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嬴政手边的玉镇尺,被他生生捏碎,碎玉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案上泅开刺目的红。他却浑然未觉。
几乎就在玉碎声响起的同时,殿外远处,尚工坊方向准时传来了标志一日上工的清脆钟声“铛”,紧接着,一阵模糊属于织女们上工时的欢快笑语,随风飘入死寂的大殿。
这充满生机的声响,与殿内的恐慌和君王掌心的鲜血,形成了刺耳又荒诞的对比。旋即,一切重新被沉重的政事与危机吞没。
嬴政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丝毫暴怒的痕迹,那双眼睛扫过满朝文武,却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冷意:
“赵人,这不是争霸。这是灭种。”
他甩开掌心血玉:“他们想毁的,不是几头牛,是我大秦子民明春的活路,是万千将士身后的粮仓,是这大殿之下,我嬴秦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打下的,国之根基。”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许行。”
“老臣在。”许行一步踏出,腰背挺直。
“寡人命你为抗疫钦差,持节,总领北地三县所有人力物力,扑灭此疫,凡疫区,许你便宜行事。”
“老臣,万死不辞。”
“云娘。”
“民妇在。”云娘从女官队列末尾走出,脸色惶然,但眼神坚定。
“你随许卿同行。一,查此疫是否影响肉食安全。二,研拟疫情之下,军民肉食替代之法。”
“民妇领命。”
退朝后,章台宫偏殿。
只剩嬴政与肩头光芒稳定流转的苏苏。
嬴政开门见山:“苏苏,此疫,你有几分把握应对?需付出何等代价?”
苏苏的光球愉悦地上下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的意味:“阿政,首先纠正你一个概念。在我这儿,对付这种明确历史记载过、病理模型清晰的生物疫情,从来不是有几分把握,而是有几种解决方案可选。”
她投影出一片光幕,上面快速列出条目:
【方案甲:基础隔离防疫包(已提供)。成本:低。效果:减缓扩散。】
【方案乙:广谱抗病毒增强剂配方(本土草药+生物萃取)。成本:中。效果:显著提升轻症存活率,遏制爆发态势。】
【方案丙:……(更多基于未来科技的选项灰暗,标注:当前时代基础工业不支持)】
“看,我们选方案乙。”苏苏的光球靠近那投影,仿佛在检视商品,“代价嘛,嗯,让我看看兑换价格,”
她假装沉吟,然后说:“搞定,兑换了。配方、工艺流程、注意事项,包括针对可能的人为投毒环节的预警和反制建议,都打包好了。”
嬴政微微一怔:“如此迅速?于你无碍?”
他预想中,这或许需要她付出不菲的代价。
“代价嘛,嗯……”她假装沉吟,随即光球散发出一种嘚瑟感:“这就好比你们国库里金山银海堆着,突然听说邻居家柴房失火可能会烧过来,你顺手拎两桶水泼过去,对你来说,这叫代价吗?阿政,这叫战略性冗余资源的合理化应用。我的积分仓库,就是干这个的。”
她稍微正经了些:“阿政,积分对我而言,是工具,是能量。用在拯救无数耕牛、保住春耕、挫败敌国阴毒之计上,是它们最高效、最值当的用途。这谈不上牺牲,这叫战略性投资。投资的是大秦的稳定,是民心,也是我们未来的更多可能性。”
随着她的话语,空中光芒流转,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被无形之手编织,迅速凝结、具现。过程流畅而稳定,没有剧烈的燃烧或波动,只有一种高效精准的创造感。
片刻,一卷材质特异且触手微温的厚实书册,轻巧地落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封面上有简明的图案和秦篆标注。
苏苏:“喏,手册。重点都标红了,尤其是警惕人为污染那部分。许行肯定用得上。”
她光球闪烁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哦对了,配方里需要一种喜阴的草药七叶阴藤做主材之一,我顺手把它的人工栽培棚架搭建示意图也附在后面了。这棚架搭好了,不光种这个,以后种别的喜阴药材、甚至是某些精细菜蔬都能用。许行要是问,就说是防疫需要,对,为了确保药源稳定,绝对是防疫需要。”
她飘到嬴政肩头,光芒映着他年轻却凝重的侧脸:“别一副我干了多大壮举的样子。我的富裕,就是用来确保你的国本无虞的。赶紧安排下去吧,时间要紧。”
嬴政伸手,拂过那卷充满未来感的手册,又侧首看向肩头那团依旧活跃,甚至因为办成大事而有点小得意的光球。
