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吕不韦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明白。”
。。。。。
七日后,咸阳宫正殿。
吉日,辰时。
九丈高台筑于殿前,玄色旌旗遮天蔽日。八百甲士持戟而立,从台基一直排列到宫门之外。
台下,群臣按品级跪伏,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嬴政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每一步,冕旒的玉串在眼前轻轻晃动,十二根,每走一步都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玉磬声,清脆又沉重。
他想起第一世的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登上王座时,冕旒也是这样晃,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恐惧。
如今,他二十六岁,那玉串,已经遮不住他的眼睛了。
三岁在邯郸为质,被人追打的孩童。
十三岁登基为王,战战兢兢的少年。
二十六岁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
今日,他将成为始皇帝。
殿顶的飞檐上,一团光球悄悄飘着。
苏苏的光芒轻轻颤动。她看着那个一步一步登上高台的身影,想起二十三年前,邯郸破屋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被打都不哭。
那时候他那么小,小到她能整个裹住他。现在,他已经高到需要她仰望了。
她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长大了。”
登顶。
李斯跪于台侧,展开祭文,高声诵读:“维秦王政十四年夏,皇帝臣政,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六国暴虐,荼毒生灵。诸侯相攻,五百年矣。臣承天命,兴兵讨伐,今已一统。愿受天命,为天下王。”
念到此处,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自今以往,寡人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话音落地,礼官击鼓,鼓声三十六响,如惊雷滚过咸阳上空。
嬴政接过玉玺,高高举起。玉玺是蓝田玉所制,上刻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玉玺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正好映在他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朕,始皇帝。”
群臣跪伏在地,玄色官服铺展开来,从台基一直蔓延到宫门外。
此刻,那潮水涌动起来:
“皇帝万年!”
“大秦万年!”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咸阳,久久不息。
殿顶,苏苏的光芒一闪一闪,默默记录下这一幕。
她想起历史上那个真正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求仙问药,死在第五次巡游的路上。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六岁,刚刚统一六国,刚刚大婚,刚刚布局北疆。
完全不一样了。
她轻声,只有自己能听见:“阿政,这是你的时代了。”
嬴政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头,朝殿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接受群臣朝拜。
苏苏的光芒轻轻闪了闪,像是回应。
大典结束,嬴政回到寝殿,铜镜前,他站了很久。
冕旒已经摘下,十二旒玉串安静地躺在托盘里。他看着镜中那个人,玄色中衣,眉眼凌厉,与昨日的秦王政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苏苏飘过来,轻轻落在他肩头。
她问:“在看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下,看着镜中的那团光:“在看,始皇帝,长什么样。”
苏苏轻声说:“是你,一直都是。”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团光,很久,他唇角微微勾起。
。。。。
大典后三日,第一次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群臣肃立。
嬴政坐于王座,开口:“朕初登大宝,当立新制。”
李斯出列:“臣请奏:中央设三公九卿。”
他一一念出:
三公为——
丞相:掌政务,总领百官。吕不韦为首任丞相。
御史大夫:掌监察,纠察百官。暂由李斯兼领,待贤者任。
太尉:掌军事,统领全国兵马。王翦为首任太尉。
九卿——
奉常:掌宗庙礼仪
郎中令:掌宫廷禁卫
卫尉:掌宫门屯兵
太仆:掌车马
廷尉:掌司法,李斯领之
典客:掌外交
宗正:掌皇族事务,成蹻领之
治粟内史:掌财政,吕不韦兼领
少府:掌山海池泽,内史腾领之
李斯念完,收起竹简,退回列中。
殿内静默,众臣消化着这套全新的制度。
王翦小声对旁边的蒙恬嘀咕:“太尉,管全军?那以后我是不是得天天坐堂?”
蒙恬憋着笑:“王将军,您该高兴,不用亲自冲锋了。”
王翦瞪他一眼:“不冲锋的将军,还是将军吗?”
殿顶,苏苏飘着,光芒一闪一闪,小声嘟囔:“三公九卿,中央集权20,这是要搞大一统官僚体系啊。阿政你这是提前两千年搞大部制改革。”
她飘近一点,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吕不韦,曾经的奸商,现在的丞相。
李斯,曾经的楚国小吏,现在的廷尉。
王翦,曾经的将军,现在的太尉。
成蹻,曾经的纨绔弟弟,现在的宗正。
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些人,原本都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活生生的。
嬴政看向群臣:“三公九卿,各司其职。但你们记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不是为朕办事。你们是为天下办事。”
群臣齐齐叩首:“臣等谨记。”
嬴政又道:“国体之议,今日当定。”
李斯立刻出列:“陛下,臣请行郡县。六国已灭,当废分封,置郡县,由中央直管。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话音刚落,吕不韦便站了出来:“李廷尉此言差矣。天下初定,人心未附。若尽废旧制,恐生变乱。臣以为,当分封宗室功臣,以镇四方。”
李斯冷笑:“分封?周室分封五百年,诸侯相攻,血流成河。丞相莫非要重蹈覆辙?”
吕不韦毫不退让:“不分封,宗室功臣之心如何安抚?六国旧族之怨如何化解?李廷尉只知法度,不知人心。”
李斯眯起眼:“不知人心?臣只知,人心会变。今日安抚了,明日呢?后日呢?丞相在秦国三十余年,见过多少安抚出来的乱子?”
吕不韦脸色一沉:“李斯,你什么意思?”
李斯:“臣没什么意思。臣只是想说,有些人的安抚,安的是自己的私心,抚的是自己的势力。”
这话已经不是在辩论国策,是在指着鼻子骂了。
两人你来我往,殿内气氛渐趋紧张。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支持谁。
嬴政端坐于上,一言不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宗正位置的成蹻。
成蹻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殿内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的宗正。
嬴政看着他:“讲。”
成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臣以为,李廷尉和吕相所言,各有道理。郡县当行,分封亦不可全废。”
他顿了顿,说出那套背了一夜的话:“臣请,核心三十六郡,如关中、中原、齐鲁,行郡县,由中央直管。”
“边远四郡,如燕地北境、楚南之地、巴蜀边缘、陇西塞外,设羁縻侯。”
“羁縻侯由当地大族世袭,但必须送质子到咸阳、纳赋税、奉秦法。内部自治,但外交、军事、法律,归中央。”
“过渡期三十年,三十年后视情逐步消化。”
他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成蹻手心全是汗,但他站得笔直。
李斯皱起眉头,正要反驳。
吕不韦抢先开口:“臣觉得宗正所言,倒是个折中之策。”
李斯立刻道:“折中?羁縻侯还是侯,与分封何异?日后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吕不韦摇头:“边远之地,瘴疠横行,中原官吏谁愿去?暂由土人自治,乃务实之举。且三十年后再议,又不是永封。”
两人又争论起来。
嬴政抬手,全场静默。
他看着群臣:“李斯所虑,朕知。吕不韦所言,朕亦知。”
“边远羁縻,核心郡县。三十年后,视情消化。”
“这是朕的意思。”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殿顶,苏苏飘过来,小声说:“阿政,你这招高啊。让李斯和吕不韦先吵,再让成蹻出来当好人,最后你拍板,这叫民主集中制秦朝版。”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不过成蹻背台词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紧张死了。你就不怕他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