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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验尸细查,尤其是旧伤和随身物品。”嬴政对顿弱吩咐,“所有线索, 直接报给寡人。”

    “诺。”

    “蒙恬。”

    “臣在。”

    “加强骊山防卫, 特别是高炉和学宫。”嬴政顿了顿, “还有, 明日让膳房给所有值守的弟兄,加一碗热姜汤。”

    蒙恬:“……诺。”

    一场惊变, 处理得干脆利落。等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已是后半夜。

    嬴政回到寝殿,卸下外袍,坐在案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肩头的苏苏光球静静悬浮。她没说话,只是飘到案边,轻轻推了推一只陶碗。碗里是还温着的粟米粥, 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由于苏苏提醒青铜器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中毒, 而瓷器一时半会, 是没有功夫去研究的,因此嬴政与咸阳官员目前都改用陶器作为日常器具。

    嬴政看着那碗粥, 没有立刻喝。他抬眸看向苏苏,光球的光芒,似乎比平日要柔和些许,少了些活跃的跳动,多了分沉静的温暖。

    “今日,辛苦你了。”他忽然低声说,指的是那千钧一发的预警和能量偏转。

    苏苏绕着他飞了一圈,停在他面前:“知道我辛苦,就赶紧把粥喝了睡觉。能量消耗,睡眠是最好的补充剂,对你对我都是。”

    半晌,他才低声说:“……多谢。”

    苏苏绕着他转了一圈,道:“睡两个时辰。天塌不下来,我帮你看着。”

    嬴政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很糯,微甜。

    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宁静。

    嬴政喝完粥,放下陶碗,忽然问道:“苏苏,若没有你,今日那三支箭,寡人能避开几支?”

    苏苏的光球静了一瞬:“根据历史数据推演,若无预警,第一支箭命中率87,第二支63,第三支……你不会有机会看到第三支。”

    “也就是说,”嬴政看着自己的手,“寡人本该死在今夜。”

    “但你没有。”苏苏飘到他面前,“阿政,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嬴政沉默良久。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殿内只剩下一人一球,和一盏灯。

    他终于低声说:“寡人只是忽然想,这五年,有多少次,本该死,却因你而活。”

    “又有多少人,本该活,却因寡人而死。”

    苏苏的光芒,在这一刻,柔和得像要融化。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落在他肩头,将温暖的光,笼罩住这个十六岁便已背负了太多生死的少年君王。

    殿外,黑冰卫正在清洗廊柱上的血迹。

    殿内,一人一球,一灯一碗。

    而历史的长河,就在这血与粥、光与暗的交界处,无声地,拐了一个弯。

    。。。。

    章台宫,炭火烧得正旺。人却比炭火更燥。

    “东出,必须东出。”

    李斯几乎拍案而起,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沓边境军情急报。他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又急又厉:“大王请看,赵国郭开暗中向匈奴贩卖铁器,换取战马。楚国春申君在江东仿建小骊山,已挖走我们三个冶铁匠人。燕国使者在齐国大肆采购海盐,明显在为长期对峙囤积物资。”

    他环视众人:“列国已醒,他们在学,在偷,在联手,若我们再慢一步,等技术优势被抹平,秦弩对上的就是仿制的秦弩,秦甲对上的就是山寨的秦甲,届时,拿什么东出?拿什么一统?”

    “李长史此言差矣。”

    吕不韦不紧不慢地开口。他面前摆的不是军报,是账本。他随手翻开一页:“去岁,香皂、秦呢、精铁器三项,出口获利抵得上十五万大军一年粮饷。今岁,仅上半年,利润已翻倍。”

    他看向嬴政,缓缓道:“大王,打仗打的是钱粮。国库充盈,则兵锋所指,无往不利。国库空虚,纵有神兵利器,能撑几日?臣主张,缓攻伐,重商战。以秦货开道,蚕食列国经济命脉。待其民仰赖秦货、其财尽入秦库,大军一出,可传檄而定。”

    “那黔首呢?”

    阿房的话,让殿内静了一瞬。

    她和许行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卷田亩记录和医馆报表。

    许行指着记录上一行数字:“去岁关中新增沼气池三百座,今岁计划一千座。可工匠呢?材料呢?都调去造弩机、建高炉,谁去给黔首修池子?还有医馆——”

    阿房接话:“北地三郡,今冬冻伤病患较去岁增两成。为何?因为最好的羊毛呢料优先供应军中,黔首御寒之物不足。骊山医学院第一批学员三十人,有二十人被军医署抽调。民间疾疫防治,人手捉襟见肘。”

    她抬起头,直视李斯和吕不韦:“民为邦本。技术再强,货殖再盛,若黔首疾苦无人问,冻饿而死无人管,今日秦军穿的衣、吃的粮从何而来?明日谁人愿为秦卒,谁家儿郎愿上战场?”

