇摇头,用眼神表达对孩子过分贪玩的无奈。
杰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戴尔蒙德不太一样,是在老农场主的孙女放假回来的时候,当时他们俩已经半岁大了。
一般来说,在马半岁的时候,他们的肩高已经达到了成年的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此时戴尔蒙德的肩高有接近15掌,按照计算,他成年的身高可能会接近17掌,而杰伊只有13掌,如果他非常努力,成年时大概能有15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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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肩高差了二十厘米,那就不光是高度的问题了,就像他们俩的母亲那般,杰伊的妈妈比戴尔蒙德的妈妈小了整整两圈,一个可以承载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另一个只是小朋友的毛绒玩具,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杰伊长得难看,放假回来的小女孩儿会给戴尔蒙德刷毛,扎小揪揪,抱着戴尔蒙德讲故事,对杰伊则是直接无视,仿佛这匹烟灰色的难看小马压根就不存在。
“妈妈,她为什么不跟我玩?”杰伊蹭蹭妈妈的肩膀,小尾巴低垂下来。
他的妈妈想了很久,觉得怎么说都会让自己的孩子伤心,只能用嘴皮子给小家伙整理整理毛发。
那段时间,杰伊几乎没办法和戴尔蒙德一起玩耍,因为只要小姑娘在场,就会把杰伊赶到一边去,母马都很懂得自己的本分,所以杰伊的妈妈嘱咐杰伊不要跑到草场的那侧。
偶尔戴尔蒙德会望向角落的杰伊,用奶声奶气的嘶鸣跟对方打招呼,这让杰伊高兴了许多。
等小姑娘离开农场,两个小家伙又能凑在一处了。
他们俩长到八个月大时,戴尔蒙德的母亲已经怀上了下一个宝宝,杰伊的妈妈则没有,因为除了老农场主,其他人都不希望农场里再多一匹长相奇怪的小马了。
人类的风波暂时没影响到小家伙们的友情,戴尔蒙德的妈妈被牵到了另一片独立的草地,杰伊的妈妈带着两个小家伙,戴尔蒙德还喝过几次她的奶呢!
按照人类的看法,戴尔蒙德真像一颗未经切割的宝石,他的身体比例是那样的完美,性格也无可挑剔。而有着不出众父母的杰伊的四肢粗短,他的父亲腿脚干净,所以他不会拥有母亲那种长长的距毛,但稀疏的距毛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利索,更别提那肮脏的毛色和滑稽的脸了。
把“灰老鼠”和“宝石”摆在一起,实在是太残忍了。
戴尔蒙德只有杰伊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这是他们友情最坚实的基础——因为他们无从选择。
随着他们逐渐长大,戴尔蒙德终于发现杰伊跟自己长相差得有些多,杰伊的妈妈不好看,可杰伊居然比他妈妈还难看。不过他们终归是一起长大的,戴尔蒙德仍然愿意和杰伊黏在一起。
他们俩都以为,他们会在这个农场里生活一辈子,总是有对方相伴。
直到戴尔蒙德的母亲死于难产,打破了小农场的平静。
戴尔蒙德的母亲自从十一岁退役,几乎一年就要生下一个孩子。马的孕期是是一个月,也就是说,身为繁殖母马的她压根就没有休养生息的时间,即便老农场主给了她半年,可她已经是二十岁的老马了,再生产的风险实在是太大。很不巧的是,这次她怀上了一对双胞胎,两匹小马在肚子里就耗尽了妈妈的养料,以至于她没有力气将他们俩生下来。
兽医在她死前将两个小马驹从她的肚子里掏了出来,然而它们早已在母亲数小时的难产过程中窒息而死。
这匹威斯特法伦母马的死对这个本就不太富裕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她的价格太高,即使卖掉戴尔蒙德,也无法弥补她死去造成的经济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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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半的小马无法被拍卖,就算父母都是好马,马主也不愿意选购再过几年才能骑的小家伙。
埋葬戴尔蒙德的母亲和两匹未能顺利来到这个世上的小马后,老农场主开了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他们决定卖掉除了戴尔蒙德和杰伊之外的所有马,拿这些钱再买一匹像样的母马回来。
于是不久之后,杰伊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在他们不算漫长的一生中,再无相见的可能。
家庭变故让两匹小马被迫相依为命,害怕寂寞的他们有几个月睡在同一个马厩里,戴尔蒙德将下巴架在杰伊的背后,他问对方:“我们不会被分开吧?”
