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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o节

    张子奇正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尽数发泄出来。

    泪眼朦胧中,出现一只素白手掌。

    “能起来吗?”

    清泠嗓音自头顶传来,宛若天籁。

    张子奇哭声一顿,呆愣愣仰起头。

    一袭绯色官袍,姿容出众的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和煦,周身仿佛在发光。

    张子奇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握住知府大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他比谢峥略矮一些,刚好方便谢峥为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谢峥让007帮忙兑换一瓶伤药,从袖中暗袋取出,交与张子奇,“你在流血,快去处理伤口。”

    张子奇眨了眨眼,痛觉神经回归,手背、脸颊传来剧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迟疑须臾,终是接过伤药,声线沙哑:“多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抬手拍去他肩上草屑:“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是安抚,更是承诺。

    张子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任泪水打湿衣襟,闷闷应一声,扭头直奔水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对话间,哭声渐止。

    众学生惊觉知府大人还在,霎时面红耳赤,胡乱拭去面上泪水,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学生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指向晕死过去的四人,“本官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为年长的学生站出来,款款道来。

    近些年,琼州府官匪勾结,匪患猖獗,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乱象之下,仍有极少数一批人,在夹缝中艰难求学,立志科举及第,改换门庭,带着家人离开琼州府,去别处过安定的生活。

    幸而当地官员虽贪赃枉法,却不曾关停县学、府学,更不曾停止科考。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从白身到童生,又从童生到秀才。

    只需再进一步,他们便有了为官的资格。

    为了精进自身,十拿九稳考取举人功名,这些秀才选择进入府学读书。

    四年前,府学唯一的教授致仕归家。

    致仕前,老教授举荐一位教谕,接任其教授之职。

    而这,正是府学学生噩梦的开始。

    没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镇压,因敦厚周慎,教学有方而上位的新教授原形毕露。

    起初,他只是肆意打骂学生。

    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如意,便将学生当作出气筒,动辄拳打脚踢。

    教谕们上行下效,跟着教授一起欺凌学生。

    学生们苦不堪言,有人向官府反映,却被差役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告知教授。

    教授闻讯,自是暴跳如雷,险些将那名学生活活打死。

    还是教谕眼看

    情况不妙,不愿惹上人命官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教授,没让他搞出人命。

    因着官府不作为,教授没了顾忌,变本加厉地欺凌学生。

    有学生忍无可忍,勇敢还击,被教授以不敬师长为由逐出府学。

    不出几日,那名学生被人打断腿。

    相依为命的父亲为了给他治腿,下海打渔,一个浪头再也没上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绝望之下割腕自尽。

    谁都清楚,那个家的悲剧与教授有关。

    为了仕途,为了家人,他们只能忍辱含垢,任由教授、教谕欺凌。

    “今日一早,教授阴沉着脸走进课室,让我们去屋后。”

    “教授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让我们顶着椰子,给他们当靶子。”

    “其实这两年,他们不止一次这么做,好几人因此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府学,再也不能考科举。”

    “我们虽常住府学,但也对大人您的事迹有所耳闻,有心想要向您求助,让您为我们主持公道,教授却以学业繁重为由,不准我们离开府学。”

    话到此处,那学生以袖掩面,双肩颤抖,哽咽无语。

    其余学生被同窗周身弥漫的绝望气息感染,皆红了双眼。

    谢峥得知内情,良久无言,叹道:“本官应该早些过来。”

    “不。”一学生抹去眼角泪水,却是笑道,“我们只有二十几人,整个琼州府却有数万人。比起我们,那数万百姓才更需要您。”

    谢峥看向这二十多名学生,长达四年的折磨令他们形容枯槁,在他们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疤。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坚定如磐。

    苦难没能阻挡他们求学的脚步。

    为了梦想,他们无畏无惧。

    谢峥想,大周朝正需要他们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文臣。

    谢峥按捺心头震撼,郑重承诺:“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众学生拱手:“多谢大人。”

    交谈间,张子奇处理好伤口,折返回来。

    谢峥瞧了眼他左脸上至少两寸长的擦伤,当机立断道:“诸位且归家休整几日,待本官处理好那几个混账,寻到合适的教授教谕,再派人通知诸位回来上课。”

    众人喜上眉梢,再度拱手称谢。

    自从知府大人上任,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归家,甚是思念亲人。

    谢峥目送学生们欢天喜地地离去,踹了瘫在地上装死的门房一脚:“将他们捆起来。”

    门房不敢迟疑,忙取来麻绳,将四人五花大绑。

    谢峥策马回到府衙,点了四个差役,让他们去府学抓人:“替本官转告狱卒,即日起那四人每日抽一顿鞭子,不必手下留情,鞭子蘸取盐水,越重越好,留一口气即可。”

    差役好奇,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竟让知府大人如此震怒。

    到了府学知晓真相,差役顿时气炸了,猛踹教授好几脚,一路拖行着回了府衙。

    将四人丢进大牢,不忘将他们的恶行告知狱卒。

    狱卒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但不妨碍他们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差役刚离开,他们便一盆冷水泼醒四人,绑上刑架,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阵猛抽。

    杀猪般的嚎叫在牢里回荡,直听得犯人们一哆嗦,汗毛倒竖。

    “这是犯了什么罪?大爷我在牢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犯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当属他们叫得最惨。”

    恰好狱卒经过,顺嘴说了。

    犯人们一拍大腿,直呼痛快。

    “老子偷了成百上千户人家,累计金银数千两,唯独没偷过读书人家,他们可真畜生啊!”

    “就该将那几个孙子扒皮抽筋!”

    “五马分尸!”

    “千刀万剐!”

    狱卒嘴角抽搐,有什么好吵的,五十步笑百步。

    谢峥回到值房,饮下两杯凉茶,召来吏房小吏,问他原先那位府学老教授的住址。

    府学教授也是有品级的,即便致仕了,吏房也留有他的相关信息。

    小吏前去查找,很快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暂停手头公务,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万幸,老教授并未搬家,身体还算健朗。

    “不知大人前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老教授躬身,谢峥忙抬手虚扶:“张教授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求。”

    老教授听知府大人如此称呼他,表情一肃:“大人请说。”

    谢峥道明府学现况,向他一拱手:“您在琼州府多年,想必也该知晓,城中鲜有教书夫子。便是有,也多是童生、秀才之流,难当重任。”

    “谢某实在无法,这才冒昧登门,请张教授出山,重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愣怔良久,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草民看走眼了,竟将那些孩子交付到一群恶鬼手中!”

    谢峥却是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有些人天生善于伪装,张教授又无火眼金睛,自然看不破那几个人皮下藏着吃人的畜生。

    张教授以袖拭泪,郑重作了个揖:“草民愿意重返府学,只是仅草民一人,终究不足以撑起偌大一个府学。”

    这也是谢峥所烦恼的。

    琼州府实在紧缺人才,尤其是教育行业,仿佛洒了百草枯似的,近乎寸草不生。

    莫说教书的夫子,连读书人也不见几个,真真是让人愁秃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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