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是虞恪平率先提的。
从他身边出现第二个女人起,他和林珝的婚姻关系就注定要结束。
所有认识林珝的人都知道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类型,只是从前他是玉,如今他是瓦。
虞恪平提离婚的时候其实是想过林珝会不会挽留他的,虽然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所以他主动提出了离婚。
但林珝沉默良久,只回答了一句:
“好,找个时间让律师拟合同吧。”
如今拟好的合同都签了,虞恪平却有几分怅然若失,尤其是当他独自走出家门,而林珝却依旧平静地坐在客厅中时——这栋房子被留给了林珝,这是虞恪平最后一次能用“家”这个词来形容它了。
虞恪平觉得自己的心像下过雨的烂泥地,什么想法冒出来,都会先沾一身淤泥,又黏又腻,尝起来还是苦的。
他没想到签署离婚协议的过程会如此顺利,好像林珝早就准备好了要将他扫地出门,只等着他开口。
虞恪平开始有些后悔嘱咐张琰迟点来接。
天好似也知道他此刻心情寂寥,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
虞恪平站在廊下,看着雨丝汇聚成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处落脚的窘迫感。
身后的“家”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从前会在雨天为他撑伞的人,此刻冷漠地居于客厅,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女,已然分道扬镳,或许未来都不会同路。
即便虞恪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以后还会有的新的伴侣,新的孩子,新的家,但此刻也很难不因此感到怅惘。
即便再有底气应变大变的人,在大变到来的那一刻也是很难不茫然的。
但虞恪平这点怅然若失的思绪很快被噪声惊扰——一辆跑车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虞恪平不认得那辆车的车牌,他以为对方只是过路,暂且停一停,结果跑车停下来没多久,院门忽然打开了。
别墅的院门是自动门,出现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一种原因——在室内的林珝主动打开了院门。
虞恪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林珝滞留在客厅没走,原来不是为了躲他,而是为了等人吗?
虞恪平目光紧紧锁定着跑车,看它在院中找了个位置停稳停好,看它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大衣,眉眼长得颇为端正,甚至因为肤色偏白的原因,看着很有几分秀气。
虞恪平认得大衣的牌子,是林珝常买的一个奢侈品牌,但他不认得这个男人,虞恪平从未在林珝的社交圈子里见过他。
虞恪平看着他那张明显比自己年轻不少的脸,心中浮想联翩,而徐秉文看着他的表情,就能大致猜到虞恪平此刻在想什么。
徐秉文在心中撇了撇嘴,只有自己出轨的男人,才会动不动疑心妻子有外遇,哦不,现在是前妻了,而他也不是什么“外遇”,他和林珝的关系可是正儿八经的世交。
徐秉文的心中充满了对虞恪平的轻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冲着虞恪平挑了挑眉:
“好久不见。”
徐秉文这一声“好久不见”让虞恪平听懵了,谁和谁好久不见?他和眼前这油头粉面的小子?他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了?
但一路走到这个位置上,虞恪平早已学会了谨言慎行和不把话语说死,于是他只平静地开口:
“你是?”
徐秉文猜虞恪平大概是真没认出他来,这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和虞恪平上一次见面还是26年前。
那时他才16岁,这些年在国外,无论是饮食习惯还是衣着打扮,他都与当年有了极大差别,更别提身材外貌,虞恪平认不出他也实属正常。
于是他只是笑笑,露出微尖的虎牙,看上去颇为爽朗:
“恪平哥,是我呀,我是徐秉文。”
虞恪平其实还是没认出人,但他认得“徐秉文”这个名字,或者说他认得的是徐嵩年的“徐”,和徐秉光的“秉”。
出于谨慎,虞恪平和徐秉文又确认了一下,“徐嵩年和徐秉光是你的……”
“正是家父与家兄。”
虞恪平神色缓和了一点,作为林照石的女婿,他自然知道徐林两家的世交关系,也知道徐家兄弟与林珝从小一起长大,颇为要好,是正儿八经的发小,不是哪里来乱攀关系的野男人。
“是你啊,秉文。你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的?”
