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屈桓:“屈公忧心礼乐崩坏?那请问,当秦国虎贲钢剑砍断我楚军脖颈时,是吟诵《九歌》能挡,还是高谈尊卑能防?文明存续,靠的是血肉长城,不是故纸堆里的空谈,秦国已铸剑为犁,我们还要抱残守缺到几时?”
最后,他盯着昭睢,一字一句:“至于昭公担心的安稳?敢问,若秦国大军压境,铁蹄踏破郢都,你昭氏三千顷良田,是能变成城墙,还是能长出刀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亡国灭种之危下的安稳,不过是温水煮蛙,自欺欺人。”
“黄歇,你放肆。”
“够了。”
楚王完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看看黄歇,又看看三大族族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坐下。
“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不欢而散。
黄歇走出宫门时,景阳从他身边经过,冷哼一声:“令尹好自为之。”
屈桓、昭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黄歇站在宫门外,春阳灿烂,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从今日起,楚国正式分裂了。
。。。。
当夜,令尹府书房。
黄歇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秦纸,这纸也是走私来的,比楚国的竹简轻便太多。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楚政更始纲要》
第一条:废世卿世禄,以军功、政绩授爵。
笔尖悬停。他想起去年洞庭水患,一个世袭的云梦县公竟用朝廷拨下的救灾粮,为自己最宠爱的妾室修建芙蓉园。
而那园子里一块太湖石的价格,够三百灾民吃一个月。县中主簿朱英,正是他弟子,上报此事,反被斥为以下犯上。后来那县公酒醉失足落水身亡,郢都竟有贵族弹冠相庆:“终于能换个自己人去云梦了。”
第二条:收贵族私兵,编练国家新军。
三年前,秦楚边境摩擦,景氏私兵奉命驰援。然而他们抵达战场后,竟在十里外扎营观望,坐视友军苦战三日,直至那一营楚军全军覆没。带兵的景氏将领事后解释:“末将收到的军令是相机策应,观敌势大,故未敢轻动。”
而那一营将士的遗孤,至今还在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抚恤。
第三条:统一赋税,丈量田亩,按亩征收。
这条他写得极慢,昭氏在云梦泽畔的三千顷淤田,至少有一半是近十年趁着水患后百姓流离,强行兼并的无主之地。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夫,要么成了昭氏的佃户,世代为奴,要么逃进深山,成了盗匪。去年剿匪,官军抓到的匪首,竟是他幼时邻居的儿子,那个曾经嚷着长大了要当将军保家卫国的虎头少年。
第四条:设工官学,系统培养工匠。
最后一条,他几乎是一气呵成。三个月前,郢都最好的铁匠鲁大师偷偷来找他,老泪纵横:“令尹,小人不是不想为楚国出力。可昭氏工坊的大管事说了,我若敢把淬火的秘法教给徒弟,就打断我孙子的腿。”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黝黑的铁胚,“这是小人照着秦铁的样子,偷偷试了三年才炼出来的,您看看,像吗?”
黄歇看着案上光滑的秦纸,想起鲁大师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想起他说:“令尹,不是小人不爱楚国,是骊山那边,真教东西啊。”
“老师。”
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朱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今日朝会之事,已传开了。下官联络了二十七位县令、郡守,皆愿支持老师变法。其中九人表示,只要老师一声令下,他们就在辖内先行试点。”
黄歇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黯淡:“二十七位,还是太少了。三大族掌控的郡县,至少有四十个。”
朱英压低声音:“但我们在地方。郢都的政令出不了百里,可县令的手,能摸到每一个乡亭。老师,下官有一策。”
“讲。”
“三大族根基在郢都,在封地。我们避其锋芒,先在淮北三郡试行变法。那里离郢都远,三大族的控制力弱,且连年受秦、魏侵扰,民心思变。我们就在那里减赋税、兴工商、练新军。做出成效,百姓得利,自然归心。”
朱英眼中闪过锐光:“等淮北三郡成了气候,就如同在楚国腹地插进一把刀子。届时,不是我们要去说服郢都的贵族,是郢都要求着我们分一口饭吃。”
黄歇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淮北三郡,郡守里,有我们的人?”
