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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且看这疫病过后,是他们的鬼神诅咒厉害,还是我秦人的医书、石灰、和这万民一心铸就的战衣厉害。这,就是寡人正在浇筑的,他们永远摧不垮、毒不死的文明之基。”

    窗外,咸阳的夜灯火通明。尚工坊区域的织户里灯火点点,新建的养殖场灯笼高挂,更远处,隐隐有学宫弟子挑灯夜读的剪影。

    这片由无数细微努力汇聚成的繁荣光海之下,冰冷的暗流已汹涌成潮。

    而潮水之中,北上马车的蹄声、疫区农户的哭泣、赵国密室的奸笑、咸阳宫中的低语……正交织成一首关乎生存与毁灭、守护与破坏的宏大乐章,序幕已毕,正章渐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88章

    北地郡, 曲阳县外。

    没有欢迎,只有一片静到极致的恐慌。

    许行跳下马车时,脚差点陷进一滩暗红色的泥里。不是泥, 是混着血和脓的牛粪。

    他的脚底甚至感受到一股粘腻的余温。放眼望去, 田野不像田野,倒像被无形巨兽蹂躙后溃烂的腹腔。

    土路上, 村口,水渠旁, 横七竖八躺着肿胀的死牛,苍蝇嗡嗡成云。

    空气里除了腐臭,还有一股浓烈呛人的香灰味, 那是巫祝们泼洒的, 像给这片巨大溃烂伤口蒙上的一层苍白而滑稽的裹尸布。

    十几个披头散发, 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巫祝, 正围着一头刚刚咽气的牛又跳又叫,把大把大把的香灰和符纸往牛身上撒。

    更多的农民跪在远处, 朝着干涸的河床磕头,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河神息怒啊……”

    “求求了,留条活路吧……”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农,死死抱着一头还在喘粗气、嘴角流着白沫的黄牛脖子,哭得撕心裂肺:“不能烧,不能烧啊。烧了它,今年拿什么犁地?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你们要烧, 连我一起烧了算了。”

    他身边, 几个面色蜡黄的家人也跪着哭。更远处, 不少村民眼神麻木中带着敌意,盯着这些从咸阳来的官老爷。

    许行带来的学员哪里见过这场面, 脸色惊慌,下意识往后缩。

    “都愣着干什么,”许行一声暴喝,压下所有嘈杂,“按册子来,第一队,石灰画线,设隔离区,第二队,检查还有没有能救的牛。第三队,准备焚烧坑和生石灰。”

    云娘没等安排。她直接走到随行的军吏面前,道:“军爷,借几个人,跟我来。凡是确定没救、还有口气的病牛,以及所有死牛,必须立刻拖走。”

    军吏有些犹豫,看向许行。许行看着云娘平静却决绝的脸,重重点头:“听她的。”

    士兵上前,要去拖那老农怀里的牛。

    “滚开,谁敢动我的牛。”老农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柴刀,胡乱挥舞,眼睛血红,“我跟你们拼了。”

    人群骚动,几个青壮村民也站了起来,眼神不善。

    “娘……”云娘身边的学徒吓得发抖。

    云娘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径直走到那挥舞柴刀的老农面前三步远,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从自己脑后,用力割下了一缕乌黑的长发。

    那缕发丝在浑浊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走到旁边一头死牛旁,将它轻轻放在了腥臭的牛尸上。

    那一刻,它不再仅仅是头发。它成了抵押品,成了契约,更成了连接她这个外来者与这片苦难土地的、血淋淋的脐带。

    她转身,对着那老农,也对着所有村民,背脊挺得笔直,缓缓跪了下来。

    “我,云娘,骊山学宫作坊管事。也是个寡妇。我的命,跟诸位一样,不金贵。今日,我以我这缕头发,立个誓。”

    她看着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绝望的脸。

    “朝廷派我们来,是为救人,救地,救活路。今日处置病牛死牛,若有半分私心,若事后对大家的补偿安置,有半分亏欠——”她一字一顿,“我云娘,余生就在这北地做工,做牛做马,偿还到底。”

    她顿了顿,严厉道:“但这牛,必须烧。不为它,为你们还在喘气的牛,为你们田里还没死的庄稼,为你们家里等着吃饭的娃。是守着一头必死的牛一起烂,还是咬牙挺过去,挣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对士兵喝道:“动手。拖走。”

