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第三天。
一个楚国溃兵抱着他五岁的儿子冲进医帐,孩子已经高烧昏迷,浑身抽搐。
“救救他,我就这一个儿子。”溃兵跪地磕头。
赵芷检查后,脸色凝重:“是疫症入脑,得用猛药。”
她取出一支琉璃针管,秦宫玻璃作坊试制品,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早期青霉素提取液。针头刺入孩子臂膀。
溃兵瞪大眼睛:“这、这是……”
“秦宫秘药。”赵芷简洁道,“能不能活,看天命。”
一夜过去,黎明时分,孩子的高烧,退了。
溃兵摸着儿子重新温暖起来的小脸,噗通跪在赵芷面前,一个接一个磕头,额头磕出血。
“神医,您是活菩萨。”
赵芷扶起他:“我不是菩萨,是我王有令:人命关天,不分秦楚。”
这句话,和那个孩子起死回生的故事,一起传遍了淮北。
但就在医疗队赢得信任之际,深夜,医帐突然起火。
同时,村里传出凄厉喊叫:“秦军放火灭口,他们的药有毒,把人治死了。”
赵芷冲出帐外,只见几个黑影在村里狂奔叫喊。医帐火势被迅速扑灭,未伤及病患,但谣言已起。部分楚民惊恐地看着秦军,眼神重新充满怀疑。
火场边缘,王翦已率亲兵赶到,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黑冰台一名锐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语数句。
“果然来了。”王翦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已从咸阳和沿途情报中,预判到贵族必会反扑。
苏苏光球飘至他肩侧,光芒扫过混乱的现场:“王将军,对方手段下作,但痕迹留得很明显。我扫描到至少三人,鞋底有特殊的编织纹路,与村中常见草鞋不同。另外,东边矮墙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墙灰成分特殊。”
王翦颔首,扫视着惊恐的村民和那些隐藏在暗处、伺机煽动的面孔。瞬息之间,一个清晰的反制策略已在他心中成型。
他下令:“传令,医疗队照常运转,加派双倍人手护卫,明日起,对所有病患及家属施药看诊,皆于日光下、众目睽睽中进行。”
“接着通知村中三老,明日辰时,召集全村丁壮,于村口晒场集合。就说……”
他略一沉吟,“秦军要发放下一批防疫药散,需核对人数,同时为所有人检查身体,以防疫病潜伏。”
他看向那名黑冰台锐士,“让你的人盯死那几个脚底有异、手上沾灰的。明日晒场,就是瓮中捉鳖之时。”
苏苏光芒微亮,补充道:“我可以提供更精确的扫描对比,确保不会抓错人,也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他们的鞋纹和手上灰渍的微观特征,我都记录下来了。”
“有劳苏先生。”王翦拱手。苏苏的技术锁定能力,正是他计划中最关键、最无可辩驳的一环。
翌日,辰时,村口晒场。
村民被聚集起来,虽然疑惑,但听说要发药和检查身体,大多还是配合。
赵芷带着医护,当真开始为排队的人进行简单的望闻问切。气氛看似平和。
王翦立于场边高台,看似巡视,实则目光如炬。黑冰台锐士已混入人群。
“开始吧。”王翦对身旁的苏苏低语。
苏苏光球无声升空,光芒柔和地笼罩全场,进行着肉眼无法察觉的精密扫描。
突然,光芒在人群中三个试图往后缩的身影上微微凝滞。
几乎同时,王翦的亲兵队长一声暴喝:“拿下那三人。”
士兵扑出,村民惊呼退散。那三人想逃,却被早有准备的黑冰台锐士和激愤的村民堵住去路,当场按倒。
“凭什么抓人?秦军滥抓无辜啦。”其中一人还想煽动。
王翦大步走下高台,来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脚上那双与村民格格不入的鞣皮靴,又抓起一人的手,指缝间,果然残留着独特的暗红色墙灰,与东边那堵用赤土混浆砌成的矮墙一般无二。
“凭什么?就凭你们脚上这双屈氏工匠特制的鞣皮靴,就凭你们手上这抹只有村东矮墙才有的赤土灰。”
他挥手,亲兵从三人怀中搜出未用完的火折、火油罐,以及一枚刻有屈氏族徽的铜牌。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翦当众举起证物:“屈氏为保私利,不惜放火害民,嫁祸秦军,意图阻挠救治,视尔等性命如草芥,这就是口口声声爱楚国的贵族。”
被救孩子的父亲,那个溃兵,红着眼冲上去狠狠踢了死士一脚:“狗娘养的,我儿子差点被你们害死。”
信任,在阴谋被如此利落地揭穿并反制后,反而更加坚不可摧。
。。。。
十日后,北迁登记点前排起了长龙。
一个楚国老吏递上身份木牍:“老夫曾是郢都户曹小吏,替楚国收过税,秦法能容我吗?”