朱英笑了:“至少有两个半。下官已安排妥当。但老师,三大族绝不会坐视。他们若动私兵……”
黄歇抬头,望向北方咸阳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就让他们动。这潭死水,总要有人先搅浑。只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英:“我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匠人,需要那些秦国有而楚国没有的东西。”
朱英会意:“走私渠道,下官已暗中打通三条。秦国的铁器、农具、药丸,甚至那个秦呢,都能弄进来。只是价格……”
黄歇接着道:“多贵都买。用我黄氏三代积蓄买。若还不够,就把我在郢都的宅邸、田产都卖了。”
“老师。”朱英震惊。
“朱英,你记住。”黄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楚国若亡,我要那些宅邸田产何用?楚国若存,天下何处不可为家?”
同一时刻,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着黑冰台送来的密报:楚国朝会争吵详情,黄歇变法主张,三大族激烈反对,淮北三郡暗中串联。
苏苏光球飘在肩头,她轻声道:“阿政,黄歇这老头,倒是有点血性。可惜,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嬴政放下密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楚地辽阔的疆域,最后停在淮北三郡的位置。
“苏苏,你说,寡人该如何做?”
苏苏沉默片刻:“帮黄歇,但不要明着帮。”
嬴政挑眉。
“黄歇要变法,缺钱,缺粮,缺匠人,缺技术。我们暗中给他。通过商人,通过走私,通过那些仰慕春申君的地方官,尤其是淮北三郡。”
“让他有力量和三大族斗。”
“让他们内耗,流血,把楚国的元气一点点耗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嘿嘿。”
嬴政接上了后半句:“我大秦铁骑,便可去接收一个千疮百孔、再无抵抗之力的楚国。”
他转身,望向南方,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传李斯。”
片刻后,李斯入殿。
嬴政将密报推过去:“楚国将乱。黑冰台的口口计划启动。你亲自督办。”
李斯快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臣明白。只是尺度该如何把握?”
嬴政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七国舆图前,背对李斯:“给春申君的药,剂量要刚刚好。”
“既要让他能撑着与三大族斗,又绝不能……”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幽深的寒芒,“让他真的治好楚国。”
李斯深深躬身:“臣,领命。”
苏苏飘到嬴政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阿政,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君王了。”
嬴政抬手,虚虚拢住那团温暖的光球,低声说:“苏苏,若有一日,寡人也要对你用计……”
“那我就咬你。”光球凶巴巴地闪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是嬴政,我是苏苏。我们之间,不用那些。”
嬴政嘴角微扬,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窗外春深似海,暗夜无垠。
而楚国的分裂,才刚刚开始。这场始于咸阳宫一场宴会的风暴,终将席卷整个南方,用鲜血和权谋,为天下归一写下最残酷的注脚。
千里之外,郢都令尹府。
黄歇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玉兰残香涌入。抬起头,只见夜空沉沉,无星无月。但他仿佛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淮北三郡的田野上,那些即将破土的秧苗;看见了那些即将拿起新式农具的农夫,那些即将进入新学堂的工匠子弟。
“楚国啊。”他轻声叹息,却又挺直了背脊。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为这八百年故国,挣出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他自己的骸骨来铺路。
春风吹过庭院,卷起案上墨迹未干的《楚政更始纲要》,哗哗作响。
第116章
燕齐的绥靖·鲸吞前的盛宴
咸阳宫正殿。
鞠武在殿外等候时, 恰好看见一队黑冰卫押送几名身着齐国装扮,却满脸血污的囚犯经过。
为首的军官向蒙毅低声禀报:“大人,临淄来的细作, 在骊山外围窥探, 已招供是齐相后胜所派。”
蒙毅只是点点头:“按律处置。”
随即仿佛才看见鞠武,温和一笑:“让燕使见笑了, 几个毛贼而已。陛下正在等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