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有你在殿顶盯着吗?他忘词,你就飘到他面前晃一晃。”
苏苏:“……你把我当提词器用?”
朝会散后,偏殿。
成蹻留下,手心还在冒汗。
嬴政看着他:“今日说得不错。”
成蹻激动:“王兄,我没给你丢人吧?”
嬴政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做得很好。”
成蹻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嬴政转身,走向内殿。身后,苏苏飘过来,对成蹻说:
“你哥夸你呢。不过说真的,你背台词的时候,我真差点飞下去提醒你,还好你撑住了。”
成蹻:“苏先生,您别打趣我。”
苏苏笑着飘走了。
成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是他的王兄。
也是始皇帝。
他轻声说:“王兄,我会继续学的。”
楚地,某处隐秘庄园,夜。
三个人影围坐在昏暗的烛火旁。
桌上,摊着一份抄来的朝会纪要,关于郡县制的。
第一人念完,冷笑:“核心三十六郡行郡县,边远设羁縻侯。我们楚地,是核心还是边远?”
第二人沉默了一下:“郢都一带,必是核心。我们这些旧族……”
第三人拍案:“断我根基。”
“小声。”
第三人压低声音,但眼中的怒火压不住:“郡县一推,我们还有什么?田产要登记,私兵要裁撤,子弟要考试,这还是我们的楚国吗?”
沉默。良久,第一人缓缓开口:“不止这些。”
他指着桌上的另一份文书,那是关于三公九卿的抄录。
“你看这个,治粟内史管财政,少府管山海池泽。以前那些矿山、盐池、林子,都是我们的。以后,全归少府。”
第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人继续:“还有这个,廷尉管司法。以后打官司,不找族老,找官府。我们说了几千年的规矩,全废了。”
第三人握紧拳头:“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第一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枚旧楚国的铜印,印文屈氏家丞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
地窖深处,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那是私兵在偷偷擦拭兵器。
然后,他抬眼,目光阴沉:“让他这郡县,推不下去。”
第二人:“怎么推不下去?”
第一人压低声音,说出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北边有匈奴,南边有百越。只要边疆不安宁,他就不敢全力推行郡县。”
“我们在楚地,能做的事情,很多。”
“矿山,可以出事。粮仓,可以失火。官道,可以被劫。必要的时候,可以死几个人。”
“死几个秦吏。让天下人都看看,楚地,不是那么好管的。”
他说这话时,窗外恰好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烛火摇曳,映出三人阴沉的脸。
第一人说完,第二人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犹豫。
第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准备。”
第一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回来。”
第三人顿住。
第一人:“急什么。等消息传开,等更多人不满。我们不是孤军。”
第三人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窗外,夜色沉沉。
那三人散去后,其中一人在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之前在郢都医馆外,那个握着母亲手的少年。
他看着庄园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秦吏进村丈量田亩时,母亲跪在医馆门口,第一次吃上饱饭时,哭得像个孩子。
也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的话:“死几个秦吏。让天下人看看,楚地不是那么好管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天还握着母亲的手,排队等医官发药。
现在,这双手可能要握刀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回庄园的方向,也没有回郢都的方向。
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
咸阳,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飘在窗边,光芒微微闪动,像是在想什么。
他问:“在想什么?”
苏苏回过神:“在想今天那些话。”
她飘过来,落在案上:“成蹻那个方案,你怎么看?”
嬴政沉默了一下:“可行。”
苏苏:“你也觉得是妥协?”
嬴政看着她:“治国不是打仗。打仗要快,治国要稳。”
苏苏飘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搁两千年后叫科学发展观,叫稳中求进。阿政你这是提前两千年搞宏观调控啊。”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但光芒闪了闪,显然还在憋笑。
“寡人用了十年统一天下。再用三十年,消化天下。”
“三十年,寡人等得起。”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轻声说:“阿政,你变了。”
嬴政:“嗯?”
苏苏:“以前你只想赢。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赢了的东西,一直赢下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因为寡人知道,有些人,不能一直陪着寡人。”
他轻声问:“光球也会老的吗?”
苏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会老吗?会消失吗?会……
她不知道。
嬴政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所以寡人要把路铺好。铺到不需要她,也能走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烛火摇曳。
那团光,在他身后,轻轻闪了闪。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很久,嬴政忽然轻声说:“可是苏苏。”
“嗯?”
“如果真到那一天,寡人会不会,有点不习惯?”
苏苏愣住,光芒轻轻颤动。
他没有等答案,起身,走向内殿。
苏苏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嘟囔:“肉麻死了。”
殿内一片寂静,烛火摇曳。
那团光,在他身后,轻轻闪了闪。
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夜,还很长。
窗外,咸阳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新的大秦,才刚刚开始。
远处,楚地的庄园里,有铁器碰撞的轻响。
更远处,北方的风雪中,有个三岁的孩子正在长大。
而章台宫里,那团光,一直亮着。
陪着那个需要她的人。
第135章
咸阳宫正殿, 大朝会。
嬴政端坐于王座,目光扫过群臣:“六国已灭,天下归秦。然, 齐有齐篆, 楚有楚帛,燕有燕书。文书往来, 需经三道翻译。长此以往,何以治天下?”
李斯应声出列, 手中捧着一本奏章:“陛下圣明。臣已拟《书同文诏》,以秦篆为官方文字,各郡县公文、学宫教材、官吏考选, 皆用秦篆。”
吕不韦皱眉:“六国遗民, 不识秦篆者众。若骤行此令, 恐生怨怼。”
李斯淡淡道:“所以臣另有安排。”他展开奏章,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方言。
“臣编《常用字千文》,发往各郡学堂。每个秦字旁边, 附方言注音, 齐音、楚音、燕音、赵音,各标其类。”
群臣哗然。
“给秦字注六国音?这……”
“李廷尉,你这是要让秦字变成六国字?”
李斯抬眼:“臣要让六国人,先学会读,再学会写。三年后,各郡县官吏考选, 不识秦篆者, 不得为吏。”
话音刚落, 一位老臣跳了出来,是楚国降臣、原楚国大夫昭明。他道:
“李廷尉此言差矣!我楚国文字传承八百年, 一笔一画皆是风骨。秦篆方正刚硬,如何写得‘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婉转?强行以秦代楚,是要断了六国文脉。”
李斯驳斥。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看着李斯舌战群儒,忍不住小声嘀咕:“阿政,你们这儿开会怎么不配瓜子的?我们那开会都发一盒车厘子。”
嬴政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瓜子是何物?”
“就是嗑着玩儿的,闲人必备。哦对,你不闲,你是劳碌命。”
嬴政:“……”
他没理她,起身走到殿中。
内侍小跑着捧上笔墨白纸。
嬴政提笔,蘸墨,手腕轻转,一笔,一画,一个楚国文字跃然纸上。
那是《离骚》中的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的涕字,笔画繁复,转折婉转,正是楚国文字的典型风格。
他写完后,换了一支笔,又写了一个秦篆的涕字。两个并排,对比鲜明。