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 他起身, 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头曼整合, 需要多久?”
李牧一愣,随即答道:“以臣估算,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三年。”嬴政重复了一遍,“三年后,他有多少兵力?”
李牧沉吟:“若整合完成,可调动骑兵,十万以上。”
“十万。”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长城的位置,“我大秦在北疆有多少驻军?”
李牧:“现有五万,若加征调,可增至八万。”
嬴政点头,转身,看着李牧。
“那寡人问你,现在打,和三年后打,区别在哪?”
李牧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嬴政替他答了:“现在打,草原是散的,你今天打败头曼,明天东胡崛起,后天月氏南下。你要年年打,代代打,把大秦的子弟一代代填进草原。”
“三年后打,草原是合的。只有一个敌人,只有一个方向,只需一道防线。”
“寡人要的,不是打散一个草原。而是是打赢一个草原。”
李牧怔怔地看着嬴政,良久,缓缓低下头。
他征战一生,从未想过等敌人变强再打这种战法。但嬴政的话,改变了他想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这双手,杀过敌人,也带过兄弟。这双手,曾经在代郡的雪地里,埋葬过多少冻饿而死的赵卒?
若当年也有人愿意等,愿意为更彻底的胜利多等几年,那些弟兄,会不会少死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明白了。”
嬴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李牧:北疆驻军,不增不减。防线,加固加长。情报,盯紧盯死。”
他看着李牧:“头曼的每一次迁徙,每一次会盟,每一次征伐,寡人都要知道。”
“等他犯错。”
李牧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臣,领命。”
偏殿。
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旁边还摊着几十份黑冰台的密报。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着整幅草原地图。
嬴政问:“你确定能扫到?”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里带着得意:“小看我?我虽然能量不是无限的,但扫描个草原还是可以的。又不是实时监控,静态数据而已。”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整片草原,嘴里念念有词:“扫描启动,热源识别,部落分布,啧,头曼这小子还挺会挑地方,阴山北麓背风向阳,过冬好位置。”
“水草数据,嗯,今年东边雨水多,西边偏旱,头曼明年春天肯定往西抢草场。这都不用猜,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和草原狼一样,哪里有草,往哪里去。”
嬴政在旁边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苏苏瞥他一眼:“笑什么?我这可是大数据分析,搁两千年后得收咨询费的。”
这时光点开始亮起,一处,两处,十处,百处……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这是头曼的主力。”苏苏说,光芒指向舆图上一片密集的光点,“根据黑冰台的情报,加上我扫描到的热源分布,大概三万人,在阴山北麓。现在这个季节,他们应该在过冬。”
光点移动。
“这是白羊残部,已经归附头曼,正在向西迁徙。说是迁徙,其实是逃。头曼在追着他们打。”
“这是林胡旧地,头曼派了亲信驻守,大概五千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头曼的势力范围。”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一言不发。
苏苏继续说:“草原的水草分布我也扫了。今年雨水偏多,东边草场丰茂,西边偏旱。头曼如果想继续扩张,明年春天可能会往西,去抢西边部落的草场。”
“我还给你画了几张预测图。头曼可能走的几条路线,可能扎营的几个地点,可能攻击的几个方向。你给李牧送过去了。”
嬴政侧头看她。
苏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我做得不对?”
嬴政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做得很好。”
苏苏傲骄得很:“那是。”
。。。。。。
数日后,章台宫。
蒙毅疾步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北疆密报。”
嬴政接过奏章,展开,是李牧的字迹,简明扼要:
“头曼帐下,有一幼子,年约三四岁,名冒顿。近日情报,此子受训之法颇为诡异:头曼命随从以鸣镝射猎,凡箭之所向,随从必射,无论目标为何。若有违者,斩。”
“此法前所未闻,似是练兵之术,却用于稚童。臣不解其意,特报咸阳。”
嬴政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违者斩。
苏苏飘过来,光芒落在奏章上,冒顿啊。这个名字,让她的光芒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一瞬,但嬴政察觉到了:“怎么了?”
苏苏回过神:“阿政,那个叫冒顿的孩子,二十年后,会成为大秦最大的敌人。”
“他会统一草原。他会建立起一个比头曼强大十倍、百倍的匈奴帝国。他会让长城以北,没有一寸安宁的土地。”
“就像你,生来就是为了改变中原一样。”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是在说,寡人将来会败给他?”
苏苏摇头:“我不知道。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从我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我知道,他会成为你的对手,真正的对手。”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
他抬眼,看向北方。
窗外,夜色沉沉,那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雪地里练习射箭。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好,寡人等着。”
苏苏愣了一下:“你不担心?”
嬴政看着她:“担心什么?”
“担心他将来会成为大患啊!”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
“苏苏。”
“嗯?”
“你知道寡人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苏苏没说话。
嬴政替她答了:“在赵国,做人质。”
“每天被人追着打,躲在破屋里,饿得啃树皮。”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寡人,你将来会统一六国,会成为天下共主,寡人也不会信。”
他转身,看着苏苏:“这个孩子,现在三岁,在草原上练习射箭。”
“二十年后,他会成为大患。但寡人也是从三岁长大的。”
“寡人不怕对手,寡人只怕没有对手。”
嬴政:“苏苏,你说,那个孩子,知不知道有人在等他长大?”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闪了闪:“应该不知道吧。”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那就好。等他将来知道的那一天,应该会很有趣。”
苏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从三岁起就陪着的男人,这个她看着一步步从质子变成帝王的人。
她忽然有点恍惚。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会害怕的人。
“好,那就等着,等他长大,等他来。”
嬴政微微颔首。
他对蒙毅道:
“回李牧:记下这个孩子。每年一报,他的动向、他的成长、他的一切。”
“从今天起,他是寡人的重点观察对象。”
苏苏在旁边飘着,小声嘟囔:“这是帝王版重点关注儿童吗?要不要给他建个成长档案?记录他几岁会骑马、几岁杀第一个人、几岁弑父?”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光芒缩了缩:“我什么都没说。”
蒙毅领命而去。
。。。。。
北疆,长城烽燧,风如刀割。
李牧站在城头,裹着厚厚的裘衣,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草原。
副将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苏苏送来的那份预测图。
“将军,这图准吗?”副将有些迟疑。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水草分布,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标出。
部落迁徙路线,用红色的箭头。
头曼可能扎营的地点,用黑色的圈。
明年春天最可能西进的路线,用加粗的虚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秦篆:“草场数据来自能量扫描,准确率约九成。如有偏差,请以实际为准。”
李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把图收起,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按照这张图,重新布防。”
副将一愣:“将军,真信这个?”
李牧看着他:“我信的是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