杰伊笃定地说:“不会的。”
不久,另一匹母马来到这个小农场,她的年龄比较小,但血统不太出众,自然不会是注册的繁殖母马。这匹母马习惯了大农场奢侈的伙食和漂亮的马房,来到这个较为简陋的地方难免心情不佳,常常以欺负小马为乐。
戴尔蒙德的身高和她差不多,她觉得这匹栗色的温血小马不太好欺负,转而欺负起了杰伊。在杰伊落单的时候,她就冲过来咬杰伊几口,等老农场主把她关到其他地方,杰伊的屁股上已经有好几块地方没有毛了。
戴尔蒙德心疼玩伴,将杰伊领到老农场主面前,老农场主拍拍戴尔蒙德的脖子,再给杰伊处理伤口。
事实证明,偏冷血的杰伊属于皮糙肉厚的那类,每次被咬都是戴尔蒙德急得到处乱转,他反倒安慰起戴尔蒙德了。
母亲的死给戴尔蒙德的童年留下了些许阴影,怪脾气的母马也让他们俩有了段比较艰难的时光,好在对小孩子来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们俩三岁了。?
马在三岁是肩高基本定型,发育从纵向转为横向——他们开始长肌肉了。此时的戴尔蒙德早就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了,肩高16.7掌,无论是跳障碍还是盛装舞步,这个身高都算合适。他栗色的鬃毛总是闪烁着健康的光芒,奔跑起来的时候充满了韵律感,等到肌肉强健到能够承载一个成年人时,他的才能会得到充分的展示。
杰伊依旧其貌不扬,毛色脏得像是洗不干净的墩布,不过在身高上他有些争气,或许是父亲的基因在最后起了点作用,他长到了15.5掌,差不多一米六,可以说是创造奇迹了。
老农场主请来了年轻的马术教练,戴尔蒙德和杰伊接受了相近的训练,戴尔蒙德掌握知识的速度比杰伊快不少。每次戴尔蒙德在附近悠闲地吃着青草,杰伊还在绕着圈乱跑,最后教练都摇头了。
“他不是一匹好马,不过脾气还不错,基础三种步伐能够掌握,将来给小孩骑应该合适。”教练是这么评价杰伊的。
杰伊听不太懂人话,只想和戴尔蒙德凑在一起吃草。
两匹年轻马第一次冷战是因为一截树干。他们俩在玩耍的时候发现了倒在边上的树干,戴尔蒙德轻巧地跳了过去,杰伊却被绊到前腿摔倒了。
戴尔蒙德绕回来查看小伙伴的情况,一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真是个笨蛋。”
杰伊没有反驳,他艰难地站起,一瘸一拐地绕过戴尔蒙德,往家的方向走去。
戴尔蒙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上对方:“抱歉,其实我没有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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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么想的。”屡次不顺利的训练让杰伊也有了点小脾气,他赌气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天生就是上赛场的料,我只适合陪小孩玩,不过小孩也不乐意跟我玩。”
他肮脏的毛色把老农场主孙女的同学吓跑好几次了。
杰伊明白过来,他是一匹一无是处的马,这样的他怎么适合跟戴尔蒙德当朋友呢。
看,戴尔蒙德也嫌他笨。
之后的几天,戴尔蒙德总跑过来跟他说话,可杰伊脾气再好,也是有自尊心的,虽说让他感到自卑的主要是人类,可没有戴尔蒙德,他不会面临如此惨痛的困境。
如果没有戴尔蒙德当他的参照物,他是不是能过得更好一些呢?这种糟糕的想法一旦从脑子里冒出来,就不可能被遏制。
要是没有戴尔蒙德就好了。
杰伊本以为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恶毒想法,他不会做任何伤害童年好友的事,即便他们此时关系不那么要好了。
另一方面,在热脸贴过几次冷屁股后,戴尔蒙德也伤心了,他不再和杰伊凑在一起,休息时会自己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两匹马没有意识到别离的日子已经很近,在他们四岁的那个春天,戴尔蒙德被带上运马车,就像杰伊的父母那样消失了。?
