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特使鞠武站在殿门外, 见到这一幕,心里胆战心惊,他深吸一口气, 抬腿迈过那只及膝高的门槛, 然而腿一软, 身旁的副使眼疾手快扶住, 才没让他当场跪倒。
鞠武额上全是冷汗。他昨日奉命参观了骊山工坊和蓝田大营。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浮现:通红的铁水奔流如河,高炉黑烟遮天蔽日, 工坊里机杼声震耳欲聋。
更可怕的是守卫骊山的那些秦卒的眼神, 冰冷锐利,操练时百人如一人,连喘气声都同步。那不是军队,是机器。
内侍长声通传:“燕使觐见——”
鞠武定了定神,整理衣冠,踏入大殿。
九级玉阶之上, 嬴政玄衣纁裳, 端坐如山。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 正好落在他肩头,映得那身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仿佛在流转。
鞠武走到殿中, 深深跪拜。“外臣燕国大夫鞠武,奉我王之命,拜见秦王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礼单,展开,念得极慢:“燕王献良马千匹,貂皮万张,玉璧十双,东珠百斛,唯愿与秦,永以为好,世世盟约。”
念完,伏地不起。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许久,阶上传来声音:“燕王厚意,寡人心领。”
嬴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赐座。”
鞠武一愣,战战兢兢起身,在侧席坐下,不是寻常使臣的末席,而是仅次於秦相的上宾位。
嬴政开口:“燕地苦寒,北有东胡。去岁冬雪可大?”
鞠武忙答:“尚可,尚可。”
嬴政看向他,道:“寡人闻燕地多牧,马匹精良。那千匹良马,一路南来,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鞠武连声道,“皆选辽东上驷,日行三百里不疲。”
嬴政点点头。他忽然抬手,对侍立在侧的蒙毅道:“取前日少府呈上的新图样来,赠与燕使。”
蒙毅捧来两卷图纸。
嬴政让人展开第一幅,上面画着曲辕犁、耧车、水车还有最重要的火炕等物,结构清晰,标注详尽。
“此一,乃骊山工坊新制的改良农具图。燕地多山,此犁轻便,一牛可挽,深耕倍于旧式。还有保暖的火炕,可让黔首们过一个好冬。”
嬴政递过农具图时,仿佛随口一问:“燕地冬日苦寒,新出生的羔羊,冻毙几何?”
鞠武答:“约三成。”
嬴政颔首:“用了新式农具和火炕,或可救回一成。皆是生灵。”
鞠武闻言,觉得特别扎心。
嬴政让侍从展开第二幅,“此二,乃平价秦呢配额文书。自明年始,大秦每年特供燕国秦呢五万匹,价仅市半。唯有一条,”
他顿了顿:“须以燕国特产药材、貂皮、东珠等物交换。”
鞠武手在抖。他懂。农具可增产,秦呢可御寒,都是燕国急需的。可这交换,等于把燕国的特产定价权,拱手交给秦国。
但他敢拒绝吗?“外臣代燕王,叩谢秦王天恩。”
他再次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
阶上,苏苏光球隐在嬴政肩后,轻声道:“搞定。农业和穿衣两条命脉,握在手里了。燕国以后想翻脸?先想想百姓冬天穿什么,春天拿什么耕地。”
燕使退下,偏殿门关。
李斯第一个开口:“陛下是否过于宽仁?燕国弱怯至此,当趁势迫其割让督亢之地,那里水草丰美,宜养战马,亦可练兵。”
嬴政没说话,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燕国北境,停在辽东和东胡的交界处。
“督亢之地,寡人若要,随时可取。”他转过身,“但取了之后呢?”
李斯一怔。
“燕国北有东胡,东有辽东野人。”嬴政竹杖点在燕国位置上,“让它活着,替大秦守北疆,防胡人。李牧在北疆练骑,正缺实战磨刀。”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待中原定鼎,寡人再回过头,接收一个被胡人消耗殆尽、百姓心向大秦的燕地。岂不比现在费心费力去治理一群惶惶不安的燕人,更省力?”
王翦闻言:“陛下是说,让燕国做我大秦的盾?”
