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半后,秦王政十一年冬,章台宫,灭楚决策会议。
吕不韦呈上厚厚一卷《大秦三年发展书》。
“陛下,国力已达巅峰。”老相国眼中放光,“如今大秦,可同时打三场灭国战而不吃力。”
黑冰台统领接着汇报楚国内乱:“春申君黄歇,三个月前被屈、景、昭三族联合刺杀,死于郢都街头。”
“楚王完病重,三大族各立公子,内战已起。”
“项燕被排挤,领私兵退守江东。”
“楚地饥荒,民易子而食。”
白起缓缓开口:“时机到了。”
王翦点头:“臣请兵六十万,其中二十万,用新整编的燕齐赵劲旅。分五路攻楚,主力直扑郢都,偏师断长江粮道。”
李斯补充:“攻心为上。臣建议发布《告楚民书》:降者三十税一,擒贵族献者赐田宅,楚军倒戈者功同秦卒。”
他拿出一份样稿:“印刷百万份,用热气球撒遍楚地,墨家已造出可载百斤的球体。”
韩非却提出忧虑:“此举是否会加速楚国内乱,导致更多平民死伤于战火?”
王翦沉声道:“战火难免。然长痛不如短痛。秦军速胜,楚民可早获太平。”
吕不韦道:“后勤无虞。臣已沿长江建十大粮仓,备千艘运输船。”
韩非最后发言:“战后治理,臣拟《楚地分治十三策》。建议将楚地拆分为多个郡,重用归顺的楚地人才,范增先生已入国策院,可主楚地安抚。”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那片最后标着楚字的土地。
他终于开口:“三个月后,初冬发兵。”
“此战,不仅要灭楚,”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楚国疆域:“更要让楚地百姓,像赵齐之民一样,过完这个冬天,就能看见明年春天的希望。”
转身,下令:“传令全军:楚国贵族可杀,但楚民不可伤。焚城者斩,掠民者斩,毁田者斩。”
“寡人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楚国。”
众人肃然:“诺!”
夜深,嬴政与苏苏站在章台宫最高处。
咸阳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远处骊山学宫,依旧灯火通明,新一期郡守班正在挑灯夜读。更远处的蓝田大营,隐约传来操练的号角。
苏苏轻声道:“阿政,这一战打完,天下就真的统一了。”
光球温柔地贴着他的脸颊:“你怕吗?”
嬴政望着星空,许久没有回答。
“寡人怕的不是统一。”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而是统一之后,该如何让这片土地,永远不再分裂。”
苏苏知道,这是秦始皇终生未能解决的难题。
也是这个年轻君王,即将面对的、比战争更残酷的考验。
“但至少,”嬴政伸手,仿佛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星辰,“寡人想试试。”
苏苏沉默了片刻。
“阿政,”她忽然说,“你设计的这台帝国机器,现在跑得很快。但你要小心……”
她的光芒微微闪烁:
“机器越精密,某个零件出问题,引发的崩溃可能就越彻底。”
嬴政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星空,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同一片星空下,蓝田大营。
小小年纪项羽趴在榻上,就着油灯,在一本空白册子上写字。
这是蒙恬军中发现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着:
“今日跑操,又输给蒙虎那小子。不服。”
“但秦军的铠甲真亮,弩机真厉害。”
“叔父来信,说在军校教兵法,秦王还夸他讲得好。”
“奇怪,秦人不是仇敌吗?”
“可这里的饭,比家里吃得饱。”
“明天,一定要跑赢。”
上面还画了个持戟小人的涂鸦,旁边写着:“长大要当大将军。”
今日,他新写了一行:“今日蒙恬将军说,天下将定。”
“我问:定了之后呢?”
“将军答:建设,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写到这里,项羽停下笔笔,他看着那行字,歪着头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好日子,是什么样子?”
