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把整面崖壁烧透。浓烟翻腾着扑向夜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了。
净因还在拼命往前挣扎,踢起来的沙土扬得到处都是。
元晏快要拽不住他,怒从心头起,就抬手甩了他两巴掌。
净因整张脸被打偏了。他愣在那里,手还伸着,半天没动。
“在这儿待着。”
元晏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冲进佛窟。
热浪扑面而来,火舌从洞口往外卷。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根本看不清里面。
她捏碎一张辟火符,躲开燃烧倒塌的木梁,一头扎进火海。
热浪翻滚,脸被烤得发烫,道袍的衣角瞬间卷曲焦黑。
经声从火海深处传出来。
烧塌的石块和木架堵住了甬道,冲不过去。
“无相法师——咳咳——”
元晏想扬声高喊,浓烟却直接灌进了嗓子眼。
无相法师端坐在烈火中,火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
淡淡的金色,从他胸口透出。
传说,佛陀曾为众生身做千灯,遣除无明黑暗。
如今,她竟亲眼所见。
无相似乎看到了她,烧焦的嘴唇微微向上,扯出一个平和的弧度。
老和尚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
又一根横梁轰然砸下,火星溅起来,在道袍上烧出一个大洞。
元晏退出洞外,看着那道金光越来越亮。
伴着一声沉闷的崩裂声,金光骤然熄了,诵经声也停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低语。
净因跪在沙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吞噬一切的大火。
“没……没关系的。”
那张满是绝望的脸,在火光中诡异地平复下来。
他嘴唇快速翕动着,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拼命哄自己。
“死了更好……净因还在……净因还在这里……“
他的手指抠进黄沙里,用力攥出一把,沙子很快从指缝漏光。
“佛庐还是我的……明年……明年……对,明年……够的……够的……“
他一下一下地抓着沙土,嘴里念念有词,又忽然抬手,往虚空里抓了一把。
“姑姑……不在……没关系……没关系……净因自己会……“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拼命抓住最后一点虚无指望,以此来抵抗全盘皆输的恐惧。
“没关系的……”
在极度的不甘中,他根本没意识到元晏已经回来,听到了所有。
元晏按住他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后背。
净因身体突然一僵,随即像被捅破了什么,拼命往他怀里拱。
拍着拍着,手在他后腰某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继续一下一下地拍了下去。
火光在两个人身上跳跃。
等他抽得没那么厉害了,元晏扶上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
净因愣了一下,他偏过头,嘴唇贪恋地贴上了她的手。
这张脸上,此刻卸下了一切伪装,干干净净,只剩最原始的依恋。
火还在烧。窟里的木架接连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我跟你走……我们回家……”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别再丢下我了……我听话……”
“嗯。”
“阵法是别人教我的。“他像得到了特赦,急切地往下解释,语速快起来,“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的,总会有人做——不是我的错——“
元晏没有应声。
“那些魂魄全是自己飘来的。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地方……我没有杀人……”
净因抬起头看她。
火光里,元晏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轻轻地,顺着净因头颅圆滑的弧度,继续一下一下抚摸他,直到摸上后脑的凹陷。
手掌覆上去,完全按住那处。
秦昭身上的魂幡,跟这庞大的拘魂阵,极可能出自同一人。
这一路上,从盗墓贼到佛窟,一环扣一环,绝不是他能布下的局。
是谁教他收敛脾气?是谁教他如何把控佛庐的?
“教你阵法的人,是谁。”
净因努力想把脸贴进她怀里。
“你走之后我天天想你。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
净因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没把质问当回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像条闯了祸的狗,总企图用摇尾巴来蒙混过关。
“是谁教你蛊惑人心的。”元晏继续追问。
净因抬起头,脸上是他幼年闯了大祸逃不脱时的那副表情。
“姑姑,抱抱我。”
元晏纹丝不动。
净因抓住她焦黑的袖子,火光在他眼珠上跳着。
“抱抱我吧。”
他贪婪地盯着元晏,把筹码加了上去。
“抱了我就说。“
死一样的沉默。
元晏定定地看着他。
当年她既狠不下心,又压不住火,动手的时候多,好好说话的时候少,最后什么都没改过来。
只是没成想,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果那时……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
卡住净因下颌的左手,开始发力。
很稳,很慢,一点一点增加着力道。
净因的眼突然睁大了。
“疼——“
“是谁。”
元晏手腕稳若磐石,继续转动。
“放手!啊——”
净因身体开始抽搐。他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逃跑,双腿却一动不动。
腰椎处的木榫早被元晏悄悄卸去,他连站立都做不到了。
净因只能疯狂地去抓元晏,在她胳膊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你不会的——你不会——你从来——“极度的痛苦中,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妄想。
元晏的左手还在缓慢而无情地转动,按在后脑的右手没有丝毫松懈。
偃师和偶人之间的神魂牵丝,皆汇聚于此。
昨夜男孩偶人碎裂,他得以继续操纵净因,定是在偶人掏心前一瞬斩断链接,将反噬压到了最低。
“啊!!不会放过你——下辈子——“
怨毒与恐惧撕破了最后一层温顺的皮。
元晏无动于衷,手上再加力道。
掌下灵丝疯狂震颤。
偃师蛰伏暗处,遇险斩断灵丝,便能断尾求生。
唯有一脉师承,能循着相同制偶手法,锁住其藏匿命门,封绝牵丝退路。
再以外力摧毁偶人,共感剧痛与术法反噬便会顺着灵丝成倍倒灌而回。
施术者道基崩毁,只能瘫在原地,被同门循迹诛杀。
这是苏崤说的,偃师清理门户的手段。
今日,她要亲手用在他血亲身上。
“舅舅——救——”净因的挣扎越来越弱。
元晏的右手倏地颤了下。
只一刹那。
被死死压制的灵丝,终于觅得一线生机,无声崩断。
咔哒。
偶人的头颅被拧了下来。
失去牵引的躯干颓然倒地,洁白僧衣上沾满了污泥。
那具无头的躯壳仰面朝天,双臂还维持着索要拥抱的姿势。
窟里的光暗下去,火势渐渐小了。
元晏垂下眼帘,静静望着手中头颅。
这孩子的偃术天赋从来不算顶尖,造不出千变万化的皮囊,只能照着自己的模样倒模。
如果不是太过熟悉,她估计真会被这具与真人无二的偶人骗过去。
这大概是他做工最精细、也最得意的一具偶人了。
和尚断颈处露出熟革与木骨,胶合的漆线根根崩断,往下滴着黏稠漆液。
那张脸上,还定格着前一瞬被绞杀的惊愕与痛苦。眉目之间,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的模样。
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什么时候来的?”元晏没有回头。
“有一会儿了。”宁邱的声音。
宁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头,递过来一块麻布帕子。
“郡守府的人快到了。”
元晏将头颅轻轻放回躯干之上,开始一点点擦去手上漆液。
崖壁上,极淡的金光从石缝里飘出。
随着余烟升腾,越升越高,越来越淡,向着西边去了。
东方,地平线跃出一道金芒。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