戴尔蒙德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不是最顶尖的种公马了,好在他的体型不错,四蹄也足够强健,拍卖的价格比同龄的其他数十匹马相比,还算看得过去。
老农场主拿到了这笔钱,却没办法拿塔补足这几年养马的花费,后来买来的那匹母马生殖系统有点问题,怀孕十分困难,早在戴尔蒙德之前就被卖掉了。
他决定不再繁殖马匹,至于杰伊,没人想买的话就留给孙女当宠物好了。
得知戴尔蒙德被卖掉,孙女的反应比杰伊大多了,她说就算没有戴尔蒙德,也不会骑杰伊这匹难看的马。杰伊终于发现,戴尔蒙德可能再也回不到这个农场,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对待戴尔蒙德态度,感到十分后悔。
作为唯一的马,杰伊非常孤独,在放牧的时候,他时常想象着戴尔蒙德从他的身边飞速跑过,想象着对方闪亮的毛发,和温柔的性情。
只是好像,一切都太晚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对方道歉了。
老农场主和杰伊都认为戴尔蒙德会过上好日子,尤其是老农场主,买下戴尔蒙德的是一个国内有名的大型马术俱乐部,他们旗下的许多匹马都获得过不错的成绩。可正是因为如此,只是比同品种的马“好了一点点”的戴尔蒙德并未得到太多的关注。
就像一枚不到一克拉的钻石戒指被扔进珠宝箱,戴尔蒙德不会是最吸引人的那枚宝石。
他被扔给一个还算老道的骑手进行专项训练,戴尔蒙德在严格的训练中迅速成长,但他无法成为同期生中最出挑的那个。这种情况带给他极大的心理压力,他时常表现得很烦躁,甚至在去训练的路上挣脱绳索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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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型俱乐部,这样的年轻公马着实不好管理,所以马房经理联系了兽医,为戴尔蒙德做了阉割手术。
就这样,戴尔蒙德永远失去了当爸爸的机会。
没有了过多的雄性激素作祟,戴尔蒙德确实变温柔了,却也因此变成了毫无个性的马。他和他的马主参加了几次业余比赛,马主就买下了更高等级的马匹。只能跳一米全程的戴尔蒙德忍受了一个又一个不怎么样的业余骑手,终于在一次比赛中被障碍杆绊倒,扭伤了腰。
肌肉损伤按道理来说,只要休养一阵就能康复,可戴尔蒙德成绩不佳,没有任何上升的机会,能取代他的马太多太多。俱乐部不养没有马主的受伤马匹,所以戴尔蒙德很快就被卖给了另一家规模更小的俱乐部。
这次他拥有了私人马主——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儿,男孩儿有着灰黑色的头发,和杰伊的毛色很像。
戴尔蒙德望着男孩儿,有好久好久,他都没有想起自己曾经的朋友了。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当他们与珍惜的朋友在一起时,会更加在意对方的错处,可一旦无法见面,念着的都是对方的好了。戴尔蒙德很想念杰伊。
十四岁的男孩骑着戴尔蒙德训练到了十六岁,当他能骑另一匹马跳过一米四的障碍后,他的父母就瞒着他,将戴尔蒙德再次变卖。
两年的时间加上年轻骑手,就算戴尔蒙德不计较那么多,他身上的伤也是只多不少,在他不到十岁的时候,毛色已经渐渐变得暗淡。如果他一开始就遇到一个负责任的骑手和马主,或许他此时已经踏上四星赛事的绿地,而不是在国内的几个俱乐部间来回辗转。
每次换地方,戴尔蒙德无法痊愈的伤就会多一些,他能住的地方也变得越来越差。?
最后一次被变卖时,他已经不能作为马术马匹被使用,而是到了一个农家。
用极低价格买下戴尔蒙德的人,打算用这匹十几岁的马犁地。
戴尔蒙德被牵进满是霉味的潮湿马厩,与几头牛关在一起,他很难相信,自己的余生会在这种地方度过。
杰伊说他天生就是上赛场的料,可是结果呢?他参加的比赛永远是业余的,在他最健康的时候,跳跃的高度也没有超过一米二,他被卖来卖去,现在居然跟牛一起关在脏兮兮的破屋子里。
曾经有人说,马是一种很讲尊严的动物,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自尊被人踩在脚下时,他们的烈性会让他们在一夜之间双目失明。在戴尔蒙德在马术俱乐部工作时,除了最早照顾他的人,没有谁知道他也是有脾气的,当农人第二天早晨来牵马的时候,戴尔蒙德漂亮的棕色眼睛已经被一层灰霾覆盖。
戴尔蒙德瞎了,眼睛没有任何光感。
一匹瞎掉的马是无法犁地的,再喂他吃任何草料都是一种浪费。好在他的价格很低,身上的肉还不少,卖到屠宰场还能让农人小挣一笔。
买这匹马第二天的农人毫无愧疚之心,他拨通了屠宰场的电话,让他们来拉这匹瞎掉的马过去。
屠宰场的车下午才到,戴尔蒙德眼睛看不见,也没有东西吃,在狭窄的马厩里撞来撞去,栗色的皮毛变得脏污。被牵出马房的时候,他很温顺,可当屠宰场的车停在不远处,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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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的本能让他发现了危险。
农人和屠宰场的工人气急败坏,愣是用鞭子把这匹马抽进了车厢里。
