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从第一天就开始上演。两边列阵,鼓声隆隆。可细看之下,楚国贵族军身上的皮甲,隐隐泛着熟悉的黑光,是吕不韦商会去年推出的山文铠畅销款,为了掩人耳目,匆匆刷了层楚漆。
黄歇新军这边的弓弩,弩机造型精巧,仿的是秦军三年前淘汰的旧制,但比楚军原来的弓,还是强了太多。
第一次冲锋接触,血光迸现。
休战的间隙,两边的斥候在同一条小河边取水,沉默地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各自退开一段距离。
一个贵族军的斥候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放在石头上。
对面新军的斥候看了看,默默走过去,放下两包用油纸裹好的粉末,拿起陶罐。
交换完成。
陶罐里是粗盐,油纸里是秦国产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粉。
夜色下的营地,低语快速地流传。
贵族军火堆旁,几个脸上带伤的老兵围着:“听说了吗?秦军那边,伤了有医官立马治,残了国家养一辈子,还给分地,子女能入学宫。”
“咱们呢?伤了给三斗黍米,自己熬。残了,扔营后等死。”
“那姓黄的搞变法,好歹说了要学秦制,抚恤厚点,这帮老爷们打仗,图啥?”
“图咱们的命,保住他们的田和权呗。”
沉默,只有柴火噼啪。
更荒诞的是,在战线僵持的河谷下游,因为大量逃难百姓聚集和秦军人道救援营的隐约存在,短短几天,竟自发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战场集市。
天蒙蒙亮时,薄雾中,影影绰绰有人影交换物资。
一个贵族军的溃兵,哆嗦着掏出一块抢来的玉玦:“换……换点吃的,和那个路引。”
对面是个面黄肌瘦却眼神精明的平民,他掂了掂玉玦,压声道:“成色一般,五个肉罐头,加一份郢都-南阳通行证,秦军那边认。”
溃兵咬牙:“我还有老娘和妹妹在郢都城里。”
“再加一罐奶糖,给孩子吃的。”平民塞给他一个包袱,快速拿走玉玦,“快走,天亮了巡营的过来,都得死。”
黄歇站在高高的战车上,看着这一切。看着楚人高举着楚字旗,冲向另一群楚人。看着楚人的箭,射穿楚人的盾。看着楚人的血,浇灌着楚国的土地。
他忽然觉得,那面飘扬的楚字大旗,颜色红得那么虚假,那么刺眼。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战车朱红的栏杆,也染红了他眼前的世界。
“嬴政——”他猛地仰头,对着北方咸阳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吼,最后无望的咆哮。
“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要的?”
“你要的天下——”
声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很快被新的喊杀声淹没。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向更远的南方。
。。。。。
郢都被围的第七日,夜。
粮尽了。
守军开始宰杀战马,马肉分到每人手里,不足二两。
百姓剥光了城内所有树皮,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而屈氏府邸的地窖深处,还藏着三十坛酒、半窖腌肉。
管家问:“老爷,要不要……”
屈伯庸闭目:“现在拿出来,乱军会冲进来把我们都撕了。等黄歇先死。”
令尹府内,烛火飘摇。黄歇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沾血的甲胄。他面前铺着一卷素帛,笔已提起很久。
他要写最后一封信,不是写给那个躲在深宫、只会哭泣的楚王负刍。
是写给北方那个,他一生之敌,也是此刻唯一能托付的人,秦王嬴政。
【秦王政亲启:楚已病入膏肓,非药石可医,乃骨髓尽腐。】
【今日之祸,非秦之过,乃楚自取。贵族贪婪如饕餮,蛀空国本,旧制僵化如铁棺,禁锢生机。歇以残躯,妄图撬动,蚍蜉撼树,徒留笑柄。】
【今血已流尽,旗已褪色,人心尽散。楚地,已亡。】
【唯求秦王三事,若蒙俯允,歇虽死无憾:】
【一,勿杀我王。使其携宗庙祭器,降于秦庭。封一亭侯,食邑百户,令其醉生梦死,罢。】
【二,莫毁屈子祠,莫禁楚辞歌。屈子之魂,楚歌之韵,乃楚人最后一点不灭之气。存之,可安遗民之心。】
【三……】
他停顿在这里。笔尖颤抖,一滴浓墨终于落下,污了素帛。他眼前闪过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相信他变法强楚的鬼话,毅然加入新军,如今却倒在城外泥泞中的贫家子弟。
