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制定的,不是收购细则,而是《大秦羊毛及毛织品典章》。从羊种选育、牧地养护、羊毛分等九级,到工坊标准、贸易定价、商队许可……我们要为天下毛革之业,立下唯一的、不可动摇的规矩,这规矩,将从咸阳出发,随秦呢覆盖之地,成为新的王道。”
堂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阿房听得心潮澎湃,手心冒汗,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手中梭子织就的,是何等宏大而骇人的帝国蓝图。
议事毕,吕不韦却未让阿房立刻离开。
“阿房令君,随老夫去隔壁工坊一观。”他抚须笑道,“你解了北军将士的外寒,老夫这里,或许能解他们内垢,更能解国库之渴。”
隔壁坊区,热气蒸腾中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非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干净,仿佛雨后青石般的味道。
十几个陶瓮正在小火上慢熬,瓮中猪油与碱水(石灰提纯后所得)混合,咕嘟作响。
老师傅用长棍搅拌,待反应完成,倒入铺着干草的模框,冷却后便成淡黄半透明的皂块。
“此物,老夫称其为净身皂。”吕不韦拿起一块成品,递与阿房,“前次云娘所制,因猪油难得,仅供宫闱。如今新法养猪,油脂产量月增,此物便可量产。”
阿房接过,入手温润,嗅之清雅。一旁学徒端来水盆,她蘸水揉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现,去污力肉眼可见。
“妙极!”阿房眼睛一亮,“此物用于羊毛初洗,岂非比单纯碱水更温和有效?”
“正是。”吕不韦拊掌,“此为其一。其二,老夫已将其分作三等。”
他引阿房至一旁陈列的木架:
“上等兰芷皂,掺以少量珍稀香料,锦盒装盛,专售六国贵胄,价比黄金。”
“中等浣衣皂,猪油为主,略加松柏清香,散装零沽,平民亦可购得,一块可抵半月胰子。”
“下等工坊皂,仅用猪油与碱,专供各官营作坊,包括你的羊毛洗涤。我已算过,批量采购,成本比你们自备碱水还低三成。”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烁:“如此一来,养猪所得油脂,价值翻何止十倍?北军将士,从此可有清洁之皂净身洗衣,减少疫病。民间百姓,洁身净衣更为便捷。而我大秦国库,又添一稳定财源。此乃一举三得。”
阿房彻底叹服。她看着手中皂块,又想起那堆积如山的羊毛,忽然觉得,那条草原金路旁,似乎又分出了一条洁净之道,同样通往强盛与富庶。
五万件羊毛混纺冬衣内衬及大氅的军需订单,正式下达骊山工坊。一同送达的,还有吕氏工坊的第一批工坊皂。
工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梳毛机的嘎吱声、织机的哐当声日夜不息。加了皂液的热水池蒸汽氤氲,羊毛脱脂的效率与效果远超以往。
阿房不再只停留在织坊。她跑去畜牧司的档房,了解不同羊种的习性。
她追着吕不韦的门客,请教成本核算法。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调整织机,才能更快地织出更厚实紧密的羊毛呢。
这日,阿房巡视梳理车间,看着被筛出的、堆积如小山的短绒和次等绒,心疼不已。
“令君,这些绒太短,纺不成结实的纱线。”工头老徐无奈,“做填充又太费人工,只能当柴烧或是垫畜栏。”
阿房捻起一撮,蓬松柔软,保暖性其实极佳。烧掉?垫栏?她不舍。
“备车,进宫。”
章台宫偏殿,阿房带来了那团蓬松的短绒。
“苏先生,这些绒弃之可惜,可能另作他用?”
苏苏的光球绕着短绒转了两圈,道:“阿房,你们有没有试过,不织布,而是编成衣?”
光影变幻,显示出两根细长竹签,以及一团绒线如何在手指与竹签间灵巧穿梭,如同变戏法般,生长出一片柔软织物。
苏苏补充道:“此技名为针织。工具极简,两根竹签即可。对纤维长度要求低,正好消化短绒。成品弹性极大,贴身保暖,可随体型变化,尤其适合制作里衣、护颈、护膝、手套、婴孩衣物。而且,织错了或旧了,可以拆了重织,几乎毫无损耗。”
阿房死死盯着光影中那逐渐成型的、带着凹凸纹理的柔软衣物,呼吸都急促了。她常年与经纬打交道,思维固化于梭织,何曾想过衣物还能像编席子一样编出来?