戴尔蒙德的身体伤痕累累,开车的人和农人则在抱怨这匹马不肯就范,害他们白白浪费了一张马皮的价值。此时此刻,戴尔蒙德总算认命了,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再见曾经的好友一面。
假如时间能倒转回四岁那年,他一定会坚持和杰伊黏在一起,多说点对方喜欢听的话,比如“你虽然有点笨,但是很温柔”。
以及,我很喜欢你。
明明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童年的记忆仍旧十分清晰。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开往屠宰场的车将在几分钟后接近他出生的地方——那个让他怀念了许多年的小农场。
他的好朋友杰伊依然在这,而当年闹脾气的小姑娘也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而且目前和杰伊的关系不错。
没有戴尔蒙德作对比,她在别扭了几个月后只能骑这匹不太好看的混种马,小姑娘不信邪,用推子将杰伊的体毛剃光,又编好了过分多的鬃毛,愣是把杰伊打理得非常像样。杰伊在公路骑乘时表现得十分镇定,他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唬到,所以女孩儿越来越喜欢骑着杰伊去找住在不远的童年好友一起玩耍。
这天也是如此。她骑着杰伊走在公路边的塑胶马道上,不久后一辆屠宰场的厢式货车经过,从未在路上受过惊吓的杰伊突然加速,跟着那辆车跑了起来。
她握紧缰绳,重心后移,希望能让杰伊停下,可是杰伊根本不顾嘴上的疼痛,速度越来越快,后来竟从跑步变为了袭步。
十八岁的女孩儿比年幼时沉稳许多,她不再给杰伊停下的命令,给出缰绳不去干扰对方,然后像骑速度赛马那样站了起来。
一个女孩骑着马跟着屠宰场的车跑了数公里,还是司机害怕姑娘和她的小马被卷进车轮里,才把车靠边停下。,
“你在干什么?这很危险!”司机对女孩儿吼道。
杰伊嗅着车厢的气味,开始嘶鸣。
戴尔蒙德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也跟着杰伊叫起来。
谢天谢地,女孩儿没有忘记戴尔蒙德,她打电话给自己的祖父并拖住了司机。
经过一番交涉,戴尔蒙德被以肉价的一点五倍卖给了老农场主,他和他的孙女看见那匹他们曾经寄以厚望的马被折磨成如今的模样,都难过得哭了起来。
不过还好,戴尔蒙德总算回家了。
这次公路飞驰让杰伊的四个蹄铁丢掉了三个,前腿受到了一些损伤,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非常值得的。
戴尔蒙德住进了小时候的马厩,熟悉的气味将他包围,在安心的环境下,他卧在厚实的草垫上好好睡了一觉。他睡了多久,杰伊就在一旁看了多久,他们都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可杰伊觉得,好像时间也没有改变太多的东西。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奇迹没有发生,戴尔蒙德的眼睛依旧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没有心慌,因为他能听见杰伊的呼吸声。
从此之后,杰伊成为了戴尔蒙德的眼睛,两匹马形影不离。每当戴尔蒙德走远了,他就追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的去路,然后叼起对方德尔鬃毛,把戴尔蒙德引到有嫩草的地方。
老农场主尽心尽力照顾着这两匹马,戴尔蒙德身上的皮外伤好得很快,但是兽医过来检查后发现,戴尔蒙德的四条腿筋腱都有伤,有一条韧带甚至完全断裂过,戴尔蒙德的余生都无法带着人奔跑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戴尔蒙德和杰伊一样,成了他们家庭的一份子,只要他能健康地活着就好。
戴尔蒙德回家后,杰伊忙坏了,照顾失明的兄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一匹牧羊马了。
当戴尔蒙德俯卧在草坪上休息的时候,杰伊得尽到侦查员的义务,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等待可能出现的危险。不过农场里都是熟悉的东西,连鸽子都没飞过来,一点都不危险,所以杰伊看着看着,注意力就集中在戴尔蒙德身上了。
戴尔蒙德看不见了,那么他还在意我的长相吗?杰伊的尾巴甩了甩,稍微有点烦恼。
“你在想什么吗?”戴尔蒙德抬起头,他现实耳朵转了转,很快脑袋也转向杰伊的方向。
“我在想”杰伊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戴尔蒙德的脸颊,“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奇迹为什么还不发生?”
“奇迹早就发生了。”戴尔蒙德轻轻咬住杰伊的一根小辫子,“在我要被送进屠宰场的时候,你发现了我,我用一生的幸运换来了与你的重逢,我觉得这很值得。”
杰伊害羞起来,他用前蹄轻轻踢了戴尔蒙德的肩膀,又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一次,我们真的不会被分开了吧?”戴尔蒙德问。
“嗯,不会。”杰伊平静地回答道,“绝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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