孩童的问题,在寂静的军营里,没有答案。
星空浩瀚。
南方,血火将燃。
北方,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已磨利了爪牙,张开了双臂。
而今,最后一块拼图,即将归位。
天下归一的大幕,终于要落下了。
而新时代的曙光,还在地平线下,等待破晓。
第127章
郢都, 令尹府。
黄歇将一卷图纸拍在案上,竹简弹起,又落下, 在寂静的大堂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曲辕犁,一牛可抵三人力, 各郡县,为何不推广?”
下首, 官吏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老世族项回, 项燕的族弟, 慢悠悠抚着茶盏, 开口:“令尹, 此乃秦器。秦人重利轻义,其器必带戾气。用之, 恐伤我楚地千年地脉, 损我神农氏传承之德。”
“地脉?德?”黄歇气笑了,“那田野里饿殍的尸气,算不算地脉?易子而食的惨状,算不算德?”
项回眼皮都没抬:“此乃天灾,非人力可违。”
“天灾?”黄歇抓起案头另一本账册,狠狠掷下, “这是去岁秋冬, 各郡县冻饿而死的孩童名册, 三百二十七人,最小的, 才满月,这也是天灾?”
无人应答,只有项回放下茶盏时,那一声轻响。
。。。。。
同一天,屈氏府邸的夜宴,灯火通了宵。
屈氏族长屈伯庸举着玉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诸位!秦人虽连灭五国,可我楚地纵横五千里,带甲百万,山川险阻,只要我等勠力同心——”
景琰慢悠悠晃着酒盏:“屈公所言极是。不过,听说秦军新式弩机,射程已达三百步?”
昭睢冷笑:“景公何必长他人志气,弩机再利,能利得过我楚人的血气?”
“血气?”景琰挑眉,“昭公府上私兵,上月逃了三成,怕是血不太够用吧?”
昭睢脸色一沉。
屈伯庸打圆场:“好了,大敌当前,我等更应——”
“报——”
管家踉跄入内,附耳急语。
屈伯庸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玉樽一晃,酒液泼洒在锦绣衣袍上。他强笑两声:“无妨,江淮的田租,晚到几日罢了。”
实则密报:三成佃农北逃,今年的租子,收不齐了。
宴席终散。屈伯庸独坐空堂,看着满桌狼藉,忽然问:“黄歇,此刻在做什么?”
管家低头:“淮北密报,令尹彻夜未眠,似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最后一搏。”
屈伯庸沉默良久,挥手:“下去吧。”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喃喃:“那就搏吧。用你的血,给这铁棺材,上最后一道漆。”
。。。。。
三日后,郢都郊外。
黄歇换了身粗布衣,独自走在田埂上。春风本该暖,吹在他脸上,却像刀子。
一个老农弯着背脊,正用一副破烂的木犁耕地。老牛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犁头在干硬的土里划出浅浅的沟,入土不到三寸。
“老丈。”黄歇上前:“老丈。”
老农吓了一跳,见黄歇衣着虽简,气度不凡,慌忙要跪。
黄歇扶住他:“试试这个。”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副曲辕犁。铁制的犁头泛着冷光,辕身弧度优美,还带着个省力的轱辘。套上牛,黄歇亲自扶犁。
“驾。”犁刀切入土地,不是划,是切。泥土听话地向两侧翻开,又深又匀,带着湿润的气息。一垄地,老农要折腾半天的功夫,眨眼间就犁完了,尽头还留下一个漂亮的土丘。
老农看呆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大、大人,这犁,神、神了。”他枯瘦的手指想去摸犁身,又缩回来,“这得多少钱?”
“送你。”黄歇擦去额头的汗。
老农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光,那光是饥饿的人看见食物,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但光只亮了一瞬,就像被冷水泼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后退一步:“不敢要。”
“为何?”黄歇心一沉。
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手指却指向远处那片气派的庄园:“用了秦犁,族长会收走我的田,打断我的腿。说用秦器,就是心向秦,是叛楚。”
叛楚。就这么两个字,把黄歇钉在了楚国的土地上,动弹不得。
他回城的路上,看见三辆满载的马车从项氏庄园侧门驶出。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玄鸟纹秦呢锦缎,和陶坛上清晰的秦酒·烧春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