“更妙的是,”苏苏光球俏皮地闪了闪,“此法易学易精,无需大型织机,在家即可操作。若推广开来,天下女子,无论能否离家,皆可凭此技换取工钱。这短绒,或许该叫妇功绒。”
一直静听的嬴政忽然开口:“此物可能军用?”
第92章
“太能了。”苏苏肯定, “大王,您想,士兵贴身穿着这种弹力毛衣, 再套外甲, 活动更自如,且多一层保暖隔层, 冻伤几率大减。破了随时补,旧了拆了重织成袜子, 物尽其用。”
嬴政当即决断:“准。在骊山工坊内设编造司,由……”
他目光扫过阿房身后一脸好奇与渴望的蕙,“由此女官蕙负责, 挑选灵巧女工先行学习。编成第一套完整技法与图谱后, 刊印推广。此技与秦呢同为国之重技, 擅学者, 亦予嘉奖。”
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王, 又看向阿房, 激动得脸颊绯红,跪下重重磕头:“婢子……臣定尽心竭力。”
阿房更加忙碌了。她不仅要跑畜牧司了解羊种,请教吕氏门客成本核算,思考改进织机,如今还要关注编造司的进展。
她看到蕙如何带着第一批挑选出的三十名女工,从笨拙地握针、绕线, 到渐渐织出平整的片状, 再到尝试连接成袖。
失败、拆解、重来……蕙的眼中却始终燃着一团火。
一天深夜, 阿房疲惫地回到值房,见蕙还在灯下, 对着一片织错的护膝皱眉苦思。
“令君,”蕙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若在这里加一针,这里减一针,是不是就更贴合膝盖的弧度了?我试了几种针法组合……”
阿房看着她因专注而发光的脸庞,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上下针、桂花针,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蕙只是她身边一个安静懂事、识字稍多的侍女。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钻研新技术,甚至开始思考改良。
“蕙,”阿房轻声道,“你觉得,这编毛衣,难吗?”
“起初觉得难,手都不听使唤。”蕙老实说,“可练熟了,就觉得心里静,手里有准。而且想着这毛衣穿在将士身上,或是卖了钱能让家里孩子多吃顿肉,就更有劲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坊里已有不少姐妹打听,何时能学这手艺。她们说,织布要织机,她们轮不上,但这竹针,自己削两根就能学……”
阿房心中触动。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无数个同样漆黑却可能因为一盏灯、两根竹针而亮起微光的家。
“你说得对。”阿房收回目光,对蕙微微一笑,“这不是废料,这是活路。你做得很好。”
第一批秦呢短褐与浣衣皂几乎同时在咸阳底层市井流传开来。
码头力夫抢购耐磨保暖的秦呢短褐,主妇们则围聚在杂货铺前,争相购买那据说去污强、留淡香、比胰子经用的古怪皂块。
而更精巧的针织软衣,最初只在骊山工坊内部和少数权贵馈赠中流传。
当然,新事物的普及总伴随杂音。坊间很快有老顽固斥肥皂为滑腻巫物,声称用后体肤滑不留手,是消磨丈夫阳刚之气、败坏淳厚古风。
更有御史风闻奏事,一本弹劾市井多皂,妇人多滑,风化不古,其心可诛,惹得朝堂上好一阵窃笑。
少府令也不含糊,直接将北军疥疮患病率骤降五成的军医记录甩出来,那御史顿时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言。
但很快,其贴身舒适、活动自如的名声便不胫而走。有商人嗅到商机,开始设法求购针法图谱和毛线。
北地郡的牧户接到了官府收购洁净羊毛、分等论价的告示,欢喜地盘算着扩大羊群。同时,他们也听说了咸阳有种猪油香皂和神奇软衣,心思活络起来。
阴山以北,匈奴王庭。
探子跪在单于面前,不仅汇报了秦呢,还带来了新消息:
“……秦人还大肆收购猪牛油脂,制成一种香块,洁身去垢,其兵卒似比往年洁净。另有密报,秦人女工似乎在用羊毛编织一种极贴身的软甲,具体形制还未探明……”
单于放下骨杯,眼神阴鸷。秦人的变化,快得让他心慌。不再只是坚甲利兵,而是从吃到穿,从用到洁,全方位地变得难以捉摸。
深夜,嬴政独自立于窗前,肩头苏苏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阿政,看见了吗?”苏苏说:“产业的力量,一旦启动,就像滚下山的雪球。北地将因羊而富,工坊因订单而兴,边境因暖而固,甚至,敌人已开始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