徐秉文看着虞恪平神色缓和,心里就不爽起来了,怎么,是他看上去不像正儿八经有竞争力的对手吗?凭什么知道他是谁后就放下心来?
所以面对虞恪平的问题,他嘴角上扬,略带点挑衅地回道: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不早不晚,大概比你出轨的时间早一点吧。”
虞恪平脸上的礼貌笑意消失了,但徐秉文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我爸听说你对不起桦桦姐,气得快要从病床上爬起来了,作为孝顺儿子,我自然要替他过来看看,不是吗?”
徐秉文彻底展露出攻击性,虞恪平反而平静了下来,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客气语气回他道:
“让徐老爷子操心了,不过这是我和林珝的事情,就用不着你们外人操心了。”
“哟。”徐秉文抱着胸靠在跑车上,“还让你拽起来了。你自己听听,你一个叫全名的赘婿,能和我们叫小名的娘家人比吗?”
“况且,你现在离了婚,连赘婿都不是了吧,还以为自己是桦桦姐偏爱的那个人呢?”
徐秉文一口一个“赘婿”、“娘家人”,堪称是刀刀扎心,扎的都还是大动脉。
即便虞恪平刚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打算与徐秉文计较,也很难不被气得青筋直跳。
实在是徐秉文太气人了。
更气人的是,他还拿徐秉文没办法。
徐嵩年虽然退了,身体也不好,但他还活着,不知多少人吃他面子,徐秉光和他一样是中将就不用说了,有这两尊大佛在头上罩着,徐秉文就已经能在京市横着走,更别说他本人没有任何职务,在国内没有任何牵绊,不怕举报和暗算,有钱有背景没拖累,简直是无法选中之人。
看虞恪平被气得脸色铁青,徐秉文心中多了一点警惕,虞恪平该不会想把在他这里受的气撒在林珝身上吧?
想到这里,徐秉文立刻警告虞恪平道:
“我告诉你虞恪平,你别以为林伯伯和婶婶不在了,你就可以欺负他的宝贝女儿,我们大家都有眼睛,看着呢。你不拿桦桦姐当回事,我们可在意着呢。”
面对徐秉文不加掩饰的敌意,虞恪平眯了眯眼睛,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当被当面侮辱的巨大荒谬感和耻辱感褪去些许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秉文言行的违和之处。
如果真的是为林珝撑腰,替徐嵩年传话,那么来的人为什么是徐秉文而非徐秉光?
无论从身份上,还是相处的情分上来看,徐秉光都是那个更合适的人。
当然,徐秉光可能太忙了,忙得没空注意这种琐事,但如果徐秉光早有替林珝在感情中受的委屈出头的意思,对他不可能一点表示没有——上次在某会场遇见时,徐秉光和他还是客客气气,一如既往的样子。
抛掉一切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答案对虞恪平来说就昭然若揭了——徐秉文恐怕是自己主动要来的,至于为了什么?
他刚才口口声声所说的“对不起”和“欺负”,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且,他和林珝刚刚才签署离婚协议,之前也是私下找律师拟的合同,怎么徐秉文现在就已经知道他们离婚了,还来得这么巧,刚好就在他签完合同没走的时候?
摸到对手的命脉后,虞恪平立刻展开了反击。
他朝徐秉文冷冷一笑,笑意里不乏讥讽:
“挺上心啊?怎么,就等着我和林珝离婚你好上位是吧?”
看到徐秉文的神情也沉了下去,虞恪平心底浮现出些许快意。
“可惜,就算我和林珝离了婚,我也是她孩子的爹,上赶着给比你小不了几岁的成年人当后爹,徐嵩年知道他儿子这么没出息吗?”
“还是说,嫌你哥光宗耀祖太出息,放你这个小的出来败败门户丢丢人,平衡一下徐家气运?”
“砰——”
别墅门“哐”地一下被推开,因为林珝推的力太大,重重砸在边上的廊柱上,砸出重重一声回响。
“虞恪平。”
林珝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