    那老农举着柴刀的手,僵在半空,剧烈颤抖。最终,柴刀掉在地上。他瘫软下去,捂着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士兵们再不犹豫,迅速行动。隔离区、焚烧坑、石灰带……冰冷的秩序,开始强行切入这片被恐惧和愚昧笼罩的土地。

    三天后,隔离区内,几头症状较轻、被许行用草药精华,是苏苏提供的广谱抗病毒剂,灌服过的病牛,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开始低头啃食特意准备的干净草料。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疫区。

    “神了。许先生真神了。”

    “活了。牛活了。是稷神显灵。许先生是活稷神下凡啊。”

    获救老农带着全家,对着许行的帐篷方向砰砰磕头。

    然而,阴暗处也在滋生。

    曾在夺了生意的本地巫祝,在几个旧贵族打扮的人家中,咬牙切齿地散布着更阴毒的流言:

    “知道吗?当年神农尝百草,为何最后肠断而死?因为他触怒了掌管百草生死的秽神。许行这老儿,用邪药强续畜命,就是在偷秽神的权柄。今日他能从瘟神手里抢牛,明日就敢从阎王手里抢人。天地序乱,人鬼不分,这就是代价。等着吧,怨气反噬,田土三年不长苗,祸及子孙。”

    愚昧的土壤里,这嫁接于上古传言的恶毒指控,比疫病传得更快。一些刚升起希望的农户,眼神又变得惊疑不定。

    嬴政披衣立于殿中,面前摊开着北地刚送回的疫区简报与许行的初步汇报。

    肩头,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

    “苏苏,”嬴政看向她,“北地情势,依你之见,许行能否控制?”

    光球闪烁了一下:“方案是最高效的,执行者是得力的。但阿政,你知道的,对抗瘟疫,尤其是这种可能有人为因素的疫情,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方法,而是时间,和人心。许老和云娘在抢时间,而赵人和那些巫祝,在攻人心。”

    嬴政:“苏苏,若赵国下次,不再散播谣言,而是收买死士,直接纵火焚烧骊山学宫、养殖场……你那些积分所换之物,可能一夜尽毁。建造总慢于毁坏,此乃人力之穷。你的库存,可经得起几次这般毁坏?”

    苏苏光球调皮地闪了闪,模拟出拍胸脯的动作:“阿政,你这就陷入思维定式了。我的积分,兑换的从来不是物品,而是知识和可能性 。他们烧得了工坊,烧得了写在纸上的图纸吗?他们杀得了工匠,杀得了已经传播开的新法吗?云娘在北地立的誓,许老展示的瘟虫,这些认知一旦种下,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至于我的库存……” 光球贴近他耳边,“它就像一个泉眼,你用得越巧妙,它涌出的新泉反而越多。所以,别总想着省着用,要想着大胆用,用得天下皆知,用得深入人心,这才是对我、对你、对大秦,最节约的方式。”

    她停了下来,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些:“比起这个,阿政,你是在担心北地,还是在担心,我会因为消耗而离开?”

    嬴政身形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北方的方向。

    “寡人只是觉得,”他声音低沉,“此番种种,无论是新织机、新农法,还是此次抗疫,推进得越快,所求于你之处便似乎越多。而赵国所施展的,尽是阴损毁坏之术。一者在建,一者在毁。建者需时费力,毁者只需一夕。”

    “你怕他们毁得太快,我们建不及?”苏苏问。

    “寡人是怕,”嬴政回过头,“有朝一日,若你需应对的毁坏太多,或寡人需你建造的太快,终有穷尽之时。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苏明白了。

    光球静静飘到他面前:“阿政,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的积分,是在漫长的之前攒下的。它不是为了让我在某个世界苟活,而是为了让我有能力,去真正帮助一个值得的文明,走得更稳、更远。”

    “帮助建造,本身就是在对抗毁坏。每多一架织机,每多一头健康的牛,每多一个像云娘那样能站出来的人,都是在赵国的毁坏之墙上,敲下一块砖。而我的库存,足够我们敲很久,敲出很大一片光明。”

    “所以,别把我想象成会燃尽的蜡烛。把我当作,嗯,一座为你而亮的,特别耐用的灯塔。风暴或许会让光芒看起来摇曳,但灯塔本身,坚固得很。”

    嬴政凝视着眼前这团似乎永远蕴含着不可思议能量与乐观的光,良久,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那萦绕心头的、关于耗尽的隐忧,似乎被她这番坚定而比喻奇特的话语,稍稍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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