【我麾下三万新军,皆赤贫之子,清白之身。彼等信我误我,方有今日之劫。】
【彼等未曾享楚之利,却为楚流尽血。】
【求秦王网开一面。收缴兵器后,愿归农者,分与田宅;愿从军者,编入秦卒。】
【给他们一条活路。如待齐地降卒那般。】
写到这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搁下笔,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对一直守在阴影里的荠菜说:
“告诉信使,原话传给嬴政。”
荠菜抬头,眼中有泪。
黄歇惨然一笑:“就说,黄歇恨他。”
“也……”他闭上眼,“羡慕他。”
羡慕他能打破一切枷锁,羡慕他手中握着的,是未来。
羡慕他不必在理想与绝望的夹缝中,被碾成齑粉。
荠菜咬着唇,重重点头,拿起帛书,消失在夜色里。
荠菜离去后,黄歇提着灯,独自走过空荡的令尹府。
在变法公文架前驻足,手指拂过那些他亲手修订的律令草案。
在新军花名册前停留,翻开一页,上面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画像,旁边注:“淮北农家子,善射。”那少年三天前战死了。
在墙角那副未送出的曲辕犁模型前,他蹲下身,摸了摸光滑的犁把。
“对不住,”他轻声说,“没能带你们,看到好世道。”
然后,他拖过一个火盆,从书柜最深处,搬出一摞手稿。
《楚政新论·变法纲要》
这是他呕心沥血十余年写就的。每一卷,每一字,都浸透着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爱。
他拿起第一卷 ,看了看封面,笑了笑,火光腾起的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二十多年前,他与屈伯庸、景琰、昭睢同在郢都学宫读书。那时他们还年轻,曾在屈原祠前共誓:“振兴楚国,死不旋踵。”
屈伯庸说:“我要让屈氏再出令尹。”
景琰说:“我要让楚货行销天下。”
昭睢说:“我要练出天下最强的楚军。”
黄歇记得自己当时说:“我要让楚国的孩子,不再饿死。”
少年们的笑声,在火光中化为青烟。
然后,他把它投入火中。火焰腾起,吞没了墨迹,吞没了构想,吞没了那些曾经炽热的梦想。
他没有悲愤,没有不舍,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一册,又一册。
“烧了干净。”他对着火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些道理,救不了楚。”
“能救天下的道理……”他望向北方,眼神空洞,“在咸阳。”
最后一册手稿在火中化为灰烬时,天亮了。
黄歇起身,最后一次披上那身沾满血污的甲胄,拿起佩剑。他走出令尹府,登上郢都城头。
城外,三大族私兵的旗帜如林。
城内,饿殍倒伏在街巷。
春日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暖得有些讽刺。
黄歇看着这一切,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城池,不是厮杀的军队。
而是记忆中,楚国曾经的山水,云梦泽的烟波,洞庭湖的月色,江水滔滔,青山连绵。是郢都街市曾经的烟火,孩童的欢笑,少女采桑时哼唱的楚歌。
那些,都快要消失了。
不,是已经消失了。
他忽然仰天大笑,三声长笑,一声比一声悲怆。笑罢,他转身,面向城内,用尽最后力气高喊:
“楚国的百姓,听着。”
“我黄歇,无能,救不了你们。”
“但记住,你们值得更好的活法,值得吃饱穿暖,值得孩子读书,值得,活在不用易子而食的世道。”
“若有人问起,就说——”
“春申君黄歇,是以死相谏。”
然后,他拔剑,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土地。
秦王政十一年春,楚令尹春申君黄歇,死于郢都城头。
楚国最后一点自救的希望,熄灭了。
晨雾中,荠菜怀揣染血的竹筒,策马狂奔。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雷。她回头看了一眼郢都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过边境线。
阿禾的父母抱着终于能吃饱的妹妹,跟着北逃的人群,踏过边境。妹妹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红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