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闻言,唇角一动。他忽然开口,问道:“这粟米饼,与五年前的比,如何?”
众人一愣。许行下意识答:“颗粒更饱满,磨得也更细些。因用了新式石磨和选种法。”
“这肉羹呢?”
夏无且道:“去腥之法改良,更添了黄芪、姜片,温补。”
嬴政点头:“所以,强兵、富国、安民,本就一体。诸卿所争,无非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他放下筷子,“但若心不往一处去,腿迈得再快,也是跛行。”
朝食很快用完。宫人撤下食案。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问题还在。
嬴政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众人,道:“李斯。”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李斯:“臣在。”
“军工科技, 确为当务之急。拨专款,扩骊山军器坊,匠人俸禄提三成。但有一则, ”
嬴政顿了顿, “凡新制军器,必先经民用改良试验。弩机滑轮可作水车轴承, 钢甲淬火法可试用于农具。军工之利,须反哺民生。”
李斯怔了怔, 躬身:“臣领命。”
“吕相。”
“老臣在。”
“商路不可废,然重心需调。”嬴政指向账本上一行,“香皂、秦呢、精致铁器, 这些奢侈品, 可高价销往列国贵胄, 榨其金银。但同时, 平价粮种、粗布、基础铁农具,以成本价, 甚至补贴, 售予列国平民。我要的不是列国贵族的金山,是列国平民对秦货的依赖,对秦法下好日子的向往。”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王圣明,此乃攻心之上策。”
“阿房,许行。”
两人起身。
“民生为根, 寡人从未敢忘。”嬴政从案下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 “此乃《五年基层医馆建设令》及《乡亭沼气普及策》。专款已划拨, 人手从骊山学宫下届毕业生中优先选拔。但你们亦需明白,”
他声音转沉:“无强大军工护卫, 尔等所建之安乐乡,便是豺狼口中之肥肉。无充裕国库支撑,尔等所谋之万民福,便是空中楼阁。故,尔等之业,与李斯、吕相之业,非相斥,乃相生。”
阿房与许行对视一眼,深深行礼:“臣等明白。”
“至于韩非公子所言 骤变则崩,”嬴政看向韩非,“寡人深以为然。故,今日起,成立大秦发展规划署,寡人亲领。李斯、吕不韦、阿房、许行,尔等皆为署内议臣。凡重大决策,须经署内合议,数据互证,利弊共衡。每月朔日,寡人要看到三方进展汇总,及相互协作之记录。”
嬴政示意赵高展开一幅巨大的绢帛,挂在殿侧。帛上是一幅复杂的树状图,根、干、枝、叶分明,标注着各种名词和数据。
“此乃大秦五年发展总图,苏先生所构。”嬴政指向树干,“根,是民生(农、医、教)。干,是国力(财、粮、人)。枝,是军力(器、技、训)。叶,是外拓(商、谍、战)。”
“李斯主枝,但需定期向吕不韦申报资源损耗,并向阿房许行反馈技术反哺成果。吕相主干,但需保障根的养分输送,并评估李斯的扩张成本。阿房许行主根,但需明白,根深方能枝 壮,需配合李斯、吕相的阶段性重点。”
“每月朔日,三方需将进展量化于此图。何谓量化?”嬴政目光扫过众人,“骊山学宫新设统计科,会教你们。简言之:用数字说话,用成果互证。”
众人心神俱震。这是将三方的争斗,框进了制度的笼子,逼他们必须合作。
“然,”嬴政话锋一转,“今日之争,能摆于朝堂。他日之谋,恐藏于暗处。”
他肩头的苏苏光球,此时微微亮起。
嬴政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即日起,设技术保密司与反间谍司,直属黑冰卫。凡涉及骊山核心技艺之图纸、匠人、物料,分级加密。”
“外流者,不过人级边角料。真核心,天地二级,窥视者,死。”
殿内落针可闻。
嬴政最后问:“诸卿可还有异议?”
无人出声。
“既如此,便按此行事。退下吧。”
众人各怀心思,行礼退出。
李牧也随着人流起身,却听嬴政道:“李将军留步。”
章台宫后,一处暖阁。炭火盆烧得正暖,驱散了深秋寒意。案上摆着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李牧坐在嬴政对面,依旧挺直脊背,但比起大殿上的紧绷,略微放松了一丝。
嬴政:“今日殿上所见,让将军见笑了。”
李牧沉默片刻:“臣只见诸公皆为国事竭力,大王善于调和鼎鼐。”
“调和?”嬴政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不过是把火药分开放,免得一下炸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牧:“留将军下来,是有事相询。”
“大王请讲。”
“若你是赵王,得知秦国正为先强兵、先富国、先安民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因此耽误了进程,你会如何?”