蒙恬接道:“也是磨刀石。”
李斯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短视了。”
苏苏光球飘出来,绕着地图转了一圈:“阿政,你这是战略养猪啊。喂点饲料,让它帮你干活看门,养肥了,嗯。”
嬴政嘴角微扬:“肥了,才好宰。”
同一日,齐国临淄。
相国府后园,荷花正开。
齐相后胜半躺在湘妃竹榻上,两个美婢在旁打扇。他五十出头,面皮白胖,手指上戴了三枚玉戒。
对面坐着个秦商打扮的中年人,面皮微黑,笑容可掬。
“相国请看。”
秦商打开第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卷地契。
“咸阳渭水畔,百亩宅邸。推窗可见章台宫灯火,出门便是东西二市。这是吕相特意为您留的。”
后胜眼睛眯了眯,接过地契细看,上面连宅邸布局图都画好了,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秦商打开第二只扁匣:“这第二件,咸阳城四海钱庄干股凭证。年利两成,按季分红。”
不用说,这个钱庄只在秦国流行,而且还是吕相依据神秘的苏先生搞出来的。
后胜呼吸粗了。两成年利,齐国王室放贷,最高也不过一成五。
“至于这第三件嘛,”秦商神秘一笑,拍了拍脚边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下人开箱,里面垫着丝绒,躺着几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照人须发毕现。
一架黄铜八音盒,拧紧发条,便能叮咚奏乐。
还有几件精巧的铁制小玩意儿,后胜甚至叫不出名字。
“此皆骊山工坊格物司所出,天下独一份。”秦商笑眯眯道,“吕相说,相国雅好珍奇,这些小玩意儿,权当解闷。”
后胜拿起琉璃镜,照了又照,爱不释手。但他到底是混迹政坛几十年的老狐狸,放下镜子,叹了口气:“秦齐素来和睦,吕相如此厚礼,本相愧不敢当啊。”
秦商躬身:“相国言重。此非国礼,乃吕相与您,私谊之证。吕相常说,天下能懂商道、通时务者,唯后相一人而已。”
这话捧得舒服,后胜捋须微笑。
秦商趁热打铁:“吕相唯有一愿,今后秦齐商旅更加畅通。若边境偶有摩擦,望相国美言,免动干戈,伤了和气。”
后胜懂了。他屏退左右,连打扇的美婢都挥退,园中只剩二人。
后胜压低声音:“请转告秦王与吕相,齐军,绝不出境。”
想了想,他又补充:“至于境内嘛,本相自会约束,断不会让贵国使商,受了委屈。”
秦商深深一揖:“相国高义,吕相必有厚报。”
后胜哈哈一笑,亲自送客到园门。转身回来时,他脸上的笑容淡了。
门下谋士田轸从假山后转出,忧心忡忡:“相国,秦人此礼,怕是糖堇啊。”
后胜不悦:“你懂什么?秦齐和睦,商路畅通,于国于民,岂不美哉?”
“可秦人分明在收买——”
“收买?”后胜冷笑,“那也得本相愿意被收买。他秦国再强,还能隔着千里,管到我临淄来?”
他转身往内室走,边走边吩咐:“去,把琉璃镜挂在本相卧房。那八音盒送给夫人。”
田轸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三日后,临淄庄岳之间。
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市集,街宽十丈,店铺鳞次栉比。楚地的丝绸,赵地的毛皮,秦国的铁器,齐国的鱼盐琳琅满目,人声鼎沸。
张良走在人群中,后头跟着一个黑冰台的人。他一身青布深衣,像个寻常游学士子。黑冰台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看看临淄,写份见闻。
起初,他确实被这繁华震撼,可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粮铺前,掌柜正和客商争执:“你这刀币成色不对,我要秦半两。”
“都是钱,怎么不对了?”
“你看看这锈,前几日市曹才贴告示,这种锈斑刀币是□□,我只收秦钱,要么你给黄金。”
铁器铺里,两个齐国土匠在偷闲:“听说了吗?秦国的骊山工坊又在招人,会锻铁的,月钱三石粟,还教新式淬火法。”
“真的?可惜路太远。”
“远什么?我表兄上月去了,现在信捎回来,说顿顿有肉。”
酒肆二楼,几个齐国军官喝得东倒西歪:“呸,什么破剑,砍个柴都能卷刃,还是秦剑好,可惜买不到。”
“买?咱们的饷银都被克扣完了,拿什么买?我听说秦军士卒,顿顿有肉干。”
“何止肉干,人家有那个叫什么来着?青囊营,伤了有人治,死了家里有抚恤。咱们?自生自灭吧。”
张良默默听着。他走到最有名的鱼脍铺子鲙仙楼,花了一百钱,相当于咸阳的五倍价钱,买了最招牌的金齑玉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