登记处的秦吏接过木牍,看了看,笑了:“老先生通文书,算人才。”
他拿出一份安居契,硬纸板制成,盖着玄鸟印,上面写着:持契人可迁至赵地邯郸郡,授田五十亩,砖房三间,耕牛一头(借),免赋三年。另,若通过考核,可聘为乡塾夫子,月俸三百钱。
老吏大惊:“这、这当真?”
“陛下金口玉言。”秦吏又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秦律千字文》,图文并茂,路上看看。到了那边,要考试,过了,才算真正的大秦子民。”
老吏老泪纵横。他身后,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我也要。”
“我识字不多,但有力气。”
“我家有手艺,会编竹器。”
当天,三百户楚民签了契,登上北去的牛车。
车队出发时,一个年轻人回头,望着南方郢都的方向,忽然大声喊:“对不住啦楚国,我想活。”
车队里,许多人跟着喊:
“我想活。”
“我想让孩子吃饱。”
“我想住不漏雨的房。”
同时刻的郢都,屈氏府邸,地窖。
屈伯庸看着所剩无几的粮缸,脸色铁青。
“老爷,”管家低声,“外面都在传,秦军给饭吃,给药治病,还给田给房……”
“妖言惑众。”屈伯庸怒道,“那是秦人的诡计。骗出去,全杀了。”
但他的手在抖。
“不能再等了。”屈伯庸眼中闪过狠色,“景琰那边联系得如何?”
“景公说,说他已在安排。”管家低声道,“昭公那边,似乎有些犹豫。”
“犹豫?”屈伯庸冷笑,“他昭睢还想当忠臣?晚了,去,把这份密信,连夜送到江东项燕将军处。告诉他,郢都危在旦夕,请他速速起兵北上,攻秦军后背。我等在城内,设法,开城门诱敌。”
他在诱敌二字上咬了重音。管家会意,这是要假装开城投降,引秦军入瓮,与项燕里应外合。
景琰府上,景琰正对一个心腹吩咐:“去,接触秦军。就说,景氏愿为内应,只求秦王保我全族性命,留三成家产。”
“家主,那屈公和昭公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景琰惨笑,“黄歇用命都没拦住秦人,我们拿什么拦?早降,还能谈条件。晚了,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投降,也要投得有价值。告诉秦军,我知道屈伯庸和项燕的联系渠道,还知道昭睢的软肋。但我需要他们保证,事成之后,景氏要独占郢都三成的盐铁之利。”
昭睢府,祠堂。昭睢跪在祖宗牌位前,一把剑横在膝上。
“列祖列宗在上,”他嘶声道,“不肖子孙昭睢,无能守土,唯有一死,以全昭氏忠烈之名。”
但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没举起来。
“父亲。”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昭睢回头,是他最器重的幼子昭平,年仅十六,眼中却有超越年龄的清明。
“平儿,你……”
“父亲,族中十七岁以下子弟,共四十三人。”昭平跪下,“他们今日联名问我,能否也去北迁登记点看看。他们说,不想死,也不想昭氏绝后。”
昭睢如遭雷击,手中剑哐当落地。他看看牌位,又看看儿子年轻的脸庞,老泪纵横。
“活……下去?”他喃喃道。
三月十五,郢都城下,王翦八十万大军,列阵于城外三里。
没围城,没攻城。就在楚军弓弩射程之外,扎营,生火,做饭。
正午,东风起。
秦军炊事营架起一百口大锅,红烧肉、炖羊肉、粟米饭……浓郁的香气,被风裹挟着,直扑郢都城头。
城头守军,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他们扒着城垛,看着远处秦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闻着那勾魂摄魄的肉香,喉咙上下滚动。
一个年轻守军咽了口唾沫,小声对同伴说:“你闻闻,是不是有花椒味?秦人炖肉爱放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