李牧一惊。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臣会一边加紧效仿秦国所长,一边设法让秦国吵得更凶,最好永远吵下去。”
“不错。”嬴政点头,“所以,今日这场戏,一半是真,一半也是演给该看的人看。”
李牧背脊陡然发凉。
嬴政肩头的苏苏光球,此刻轻轻飘起,飞到李牧面前。
李牧浑身僵硬,盯着那团光。
一个女声响起:“李牧将军,不必紧张。”
“阿政留你,非为试探,实为坦诚。赵国郭开所为,绑架学子、胁迫匠人、伪造信件……这些阴私手段,我们已知。”
“留你在秦,是保护,亦是选择。选你是否愿见,一个不止靠阴谋与血勇,也能靠律法与灯火走下去的华夏。”
“你心中仍有赵国,这很好。不忘来处,方知去处。”
光球说完,缓缓飞回嬴政肩头。
嬴政看着震惊难言的李牧,平静道:“苏先生所言,便是寡人之意。李将军,北境烽火未熄,匈奴仍是华夏大患。寡人予你北军副帅之职,协蒙恬镇守边防。一应待遇,与蒙恬同。你可愿?”
李牧坐在那里,许久未动。暖阁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
深夜,李牧回到客卿院。他屏退仆从,独自坐在案前。
灯火如豆,映着他沉静的脸。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赵军兵符,青铜质地,边角已被岁月和掌心磨得圆润。上面刻的字迹,代郡守将李,也已有些模糊。这是他在赵国二十余年戎马生涯的见证,是荣耀,也是枷锁。
他握着兵符,眼前仿佛闪过代郡的风雪,闪过那些同他出生入死的赵卒面孔,闪过邯郸城下,赵王那道将他一家老小赠与秦国的诏令。
不是背叛,而是被舍弃。
他拿起兵符,缓缓靠近烛火。火苗在青铜下摇曳,却终究无法点燃这金属。就像他心中对故国那份复杂的忠诚与怨愤,无法被简单的火焰焚尽。
他放下兵符,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打开,将兵符郑重放入匣中。
然后,他从今日嬴政赏赐的衣物中,抽出一条黑色的秦军发带。质地是柔韧的秦呢,边缘绣着细小的玄鸟纹。他看了许久,将其紧紧系在左手手腕上。
他合上木匣,扣上铜锁。钥匙在手中握紧,对着木匣,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那些代郡的亡魂:
“牧,赵将也。赵王弃牧,如弃敝履。然赵卒何辜?赵民何辜?”
“今佩秦绥,食秦禄,非忘赵也,乃欲观之,若秦政果如其所言,能止干戈,开太平,使天下再无如牧这般被弃之将,再无如代郡那般冻馁之民,则牧,愿以此残躯,试筑新路。”
他顿了顿,左手按在系着秦绥的手腕上,右手按住冰冷的木匣。
“若秦政亦为暴虐,则牧,当开此匣,执旧符。不以赵将之名,而以天下共弃之人的身份,向这无可救药的世道,讨最后一个公道。”
窗外,秋风呜咽。而明日,他将穿上秦军的甲胄,走向北境的长城。
骊山脚下,李牧勒住了马。
眼前景象让他恍惚,这哪里是工坊?分明是一座军营。
三千匠人整齐列队,清一色藏青色粗布工服,胸前绣着编号。没人交头接耳,只有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高炉像黑色巨兽蹲伏在山坳里,烟囱冒着白汽。
墨家钜子展开一卷复杂的图纸,上面满是苏苏标注的符号与算式。
墨家钜子扬声道:“诸位,三年前,苏先生赐下高炉法,让我大秦得铁,两年前,我们改良炉型,高效出铁,今日,”
他重重一点图纸:“我们要炼的,是苏先生所说的钢。 ”
“此炉乃第四代试验炉,目标炉温比现有最高纪录再高三成,所用耐火砖配方、鼓风法、乃至煤焦配比,皆为前所未有的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