他心中那根因疫报和阴谋而紧绷的弦,似乎因她这举重若轻的姿态,稍稍松缓了些许。一种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不仅是得到解决方案的安心,更是一种对拥有如此底蕴莫测的盟友的深沉认知。
“寡人,记下了。”他沉声道,这次,语气中除了郑重,还多了笃定。
骊山学宫广场。
三十名经过紧急复训的畜产科学员背着小药箱、工具袋,挺立如松。
他们面前,是两辆装满药材、石灰、特制工具的马车。
许行注意到,队伍中,那个曾经晕血的学子文渊也在,脸色微白但腰杆笔直,背的药箱格外鼓囊,据说里面装了他家传的止血消炎药粉,他主动献出,希望能略尽绵薄。
许行站在最前,他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目光尤其在那鼓囊的药箱上停留一瞬,随即扫向所有人,严肃道:
“此次北上,非是寻常行医。你们要面对的,是瘟疫,是恐慌,也可能是藏在暗处、心肠比瘟毒还黑的手。记住,你们此刻所学,手中所持,才是护卫我大秦根基的真正刀剑。医的是牛,稳的是农,安的却是天下人心。”
他猛地举起一包生石灰,吼道:“都看清楚了。这玩意儿,现在比你们的命金贵。凡是病牛待过的地方,拉过、尿过、淌过口水眼泪的地方,都得给我铺上厚厚一层,再点火烧透。谁要是敢省,害得瘟神跟着你们回了家乡,老夫第一个把他宰了祭天。”
他又拿起一个简陋的棉布口罩:“还有这个。戴上。苏先生书上写明白了,病牛一个喷嚏,毒能飞三丈远。不想死,就把它给老夫焊在脸上。喝水,必须亲眼看着烧滚。碰过的衣物,必须用石灰水煮透。这不是请求,是军令。军令如山,违者,斩。”
他严厉的看向文渊等人:“你们的药粉、手艺,有用,老夫记功。无用或有害,便是戕害同袍,数罪并罚。老夫带你们出去,就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怒吼声冲破暮色,带着决死的凛然。
文渊重重吞了口唾沫,将背后的药箱勒得更紧了些。
云娘已换上利落的短打,正默默检查着几口特意打造的大铁锅和蒸馏器具。
阿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的蕙和几个女工抱着大捆厚实细密的棉布。
“云娘,”阿房将布匹塞进她手里,“新织的,厚实,吸湿。许先生说要做口罩、隔离衣,这些应该能用上。或许,还需要包裹一些东西,深埋。”
云娘摸着那柔韧的布料,重重点头:“我懂。这布最后裹着的,或许是牲口的尸身,但护住的,是更多活物的命,和无数人春耕的指望。”
许行最后看了一眼骊山学宫的匾额,不再多言,大手一挥:“上车,出发。”
马蹄踏碎暮色,车轮滚滚向北。许行在颠簸的车厢中,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开了苏苏给的那卷奇书。
某一页上,画着一些扭曲诡异被称作病菌的小点,旁边那行朱砂批注触目惊心:“此疫发病急、传播快,疑有非自然扩散特征。须极度警惕水源、饲料二次污染,防人为投毒。”
老人干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章台宫。
嬴政独坐。案左,是那份染着北地风尘的牛瘟急报。案右,是黑冰卫译出的赵谍密信。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山如渊。
“赵国以为,散播瘟毒,毁田伤农,便能撼动我大秦。他们不懂。”
他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北地郡,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阿房说,外面的纬线打了结。赵人以为,断了这纬线(指民生资源),就能让寡人的新政不成图。可笑。”
他转过身,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骊山、尚工坊和更远的闾巷:“寡人要织的,从来不是一匹任人剪裁的布。寡人要织的,是一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国之战衣。它的经线,是律法、是农工、是学宫。它的纬线,是民心、是肉香、是夜里千家万户的灯火。”
“瘟毒?”嬴政嘴角勾起睥睨的弧度,“不过是企图玷污一缕丝线的污渍。洗去便是。赵人敬鬼神而用毒,是旧时代的残响,是黔驴技穷的绝望。我大秦信人力而研防治,是新时代的曙光,是文明前行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