    李斯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染血的布条,拍在案上:“黔首?北境将士不是黔首?这是昨日快马送回的,赵军斥候已装备仿制秦弩,射程虽不及,但已能伤我哨骑。技术优势窗口期,最多还有两年,两年后,若我军械无代差优势,死的就是边境的黔首,是秦国的子弟兵。”

    吕不韦冷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指向一行朱笔批注:“两年?李长史可知,若按你的强军方案,将七成资源投入军工,秦国经济会怎样?民怨指数(根据粮价、役期、讼案综合测算)将在八个月后突破红线。届时,无需赵军来攻,关中自身就会崩出裂缝。”

    阿房此时缓缓站起,轻声问:“李长史,吕相。你们可还记得力夫?”

    殿内忽然一静。那是三年前炸炉牺牲的匠人。

    阿房展开一卷名册:“这是三年来,因军工优先而延误救治,或死于劳累、冻饿的黔首名册。共一千七百三十二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

    她抬头:“我们造更强的弩,是为了让更少的力夫死去,还是为了制造更多的力夫?”

    三方各执一词,引据各有道理,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蒙恬皱眉不语,王翦盯着地图若有所思。韩非坐在末席,始终垂目。

    李斯转向他,请教:“韩公子乃法家巨擘,精通帝王之术。以你之见,当务之急,是强兵,是富国,还是安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非身上。

    韩非缓缓抬眼,眼神已无初到咸阳时的迷茫。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沉静:“《老子》有云: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又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吕不韦与阿房,继续道:“今李长史欲图强国之难,吕相欲为吞并之大,阿房与许先生欲持安民之基,皆合道也。然诸公之争,犹如争辩当先固堤坝、先积仓廪,还是先查蚁穴。”

    “韩非以为,”他最后看向嬴政,“堤坝不固,洪水至则仓廪与民皆没。仓廪不实,无御灾之资。蚁穴不查,则堤坝虽固,溃于瞬息。三者本为一体,先后之序,当视水情、粮情、蚁情而定,非可一概而论。”

    韩非语毕,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李斯眉头紧锁,他听懂了韩非的警告,心中忌惮更深,这位师弟,对秦政急切的洞察太过锋利。

    吕不韦则抚须沉吟,韩非将富国归于义,拔高了他的立场,让他颇为受用,但用药之法的比喻,也让他警醒。

    阿房看着韩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共鸣。她能感觉到,这位曾经的韩国公子,是真的在尝试理解并诊断秦国,而非简单评判。

    而嬴政肩头的苏苏,光芒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表示赞许。

    就在这时,嬴政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佩,看向殿外天色:“辰时已过。诸卿争论许久,想必也饿了。”

    他抬手,对侍立在旁的赵高道:“传朝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剑拔弩张、关乎国运的争论,就这样被一顿饭叫停了?

    宫人鱼贯而入,端上食案。很简单:粟米饼饵,肉羹,热汤。一人一份,放在每位大臣面前。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刚才还面红耳赤的李斯、吕不韦,此刻对着面前的饼饵,有点不知所措。

    阿房和许行默默拿起饼,小口吃着。

    李牧坐在客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李斯食不知味,机械咀嚼。吕不韦细嚼慢咽,眼神却不时瞟向嬴政,揣度圣意。阿房和许行安静进食,但紧抿的嘴唇显露出忧虑。

    而嬴政,很自然地吃着,就在此时,嬴政肩头那团光球,在食物端上来后,绕着嬴政的食案缓缓飞了一圈,光芒扫过饼、羹、汤。然后,光球似乎满意了,闪烁了一下,落在嬴政肩头不动了。

    连秦王吃什么,它都要管?而且秦王居然听之任之?

    李牧心中荒谬感更甚。而他不知道的是,苏苏的意念正在嬴政脑中响起,戏谑道:【啧啧,大型企业战略会现场。市场部(吕不韦)和研发部(李斯)掐架,人力资源和后勤部(阿房许行)诉苦,ceo(你)淡定吃饭……古今中外,管理层难题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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